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
檀羽和三少主,坐著木蘭駕的馬車,戴著月色,緩緩地向建康進發。
檀羽還是第一次與三少主近距離接觸,頗有些無所適從。三少主卻雙眼緊閉,並沒有在意他的感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檀羽心想著,還是該說點什麽,好歹以後也是一家人,便道:“在漢中時兩次得你相救,一直都沒機會當面致謝”三少主卻只是淡然地回了句:“沒什麽,不必掛在心上。”
檀羽沒想到碰了個軟釘子,一時竟有些語塞,撓著頭道:“你和子雲完婚,我們都沒能親臨道賀,真是有些遺憾。”面對三少主,他竟只能這般沒話找話。
三少主似也感到了他的局促,睜開眼來,柔聲道:“為儀不必如此。我知道,識樂齋的人都聽林兒主母的,而主母卻聽為儀的,所以你才是我們真正的主人。我李祖娥如今唯主母之命是從,自然也是你的部曲。你又何必這般在意我的喜怒呢?”
檀羽聞言,忙正色道:“也許林兒沒和你說清楚,在識樂齋裡,沒有上下高低之分,只有各盡其所能。林兒既然接納你為我們的一員,自然是把你當她的姊妹,而不是部曲。子雲是我兄弟,你也當然是我的親人,我怎能不在意你的感受。”
三少主歎道:“也許是我的性格使然吧。除了我二叔,我從小就沒有過親人,所以也隻把你們當朋友,而非親人。可識樂齋的人,畢竟來自不同地方,以後也是要各奔東西的,和親人始終有區別。至少我覺得,我唯一不會離開的,只有夫君一個人。”
檀羽道:“其實,要離開的早就離開了。自打我從趙郡出來,與我同行過的夥伴有鄭六兄、苻達主公、司馬掌櫃、三塢主、韓麒麟,還有你們在北涼時的李峻法師。我無緣與他們做一生的夥伴,故而大家分道揚鑣。而如今剩下的,都是志趣相投,能終其一生在一起。我當然希望子雲和三少主也能如此。林兒一直在尋覓新的識樂齋居所,等找到了新居,我們自然就會一直住在一起、活在一起。”
三少主聽得他如此話語,忽覺感觸良多,說道:“在我們伊吾城,從來沒有‘永遠’這個詞,大家都要學著面對死亡。所以我是早就習慣了封閉自己,不讓外人知曉。可識樂齋卻很不一樣,在這裡我不需要躲著藏著,就能感受到一生的幸福。在沒見到你們之前,那是我從來不敢奢望的東西。謝謝你們,我會讓自己慢慢融入進來,真正成為識樂齋芙蓉榭的主人。”
檀羽這才開懷一笑,道:“嗯,這個過程最好快一點,這樣我也不用在你面前這樣局促了。”三少主被他一逗,這才終於露出了笑容。
馬車繼續往前,到得長江邊時,天已微亮。三人不敢從官道上走,只能繞到河邊一個小村,準備租一條船擺渡過去。
此時河邊已停了不少船,都是來接早起的商家準備到建康做買賣的。檀羽沿著河岸走了一段,不多時就發現了一個熟人:他們第一次到建康時,領著他們去東安寺的那個船夫。
檀羽笑盈盈地上前拱手道:“船家你好啊。”船夫一眼就認出了檀羽,忙道:“這位是檀公子?好久不見。”檀羽打趣他道:“是啊,有好幾個月了,虧你還記得我。那牛盼春是否又有消息給我啊?”他時不時的就會得到牛盼春的消息,這倒讓他頗有些習慣了。可那船夫卻道:“那倒是沒有。那位牛真人上次離開時曾說,南朝人太不友好,他是再也不會來了。”檀羽奇道:“喔?這卻是為何?”船夫道:“可能是他去了毗陵郡的緣故吧,因為我聽他說他是從毗陵郡附近回來的。”
檀羽聽得此言,忽然來了興趣,問道:“毗陵郡?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船夫道:“當年檀道濟檀司空隨先皇帝征洛陽時,曾俘獲了許多胡人降卒。檀司空仁義,沒有殺他們,而是將他們帶回了南朝。後來司空做丹陽尹,就派這些胡人來修築城池。城修好後,胡人就留下來定居,所以那裡的胡人也特別多。再後來始興王劉浚在揚州練兵,就把許多漢人也遷到了毗陵郡。這些漢人原本都是各地的軍戶,祖祖輩輩當兵吃皇糧,哪用像我們這些平民這般辛勞。然而他們到了毗陵郡後,發現因當年檀司空的命令,這裡的胡人也被獲準從軍,那不就搶了這些軍戶的皇糧嗎,少不得兩下就有不少衝突。一開始倒還只是小打小鬧,可近些年南朝生活越來越困難,所以仇視胡人的心理也越發的濃,那裡經常有胡人被打死的事發生。”
