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
荀萬秋正滿臉堆笑地站在牢門外,一雙炯炯的劍目緊盯著坐在角落的檀羽。
聽得檀羽之言,荀萬秋似有些詫異地道:“檀公子這是在說笑吧?依你的判斷力難道猜不出我在南朝朝廷的地位?再加上我與檀公子的特殊淵源,派我來做說客,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檀羽卻道:“派你來我能想到,但卻想不到你會來做說客。我雖不知你我二人是什麽淵源,但知道你對我有很深的成見。做說客,斷無可能。”
荀萬秋哈哈大笑,道:“檀公子對我果然是知根知底。不錯,我不是來做說客,而是來下戰書。既然檀公子已經向天師道宣戰,那我荀萬秋也要向你宣戰。不妨告訴你,過一段時間,我會殺很多人。檀公子既然宅心仁厚,那就試著救活這些我要殺的人吧。”說罷,他又是神秘一笑。
檀羽心中連打了幾個激靈。這荀萬秋隱藏極深,且無比殘忍,他說出殺人的話,那就真是惡魔蘇醒、天下大難的開始。檀羽想到這裡,心下忽然軟了,道:“如果荀禦史能收回剛才的話、放過那些無辜的人,我檀羽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荀萬秋一聲冷笑,道:“一向自視甚高的紅玉先生,怎麽今天卻這麽輕易地認慫、向我荀萬秋下軟話?我這戰書,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檀羽無奈,隻得長歎一聲。他明白,這荀萬秋既已打定主意,自己要想輕易說服他,顯然是不可能的。於是他道:“荀禦史可否明言,你究竟是什麽人,你我二人又是什麽樣的淵源?”
荀萬秋聽得他問,竟想了半天,這才說道:“我的身份實在太多了,一時半會還不知道該說哪個。如果非要說一個的話,那一定是‘檀羽一生的敵人’。”說罷便轉身離去。
檀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定襄見的那個郝惔之了。郝惔之跋扈的性格,在荀萬秋身上一絲也找不到。似乎他在改了名字的同時,也完成了性格的升級,變得更加隱忍。這樣的敵人,比起之前的他,可怕了何止十倍。檀羽明白,自己在進步的同時,敵人也同樣在進步。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下午時分,牢裡來了第二波人。一進門,那為首的就找上了牢頭,道:“我是丹陽郡公人,奉太守之命來提轉要犯,這是公函。”牢頭卻看也不看那函文,直接道:“這倒怪,丹陽尹何曾有權提宗正的犯人?”來人道:“這綁架案發生在建康,丹陽尹不管誰管?”牢頭道:“這可不是普通綁架案。涉案的有皇族,可不是你丹陽尹能辦得了的。這人我不會讓你提走,要提人,除非尚書台的函文。”來人無奈,隻得帶著手下悻悻地離開。
吃過晚飯後,廷尉府也來了一波人馬要求提走檀羽,可仍被牢頭擋住。看來這監牢之外,南朝的朝野正在經歷著一場巨大的博弈,大家一定在各自奔走忙碌,對於這場可能改變各自命運的風波,沒人肯放松警惕。而風波的主角,就是檀羽。
檀羽雖早猜到自己的影響力,但能令各方人等輪番登場,這仍是超出了他的想像。從他應聘史學館講郎開始,他寫書、斷案、文論,到昨天的洞玄觀一場大鬧,早已將自己的名氣提升到了頂點,堪與劉義康與王玄謨一拚的程度。此時此刻,無論是他們的支持者抑或反對者,都需要把檀羽這個人物抓到自己手上,不能為對手搶先。這正是因為南朝的政局早已到了臨界點,隨時有劇變的可能,自己就是那改變這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誰抓住了自己,就是抓住了未來的主導權。
然而我們的主角此時卻一點不好受。隨著夜幕的降臨,陽氣逐漸收斂,檀羽的咳喘之疾也漸漸發作,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旁邊的陳妙登諸女見狀,就要替他喚醫師,可檀羽卻攔住她們,只是說道:“喘了好,喘了我就哪都不用去了。”
的確如此。晚些時候,牢頭本來要傳檀羽過堂,可見了檀羽模樣,他只能回稟說檀羽已經病得走不了了。過了沒多久,坐堂的尚書竟直接來了獄中見檀羽,這面子可真是給足了。
牢頭領著大人來到檀羽在的牢房,大聲宣道:“劉尚書到!”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一臉的貪相,不過他走路既快且穩,很有活力。此人就是荀萬秋說的劉義恭。
那劉義恭一見檀羽模樣就笑道:“年輕人就是血氣方剛啊,搞這四個婦人就累得喘成這樣,還不如我,嘖嘖。”
旁邊陳妙登正要答話,檀羽忙拉住她手,搶道:“那是那是,劉尚書替我選的這四個女子尚好,我很滿意,服侍得也很舒服,還沒來得及謝謝尚書的美意呢。”
劉義恭似乎很滿意地點點頭,道:“既然這美女你也收了,美食也吃了,那就把我小侄還我吧?”
