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李金珠面色紅潤。她又把我的酒杯倒滿，跟我說:“你這樣的酒量很容易交到藏族朋友，在這邊不管男人女人老人還是孩子都喜歡酒量大的男人。”

　　“你也喜歡嗎?”

　　她微微一笑，低頭不語。

　　我接著說，“也不一定，沒準人們看我一點不醉以為我耍花招呢。”

　　“哈哈，你真幽默。”

　　“哎?”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跑題了，“你說當年倉央嘉措和瑪吉阿米會不會正好坐過這個位置?”

　　“肯定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那時候這裡還不是酒吧。哈哈。”

　　“哈，有道理。昨天我聽一位導遊說倉央嘉措在世的時候經常和瑪吉阿米在這家酒館裡喝酒，瑪吉阿米先他而死，他就要求後人把他的靈塔放在大昭寺內，日夜望著這個地方。好淒慘的故事。”我用了一個套路，切入正題。

　　“這肯定是你們內地最低級的導遊，滿嘴謊話。”她不滿地說。

　　“不是嗎?”我裝出驚訝的樣子。

　　“六世達*賴在被押解進京的途中不知所蹤，所以他根本沒有被塔葬，甚至連一座金身都沒有。”

　　“那這裡面的靈塔是誰的呀?”

　　“這裡面那座塔不能叫做靈塔，因為它不是塔葬，裡面沒有肉身也沒有骨灰，它叫神變塔，是當年松讚乾布王拋下戒指後從湖裡面冒出來的那座塔。”

　　“這個故事我聽見了，可湖裡總不會真的冒出來一座塔吧?它肯定是後人造的。”

　　“現在這座神變塔的確是人造的，原本那座的真實出處連我爺爺都不知道。”

　　“怎麽還有兩座?”我心說這裡面果然有蹊蹺。

　　“原本的神變塔在朗達瑪王時代被毀，現在這座是後世人仿造的。”

　　“原本那座塔裡也沒有發現骨灰什麽的嗎?”

　　“你怎麽對神變塔這麽好奇?”她眼中掠過一絲狐疑。

　　“不好意思，我有點問多了。這是我的職業病。”

　　“沒關系。對了，還不知道你是做什麽的。”

　　“我是個建築工程師，還是個懸疑小說作者，所以對一些神奇的建築比較好奇，如果我問了不該問的，請你原諒。”

　　“真的沒關系，”李金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實給你講講也無所謂，導遊的職業道德就是要把知道的故事毫無保留的講給遊客聽嘛！何況你已經雇傭我了。”

　　“雇傭你?”

　　“三百塊。”

　　“哈哈，那我洗耳恭聽了。”

　　“是這樣，末代讚普朗達瑪得到王位後，大肆興笨滅佛，藏傳佛教進入有史以來最灰暗的時期。大量僧侶被屠殺，很多佛寶被毀滅，大昭寺是重災區之一，僧侶們把貴重的寶物埋藏到地下，其中就有神變塔。”

　　“跟印度的菩提伽耶正覺塔有相同的遭遇。”我盡量裝作輕松，其實恨不能她一下子把故事說完。

　　“對，佛教胸懷寬廣，在面對強權暴力的時候多數選擇躲藏。”

　　“後來呢?”

　　“後來一位叫拉龍白多的密宗修行者不忍人間疾苦，黑衣黑馬暗藏弓箭，殺死朗達瑪。XC由此進入百年分裂時期，佛教在這一時期複興，被埋藏的寶物得以重見天日。神變塔卻在搬運的過程中不小心毀壞。”

　　“裡面有東西嗎?”

　　“有，但不是肉身，也不是骨灰。”

　　“那是什麽?”

　　“聽我爺爺說神變塔毀壞後，

僧侶們驚訝地發現陶瓷外殼裡面有很多很小的木頭零件，塔中心藏著一件佛寶。”　　“是什麽?”