檀羽心中一凜。這些關於他阿公檀道濟的故事,他小時候也曾父輩講過。然而時過境遷,沒想到阿公當年鎮守的故郡,如今生活的困難已經影響到這個地步,真是讓人不安呐。
正說著話,卻聽遠處傳來一陣吵鬧聲,原來是一群官差正在檢查船家。木蘭上前小聲道:“這是來抓你的,要不要先躲一下?”檀羽道:“你怎麽知道?”木蘭道:“我能聽見那幾個官差的對話,不過他們似乎並不認得你,也沒有帶畫像之類。”檀羽道:“既然不認得,那又何必要躲。現在肯定到處都有人在找我,躲也是躲不過去的。”說罷他又對那船夫道:“這些官差是來抓我檀羽的,船家可別把我說出去啊,謝啦。”
不多時,那群官差就到了左近,一路詢問著有沒有誰見過檀羽、陳慶之等人。就有船家問道:“那檀羽長什麽樣啊?”官差沒好氣地道:“鬼才知道長什麽樣,我又沒見過。”船家道:“沒模樣我們怎生認得,那人臉上也不寫自己名字。你們怎不帶幾張畫像來?”官差道:“從昨天開始,宮中的侍衛、廷尉府的差人、丹陽尹的衙役,全都被派了出來,畫師們據說已經在加緊趕畫,可這麽多人手要用,還不知什麽時候能輪到我們呢。反正你們只要見到一個男的腰間戴一塊紅玉、一個男的背上佩一把寶劍的就是。”
檀羽聞言輕輕一笑,他昨天得了劉英媚的提醒,走之前就把紅玉掩藏了起來,豈會讓這麽明顯的標記暴露自己的身份。那幾個官差仔細打量了他和木蘭、三少主三人,隻道是普通船客,也就放了過去。
官差從三人身邊經過,卻有一個人重又回頭看了一眼。檀羽還道那人發現了什麽破綻,可他卻並未作聲,隻跟著大隊走了。檀羽心下一陣狐疑,忙令木蘭道:“剛才那個官差似乎認得我,而且有話想對我說。你去悄悄跟上他們,把他帶到那邊的樹林去。”
木蘭應聲去了,檀羽和三少主則轉到樹林中等候。不一盞茶工夫,就見木蘭領著剛才那示意的官差走了過來。檀羽忙上前見禮,道:“閣下認得我?我看你剛才有話想說,這才請來此處相晤。”那人道:“在下孫庚,我曾在金山寺見過你。”檀羽詫道:“金山寺?查案的時候嗎?”孫庚道:“還記得有一張寫著‘速離’的字條嗎?那就是我扔過去的。”檀羽大異,忙問:“你是什麽人,為何要扔那字條?”
孫庚道:“那是我的朋友司馬道壽讓我交給你的。 他被徐湛之控制,沒法脫身,隻好寫了這張字條傳出來。”檀羽急道:“果然是司馬掌櫃。他現在何處?我如何才能找到他。”孫庚卻黯然道:“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你想,徐湛之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怎會讓他活下去。唉,可憐啊,那麽好的一個人。”
“什麽!”檀羽聞言,腦中“嗡”地一聲響,悲痛之情登時爆發。他本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可乍聞噩耗,仍是難掩傷痛之情。半晌,他才咬著牙問道:“他的墓現在何處,我要去祭拜!”孫庚道:“他是被秘密處死的,哪會有墓啊,應該是埋在了典質行的後院吧。”
檀羽道聲“多謝”,這才送走孫庚。
這時,只見檀羽的表情忽然變成了決絕之色,他對木蘭道:“木蘭阿姊、三少主,我要你們二位前去那典質行,找到司馬掌櫃的屍身,務必將其帶出來安葬。”木蘭忙道:“我們兩個去,那你呢?”
檀羽眼神由決絕變為了堅毅,看著遠方鎮定地道:“我替你們引開他們的注意!”
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