檀羽此時心中正在飛速地思考著,這劉義恭究竟是哪方人馬?從姓名上看,他應該是劉義隆和劉義康的小弟。劉義隆能讓他執掌尚書台,顯然是對他有相當的信任。劉義康的老巢廷尉府和丹陽尹沒能搶到自己,這麽看來,劉義恭不是劉義康的人?檀羽一時有些惶惑。
想了半天也無法參透,於是檀羽道:“公主一切安好,劉尚書毋須掛懷。我之目的是為了對付江湛和徐湛之。如若尚書見到他二人,請替我傳個話,就讓他二人當面向我家英姊和司馬大俠道個歉,那我自然會將公主完璧歸趙。”
劉義恭道:“那是你和洞玄觀、典質行的事,和英媚何甘?再說,那兩個老慳又不會聽我的,我如何能讓他們道歉來換回英媚?你這要求著實讓人為難。”
檀羽這一問,立即試出了劉義恭的背景,他至少不會是天師道的人,也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尚書台不歸劉義康管。檀羽心中長舒一口氣,只要沒落在劉義康的人手上,自己的計劃就基本成功了。於是他道:“既如此,那就隻好我自己去和他們打交道了。不過,想來劉尚書親自來此,倒也不完全是為了公主吧?我想知道你的真實目的。”
劉義恭笑道:“你很聰明,難怪這麽多人在搶你這麽個文弱書生。我來此,是來探你的口風,想知道你究竟會幫誰,這樣我也好作安排。”
檀羽道:“我誰也不幫,隻幫百姓。誰願意和我一樣幫百姓,他自然是我的朋友,誰站在百姓的對立面,當然就是我的敵人。”
劉義恭道:“不身居高位,就不能開倉賑災、秉公斷案,那又如何能幫到百姓?”
檀羽道:“當官有當官的法子,不當官有不當官的法子。別逼我做官,那樣我誰都幫不了。”
劉義恭點點頭, 道:“我明白了,難怪外面會有那麽多替你請命的百姓。很好,我知道該聯系誰了。你們幾個,出來吧。”說罷他即命牢頭打開牢門,將陳妙登四個美女喚了出去,又送進來一套乾淨衣服,續道:“換上吧,等一下自有貴客來見你。”說罷便行離去。
檀羽不知他所說的貴客是誰,不過他並沒有換那身衣服,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喘粗氣。大凡咳喘犯病時,他總會想到林兒。他此時心裡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見的這個人,以及所做的決定,將必然影響到包括遠在北涼的所有識樂齋人。所以,即使病情很重,他依然保持著自己腦子的活躍,這個時候,每一分的判斷都異常重要。
兩個時辰之後,牢中突然緊張起來,眾人肅然列隊,沒發出絲毫聲響。不多時,一個身著黑色鬥篷的男子走進牢來,徑直到了檀羽所在的牢房。有下人將隨身帶來的酒菜鋪在桌上,然後靜悄悄地退了出去。牢房中便只剩下兩個人。
那來人往一張條凳上坐定,這才將鬥篷緩緩取下來,招呼檀羽也坐。檀羽定睛細看,卻並不認得來人,隻好勉強拖著病體在他對面坐下。那人方才開口說道:“本王就是劉浚。”
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