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南傅敢於將這樣重要的事交給年輕的兒子辦,是經過一番思量權衡的。
司馬萬生是司馬南傅的第二子,長子未滿周歲就出天花死了,沒有序齒,因此司馬萬生雖是庶出但卻是長子,府內和商號上下都稱司馬萬生為“大爺”,這司馬萬生雖然剛過弱冠之年,卻少年老成精於商道,近幾年在各地分號觀察學習,偶爾也在執事的安排下獨立辦一些業務,或許這司馬萬生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所有交代的事都辦的妥妥帖帖毫無紕漏,連經驗老道的各分號執事也都暗自稱奇。
司馬南傅也曾私下派人調查,是不是各個執事為了討好自己故意說假話安慰自己,但一查之下,竟然發現兒子的能力比執事說的更出眾,為了驗證司馬萬生的能力,司馬南傅也曾幾次故意將難辦的事交給司馬萬生處理,司馬萬生竟然也處理的無懈可擊,司馬南傅才相信,這個兒子確實比自己年輕時強的多。
因此此次派司馬萬生前來,一方面確實對兒子的才乾有些信心,另一方面也想通過這件大事讓這孩子再歷練一番,將來安心的將商號的買賣交給兒子打理。
其實司馬萬生本來的目的地原本也不是薊州。按照司馬南傅的設想,在大周的京師洛陽建立分號,以錢財開路、美女隨之,用最古老但有效的方式逐漸打通大周朝廷的人脈,一旦有大周朝中重臣支持或者默許昌永祥的鐵礦生意,那昌永祥販賣鐵礦就不算走私,至少可以半公開的進行。
司馬萬生也知道此行關系重大,北上這一路反覆思量,其中更是花了一個月時間留在新都洛陽進行考察,對大周時下的朝局、權力結構反覆探查了解,更是假設了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最好和最壞的對策。
在司馬萬生看來,選擇大周的朝中權臣作為保護傘來保護生意確實是常規思路,洛陽固然便於聯絡朝中重臣。但麻煩甚至說是後患也會非常多。
大周當今天子南遷後大力推行漢化,雖然對於收服中原百姓和士子歸心起到了正面積極的作用,但卻站在了舊勳戚、軍事貴族的對立面,支持漢化的集團和反對漢化的集團尖銳的對立,鬥爭也十分激烈。目前大周的權力結構和人事變動正在經歷巨大的波動,局勢波詭雲譎變化莫測,在朝掌權的權臣尚且如履薄冰,己方在野的商家對這種朝局變幻更是無法把控。今天的權臣可能明天就會成為階下囚,在大周買通有實力的權臣進而建立可靠持續長期的保護傘,這一手太慢,或許權臣還沒有同自己結盟,就已經被抄家,自己的投資和心血都打了水漂不說,弄的不好整個分號會被連根拔起,血本無歸。
就算權臣不倒,一旦大周朝局出現任何差錯或波動,對周邊鄰國的態度發生轉變,自己的分號都很容易被政治風波波及,進而影響到鐵礦生意。因此司馬萬生的判斷是,在目前的形勢下,基於以洛陽為根基走權臣道路的容錯率過低,他需要另辟蹊徑。
在這種情況下,一向是大周北方邊貿重鎮的薊州進入了司馬萬生的視野。離開洛陽後,司馬萬生馬不停蹄的趕往薊州。對於薊州這樣一個茶馬重鎮,司馬萬生雖然有所耳聞,卻完全陌生,因此到這裡該如何操作,如何布局,如何分步實施,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
沒想到卻意外的經歷了馬匪意欲劫持這種事,也意外的認識了元昊。
北上一年多的歷練,一系列的波折和凶險,讓原本就精明過人司馬萬生更增添了幾分處變不驚和洞察世事的定力。
之前從林少德口中證實,透漏自己北上行蹤並懸賞自己人頭的那個陰影確定無疑就是自己的至親,但林少德心術不正,為了錢不擇手段,他的話是否可信?就算林少德跟自己說的實話,十幾個兄弟,到底誰要置自己於死地?這些疑問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由於之前已經用飛鴿傳書向父親告知了行程,因此未到金陵城,司馬南傅就帶領管家和票號總執事在城外等候了。
司馬南傅雖然隻有四十出頭,但歲月已經在他的臉上留下了超越年齡的痕跡,深邃的目光,緊鎖的眉頭和眼角旁如刀刻的皺紋,顯示這個男人久歷滄桑,站在土坡上極目遠望卻故作沉穩,又顯示出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和成熟。
騎在馬上的司馬萬生,很遠就看到了父親的身影,加緊催馬趕到坡下,棄馬趨步趕到父親身前,一下子跪倒在司馬南傅面前,“父親,兒子回……”一時間,喜悅、興奮、委屈各種複雜的全都湧上心頭,竟說不出話來。
司馬南傅拉著兒子的胳膊,將兒子拽了起來,顧不得旁人,竟也有些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父子兒子相顧無言,千言萬語,盼望、思念都在對視中無聲的表達著。
管家司馬七在一旁小聲說道“老爺,咱們是不是先回府?”
