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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竅》第七十一章 花伯
那老人穿一身漿洗得發白的仆役灰衣,枯瘦如寒冬裡的樹枝,左手持簸箕,右手持夾條,佝僂著身子,正沿路將落於地上的片片殘花敗葉拾起,看起來應該是一名老花匠。  肖毅覺得他古怪,是因為他左眼眼皮閉合成一塊陳年疤痕,已然失明。尚能睜開的右眼裡,隻知盯著路邊的花花草草,其余一切皆視若無物。就連這裡幾十名高貴的少爺和小姐,對他來說都只是一團空氣。

  但這古怪,只是其一。真正的大古怪,是肖毅明明能感覺到他那佝僂老朽的外表下,深埋著厚重的殺戮之氣,卻看不穿他的身體、更看不透他的實力。

  當他一路拾揀敗葉到得被桑浪摧敗的這株大麗花處,停下了蹣跚的腳步,盯著一地殘花,楞在了那裡。

  而此時“瘋魔四狼”之首桑浪少爺,也正掙扎著站起。但老人的眼裡根本沒什麽少爺,只有一地的殘花。

  望著桑烈皓面前跪成一排正求饒的三狼,“哈——哈——哈——”桑浪仰頭一陣淒笑,面色突然變得猙獰,嗤地一聲拔出腰帶中纏繞的一柄軟劍,忽然騰空而起,朝著肖毅激射!

  這頭瘋狼躍出之即同時啞聲嘶吼:

  “老子沒臉活,你這菜瓜小奴也他媽別想活!”

  桑浪的淒笑驚動了眾人,轉頭看去時見他已拔劍飛射在空中,大驚失色。

  肖毅卻一臉的鎮定自若,仿佛知道自會有人攔下他來。不是老人,就是桑烈皓。現在自己隻該繼續裝菜瓜。

  桑烈皓和桑坦也仿若有先見之明,穩如泰山。他們卻都知道桑浪要倒大霉了。

  果然,氣急敗壞的桑浪彈跳而起飛射而出,卻射在了一堵無形的厚牆之上!

  那道牆,無實形,但肯定存在。它的產生,是因為一朵臨近衰敗期、但仍保留著最後一片鮮豔欲滴的殷紅的花朵,突然憑空綻放……

  視野所及的上百株大麗花突然一齊微微顫動,枝葉花莖相互摩挲發出的聲音仿佛上百人在同聲嗚咽,而就在那老人枯瘦如柴的身體之後,陡然自虛空中開出一朵大如磨盤的大麗花兒,光影所構,霧氣繚繞,紅紅豔豔,似幻似真。而那堵無形的厚牆,正是隨著這朵大麗花伴生而出的一片大花葉,隨著老人持簸箕的左手輕輕微動,硬生生出現在桑浪前衝之路上,形成為一道氣牆,阻下了狗急跳牆的桑浪。

  嘭啪——,隨著桑浪前刺的軟劍被彈飛,人也轟然撞上了氣牆,狀如一隻青蛙被狠狠地甩在了玻璃幕牆之上。

  從幕牆這邊看去,只見他四肢緊貼牆面,半邊臉沾在牆上一片慘白、鼻孔開始冒血、五官擠得扭曲,停了一息,整個人才開始緩緩下滑,直至墜於地面。沒有發出一聲哀嚎之音,就在地上軟成了一團。

  萬物有靈,切莫踐踏。因果循環,終有報應。

  桑浪現在就遭到了報應。“摧花少爺”,現在被花給摧殘了,徹底摧成了地上的一灘稀屎,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間別想醒轉。

  虛空中的大麗花消散而去,上百株現實世界中的花兒也恢復了平靜,如同那張皺如橘皮的老臉波瀾不驚。

  陽光明媚的上午,老人佝僂著身子,眯成了一條線的右眼看著地上的那一攤軟泥,衰老的聲音語速極緩、低不可聞,像是發自於一個神志不清者的自話自說,聽起來卻冷得人渾身發顫:

  “你沒臉活?我看你是沒資格活……弄傷了我的花花草草,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這句話說不出的陰寒可怖,

在空氣中久久回蕩……  冬已去,春已來,桑家內莊裡處處花團錦簇、綠樹成蔭,不時有各種鳥兒飛來落在各處脆鳴幾聲,一排春意盎然之景。

  一個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內莊老花匠的出現,卻在陡然間打破了這陣春意,令人誤以為寒冷的冬天並未過去!

  隨著桑浪眼見世子爺到來、惡行敗露無疑、翻身無望,欲與當眾羞辱自己的菜瓜小奴拚個魚死網破、轟然暴起之時,這老花匠微動、花開、牆生、人落,驚得鳥兒們四散飛開。

  啾啾的鳥兒叫聲過後,突然生出一片死寂。

  老花匠又直勾勾地用獨眼盯著地上的桑浪,乾枯的嘴唇輕輕吐露出低不可聞的話語,在那片死寂中卻清晰入耳,冷得眾人渾身上下直打哆嗦。

  “花伯?!”

  看見這震撼人心的一幕,一眾少爺姑娘們心中驚呼,面上各色表情均在瞬間凝固。

  大家之前每日裡都會看見這名被喚作“花伯”的老花匠佝僂的身影,抖抖索索地悉心照料莊子裡的花草,尤以嬌豔的大麗花最為仔細。日複一日,均是如此,以致於熟悉得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也曾聽過桑坦這樣的直系子弟反覆提醒必須要愛護莊裡的一草一木,不得肆意攀摘踐踏,卻一直都以為是需體恤老人的體弱費力、照顧花草不易。

  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原因……

  以體內武竅溝通周遭活物、憑空生出竅靈,又憑體內五行木元之力與外界活物所儲五行之氣相互調諧共振,隔空阻人傷人,甚至奪人性命,這哪裡又是一眾少年人見識過的恐怖手段?

