跟我老爹相認，絕對是一件淚中帶笑的事。

　小兒姿態也不怕笑話。

　等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對面淚眼婆娑的老爹終於開口了。

　“兒子，別哭了。”

　我聽老爹的話，使勁兒抽搐了兩下鼻子，紅著眼睛把眼淚生癟回去。

　“老爹，我媽呢?”

　或許是貪心吧，見到了爸爸，就想媽媽。

　我老爹深吸口氣，而後一歎，說道:“兒子，你媽她，只剩下微弱的殘魂，還在爸的法器中。”

　我焦急地一把抓住老爹的胳膊，問道:“為啥會這樣?”

　老爹搖頭，講述起來。

　原來，當年我父母被阮家所不容，一路追殺至山崖。

　重傷了大批墓淨司的走狗後，我老媽被人打傷。老爹心急，也被人趁機暗算。

　最後死在了一起。

　那墓淨司的人剛要剁下我父母的頭顱回去複命，卻不想被天上的幾隻渡鴉搶了先，直接叼走。

　這一叼，就到了往生谷外，也就是之前，老爹放我們出來的地方。

　那一次，渡鴉也把我父母的屍體放在了地上，剛叨了幾口，就被一個從往生谷裡走出來的老先生驅散。

　那老先生衝著我父母的遊魂說了句，隨我來吧。

　而後拖著他倆的屍體就進了往生谷。

　老爹頓了頓，說道:“老先生就是往生谷的谷主，名字叫做鵲。”

　鵲在知道我父母的遭遇之後，決定出手相助，但谷裡規矩，需要在浮生若夢溪中，服役二十年再救人往生。

　那浮生若夢溪，在外看來，就是那條涓涓細流的澗溪，但在往生谷中，卻是遊魂的夢魘。

　每一次進入溪水裡乾活，渾身如同扒皮，更可怕的是，每一次上來後，都會覺得記憶被抽走了一些。久而久之，這些遊魂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前世今生，只剩下渾渾噩噩的快樂。

　我忍不住心裡想:我們剛踏進往生谷時遇到的那些含笑的人們，恐怕都是被浮生若夢溪洗刷掉前世記憶的，在我看來可憐的軀殼。

　我老爹說，老媽這些年下來，為了記住我們爺倆，幾乎耗盡了所有。哪怕是到了現在，還念叨著我的名字。

　他沒說自己如何，但我知道，這十年來，他也一樣不好受！

　服役期滿，鵲認為我老媽沒有救治的必要了，隻救我老爹一人。

　不管我老爹怎麽求情，都沒能改變結果。

　老媽反過來安慰他，叫他找到我和爺爺，一定要找到！

　老爹含淚答應。

　鵲著手恢復老爹身體的各項指標，使得冰凍了十年的身體再次恢復生機後，又把老爹的魂魄牽引歸位。

　前前後後折騰了小倆月。

　老爹重新醒來後並沒有立即離開往生谷，而是跟著鵲學習了一年。

　他想救活老媽，可惜鵲隻教老爹殺人的手段，偏偏不教救人的。

　老爹無奈，隻得自毀容貌，以新的身份出現。

　臨走前，鵲給了老爹這兩枚銅錢，說是法器，留著殺人，防身。

　老爹以師禮拜謝。再次求鵲，救救老媽。

　可鵲搖頭，說，為時晚矣。

　“老爹，我還能看看老媽嗎?”我眼窩泛紅，問得都小心翼翼，生怕聲音大一些，都會打擾到老媽。

　老爹點點頭，把我收進天地通寶。

　倏然間，我就處在一個稍大的格子間裡了。一角，一口冰凍的水晶棺裡，老媽安詳地躺在裡面，身上還有很多致命的傷口結出的血痂。

　在棺材上，一個瑟瑟發抖的鬼魂坐在那裡，跟相片裡的一模一樣。

　“媽——老媽！”我輕聲呼喚。

　那顫抖的鬼魂突然抬頭，看著我半晌，虛弱道:“你是誰?怎麽好像燕行啊。”

　“媽，我是燕趙啊，你的兒子！”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每逢七月半，我都在家裡掛上荷燈，寫上家人的名字，可從來沒有見到他們，原來，這些年，他們一直都在受苦！

　我的眼淚止不住往下墜。

　“燕趙——孩子！”老媽的鬼魂突然穩當了一下，繼而抖得更加厲害。

　“媽！”我撲過去，老媽撫摸著我的頭。

　“孩子，你都長這麽大了，媽媽對不起你——”老媽開始抽泣。

　我搖頭，卻死活說不出話來，只剩下嚎啕大哭。

　“別哭了，孩子，媽媽能看你一眼，就放心了——”

　說完，老媽的魂魄開始出現潰散的征兆。

　我手忙腳亂地從衣兜裡掏出黃泉水文珠，就往老媽的嘴裡放。

　一個不行，我再放了三顆。

　哆哆嗦嗦地盯著老媽的魂魄。

　半晌，那幾乎潰散的魂魄終於穩固下來，我看見老媽的睫毛突然動了下。

　“老媽，你醒醒！”我焦急道。

　呼喊了幾聲，老媽終於睜開眼睛，神情迷惑。“孩子?”

　“嗯！”我抓起老媽的手，興奮道:“還好，你沒事！”

　老媽默默感應一下自己的鬼身，蒼白的臉上露出開心的微笑，“看樣子，媽媽還能多陪你一些日子！”

　我也知道，老媽的狀態還很尷尬，看來我需要大量的黃泉水文珠了，少不得要去仙女湖底打劫一番。

　“孩子，想什麽呢?”老媽關心道。

　我傻笑著搖搖頭。

　老媽又問我，成家了沒有。

　我又是搖頭，一臉苦哈哈，說道:“還沒有呢。”

　“孩子，這些人苦了你了，爺爺還好嗎?”

　老媽並不像老爹似的，知道爺爺早就不在世了，所以才這麽問。

　我說了爺爺的遭遇，老媽又是一通哭，罵阮家沒良心。

　等老媽不哭了，又想起我這茬兒，非說要讓老爹幫我把把關。

　退出天地通寶，我把救老媽的事兒說了一遍，老爹喜出望外，還說要親自去黃泉村討要黃泉水文珠。

　最後還是被我攬了過去。

　家裡事先放下，畢竟老爹往生過來，老媽雖然現在還沒脫離魂散的危險，但比之前也是好了太多。

　我們爺倆的心情好上不少，老爹再次講起他出來後的事。

　從往生谷出來，老爹就改名換姓，憑借狠辣的手段溜進了墓淨司，並且成功加入剪羽組織。

　當初老爹的願望就是進入這隻精英隊伍，說到這兒，老爹還提起了當年的小跟班王修，說那小子還在抹著鼻涕泡往嘴裡吃，撒尿和泥的時候，就說將來也要當剪羽的成員，就跟著老爹混，根本不稀罕當石像生。

　我吧唧兩下嘴，也是忽然想起我的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