司馬南傅這才輕輕撫了下眼角的淚,說道“別耽誤了正事,馬隊進城,所有貨車直接開進票號在城北的貨倉,過兩天有專人來跟你交接”
回到府中,司馬萬生父子二人單獨進了司馬南傅的書房,司馬萬生顧不得勞累,向父親詳細複述了此行的詳細經過,尤其是與元昊相識相交一段,元昊如何心智過人,如何善於理財,如何在薊州官場魚如得水,如何締結姻親結盟,如何聯手元昊收服薊州黑道,建立一個運營官場江湖的人際網絡,如何將分號股份與元昊分成並日後全權委托元昊經營,元昊又是如何想到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貨車為掩蓋將鐵和胡馬運回吳國,不僅包括事件的詳細經過,在這中間,自己如何權衡怎樣取舍,出於何種態勢分析最終選擇了最利於自己的判斷和選擇,整整講了兩個半時辰。
司馬南傅非常認真的聽了司馬萬生的詳細複述,雖然這一年間也曾有陰書通信,但畢竟陰書篇幅有限不能詳細,司馬南傅了解的都是大概和結果,今日聽到兒子當面講述,不禁感慨萬千。作為一個在官場和商場經營多年的過來人,司馬南傅深知官場權詐和江湖險惡,此中的艱難和曲折並非兒子敘述的那麽簡單。
聽完兒子的講述,司馬南傅並沒有就講述的事件提出追加的疑問,而是另找了一個話題“我怎麽聽說這裡面還有波折意外,那個萬馬盟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一個字都沒提,這件事不僅關系全局,缺了這段,你收服江湖人士自建幫會這一段就顯得太過突兀了。”
司馬萬生知道,這一定是慕容浩述秘密將此事匯報給了司馬南傅,而自己之所以隱瞞行蹤被泄漏而被馬匪算計一事,一方面是此事幕後真正的推手是誰尚不明朗,自己更無證據證明此事出於自己兄弟之手,另一方面也不想給父親一個剛回來就告兄弟們狀的印象。此時既然司馬南傅主動提及,司馬萬生也不想隱瞞,“經過是這樣的,我一到薊州就被人盯上了,或者說我人沒到薊州,消息就已經到薊州了……這件事本來我不想說的,一旦這件事倒蹬出來,父親您再一徹查,我難免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講完之後,司馬南傅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做任何表態,微微沉吟了一會“兒子,你僅憑幾個不起眼的線索進行推理分析就能將事態還原並作出最好的選擇,既能從細微處切入抽絲剝繭了解到真相,又能從大處著眼忍辱負重不計個人得失,這份定力和心胸,遠超為父我當年了。這些為父我心裡有數,但你遇險之事牽扯到鐵礦,此事關系重大,如果抖摟出來徹查,恐怕會引發更大的動蕩,我本來是想勸你的, 你既然主動提出不追究,父親很是欣慰。”說道此處,司馬南傅就不再說了,“你先回去歇歇,晚飯後再來,我跟你交代點東西”
司馬萬生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妻子、幾個侍妾和下人們早就知道了消息,站在門前等候好久了,司馬萬生見到妻子,隻是微微一笑,什麽也沒說,跨步走進院子,妻子看了看周圍,跟著率眾人也進了院子。
司馬萬生住的院子,是司馬家大宅內的單獨小跨院,雖是小跨院,卻也有前後兩進,第一進是司馬萬生很大的大書房,平日單獨會客讀書都在這間大書房,第二進才是家人的臥房,北向三開間正房是司馬萬生和妻子王容的臥房,東廂住著幾個侍妾,西廂住著下人們。
進入書房正廳,司馬萬生當中端坐,妻子王容微微福了一下算是行禮,其他侍妾和下人們按次序逐一行禮不提。
受了下人們的禮,司馬萬生回到自己和妻子的臥房,妻子王容很殷勤的捧了碗茶放在司馬萬生面前,司馬萬生與妻子一向是相敬如賓的,其實也並非刻意如此,妻子那份沉穩,那份城府,那份女人不該有的睿智,總是讓司馬萬生從內心裡敬佩甚至折服。因此在外人看來兩人夫妻關系一般,並不如普通夫妻那樣親密,但兩人早有默契,兩人的相處一直如此。
“你胖了”妻子微微笑了。
“北人豪爽,又靠近草原,飲食和胡人類似,那的酒肆飯館都是牛羊肉,吃著喝著也就胖了。你卻瘦了”司馬萬生也笑了,在妻子面前,他還是放松的。
妻子沒有答話,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