　　“一幅卷著的唐卡。”

　　“又是唐卡?”我腦袋裡嗡的一聲。松讚乾布唐卡讓我們找到了文成公主唐卡，文成公主唐卡暗藏的圖又指向另外一幅唐卡?這就不單單是寶貝的事兒了，這背後肯定有更大的秘密。

　　“是一幅唐卡。而且，”李金珠有些猶豫，“我接觸過這幅唐卡。”

　　“你接觸過?”我有點興奮，感覺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這幅唐卡一直被供奉在大昭寺中，直到格桑仁波切圓寂前把唐卡賜予我爺爺。”

　　“唐卡在你家?”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整個人幾乎失去控制。

　　李金珠嚇得一哆嗦，屋子裡的食客紛紛側目，連駐唱歌手的歌聲都停了。

　　我趕忙向大家示好，乖乖坐回椅子上。心裡盤算著假如李金珠發現我動機不純會不會扭頭就走。

　　好在她只是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就又露出那特別迷人的微笑。歌聲繼續響起，她接著說道:“格桑仁波切圓寂之後的十年間的確在我家裡，但爺爺去世之前又把唐卡轉贈給他的一位朋友。”

　　“唐卡上是什麽?”我焦急地問。

　　“在我的記憶裡它從來沒有被打開過，我也從未見過。”

　　“可惜了，沒準那幅唐卡上畫著的是神變塔的由來。”

　　“也許吧……”李金珠吐了口氣，心事重重。

　　“哎?為什麽爺爺臨終前要把那麽貴重的東西贈送給朋友而不是傳給你們這些後代呢?”

　　“藏族人特別懂得感恩，爺爺的朋友曾經救過他的命，按照風俗，他應該在臨終前把生前最珍貴的東西送給救命恩人，作為答謝。”

　　“原來是這樣，BJ話這叫局氣。”

　　“什麽?”

　　“局氣，就是仗義的意思。”

　　“那藏族人都很局氣。”她的神情有些落寞，放下筷子，掏出一包香煙，點燃一支。

　　“對不起，我好像提起你的傷心事了。”

　　她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煙霧，微笑道:“沒有，死亡是去往極樂淨土的途徑，不用悲傷。我只是在感慨，當年爺爺的這位朋友從我家請走唐卡的時候還很年輕，轉眼他也去世了。 ”

　　“他也去世了?”

　　“是的，在布宮遇到你的那天我得到的消息，後天早晨他會在直貢梯寺進行天葬，他女兒邀請我參加，並會把那幅唐卡送給天葬師。”說著，她抬眼看向我。

　　看著她的眼神我忽然明白，她仍在懷疑我為什麽對神變塔和裡面的東西這麽好奇。

　　想要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但如果我繼續糾結唐卡的事情勢必會露出更多破綻。我迅速思索，計上心來。

　　“假如我問起天葬的事情會不會犯忌諱?”

　　“會，沒人會在天葬台以外的地方談論起這種事。”

　　“那就可惜了，”我聳了聳肩膀，“假如我能在小說裡寫一些天葬的事情沒準很精彩。”

　　“你是不是對什麽都特別好奇?”

　　“為什麽這麽問?”

　　“提起天葬之後你就對神變塔漠不關心了。”

　　“哈，你真細心。其實不是不關心，首先，這片土地上有太多令人著迷的事兒，每一件都那麽神秘莫測。其次，畢竟我們相處的時間有限，沒準今天就是此生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呢，所以我想盡量多了解一些東西。”我看著她的眼睛說謊，心中滿是愧疚。

　　“還有一點，你太美了，如果不找點有吸引力的話題，我怕我一直盯著你看，你會覺得我是個壞人。”

　　“哈哈，你這麽說話就像壞人。”

　　“有嗎?”

　　“有。不過是個招人喜歡的壞人。所以，如果你特別好奇，我可以帶你去參加天葬儀式，免得我一個人在路上太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