  原來這位整日裡隻知埋頭侍弄花草,嗜花如命,眼睛裡只有花草沒有其他,看上去也奄奄一息隨時可能倒地不起的花伯,一身修為,恐怖得令人難以估摸境界!而且誰要是傷了他的“命”,他便要誰的命……

  幾息後旁系少爺們直抽冷氣,姑娘們花容失色。就連見多識廣的肖毅都不由得由衷讚歎:“這身功夫,怕是和義父們也有得一拚……”

  一眾桑家子弟中,只有桑烈皓和桑坦這兩名直系子弟似乎知道老人的底細,並不是很驚疑。而之前惱羞成怒的桑浪,根本就沒有發覺老人踱到了附近,否則知道那個故事的他也定然不敢當著老人的面造次。眼見此時老人緊盯地上的桑浪,乾枯的右手緩緩抬起,手中的夾條開始騰起青色光霧向著桑浪伸去,下一個瞬間就將抽乾桑浪體內殘存的生命氣息,桑烈皓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急道:

  “花伯!我這堂弟一身血肉又腥又臭,絕不適合作您老的花泥!”

  老人停下了手頭動作,一顆乾癟的頭顱在佝僂的身子上緩緩扭動,“哦?”半眯的右眼盯向了已面對他躬身恭敬抱拳的桑烈皓。

  桑浪雖然行了惡事,但罪不至死,真要被花伯弄死了他,他死也是白死,桑烈皓這世子稍後卻無法向家裡和桑浪的父母交待。此時被花伯的一隻獨眼盯著,任桑烈皓再是氣度非凡,額頭上也立即冷汗密布。

  “原來是烈皓小子……你最有禮貌,又最誠實,你說他不適合作花泥,我便聽你的……”

  “多謝花伯給烈皓薄面!”桑烈皓又趕緊向老人躬身抱拳。

  老人棄下桑浪,對桑烈皓這世子爺也根本再懶得理會,轉身朝那叢破敗的大麗花而去,嘴裡也開始絮絮叨叨:“嗚嗬……老兄弟……對不起……讓你被人傷成這樣,都是我照顧不周,我馬上就來救你……”

  他面上露出無限傷悲,絮叨的話語口氣之悲愴也令人聞之垂淚。稍後他面對大麗花叢盤腿而坐,將簸箕和夾條置於身側,合手結印,全身上下逐漸散發出越來越濃鬱的青色光霧,光霧中又抽出絲絲縷縷的青木之氣奔著被摧殘的大麗花而去,催動落於地上的大麗花、花葉陸續離地而起,晃晃悠悠地飛回它們本來該在的位置,又使斷處重新接合,一朵朵,一片片,修複如初。

  當整叢大麗花徹底恢復之前的面目,籠罩老人的已由亮變暗的青光轟然而散,那枯瘦的身子也陡然一頹,恍若已然就木。

  一直看得心驚動魄的少年們忍不住想出聲驚呼,幾個沉不住氣的小子又拔腿想衝上去一探老人生死,被桑烈皓斷然伸手攔下。

  老人心高氣傲,怎堪受小輩們哪怕一絲的同情和可憐?

  過了好半響,老人黯然低垂的頭顱才又緩緩抬起,左手持簸箕、右手持夾條,蹣跚立起身子,不言不語,繼續向前一路拾揀殘花敗葉而去。

  望著老人佝僂的身影,一眾少年神色凝重,屏聲靜氣, 以恭敬和震駭的目光禮送,直至那道背影徹底從視線消失……

  “可敬,可歎,一株大麗花被摧殘,又將耗費花伯一年的修為和一年的陽壽……”望著道路的盡頭,桑坦慨然而歎。

  “真的?”

  少男少女們回過神來,看著桑坦一臉的驚異。

  桑坦抬起頭來,放高了聲音:“現在你們知道我之前在內莊之時,為何一直提醒大家千萬愛惜滿園的花草,特別是這大麗花和內府那丹心花了吧?”

  一眾旁系和外姓少爺姑娘們若有所思地點頭,肖毅卻仍是有些茫然,開口問道:“坦哥兒,這滿莊園到處都是的大麗花,對花伯來說,難道有什麽特別之處?”

  桑坦看向了肖毅,面色嚴肅而凝重:“‘大麗花’,這名字聽起來很俗氣是吧?它還有一個名字,‘同袍花’……在花伯的眼裡,它們都是昔日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同袍……”

  “花伯以前還上過戰場?”

  老人的一身手段雖然恐怖,但一想起他那枯瘦如柴的身材,肖毅對這個想法就頗感疑惑。

  桑坦負手低頭,緩緩道:

  “三十年前,越國憑越明王和崤君這一對明君強臣攜手強勢變法,突然崛起,又秘密打造新軍‘黑玄銳士’十年,一朝出世,一戰便收回了被吳國侵佔多年的西河失地,震動天下。之後五國會盟於‘淖台’,發起聲勢浩大的聯軍試圖壓製越國的崛起,其時我陵南桑家也接到了燕昭王的發兵令,不得不奉王詔出動嫡系精銳一萬加入了燕國軍隊。當時帶兵的人,就是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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