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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第2章 縣主
  良久,方聽劉義隆續道:“檀羽,檀道濟的孫兒,他們都說你是狂儒的弟子,此言果真不假。且由得你去管天下大義,你倒說說這‘禮樂刑政’四個字。”

  檀羽道:“禮者,執其法器;樂者,興其教化;刑者,掌其刑獄;政者,施其政事。此四事做好了,就是一個頂好的官了。”

  劉義隆若有所思起來,半晌方道:“既然做好這四件事就夠了,你為何又說要公開其私產和生活?”

  檀羽答道:“荀子說:‘國者,天下之大器’,‘人主者,若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即是說,身為一國之主,就有一國的大任,再想返回去做平民百姓是不可能的,百官也是一樣。陛下試想,全天下的人,誰不想做高官,誰不想錦衣玉食、前擁後簇?難道天下就只有一個人有能力做好皇帝、一個人有能力做好宰相?既然上天把這樣重大的任務、這樣豐厚的待遇交給少數的人,有所得必然就要有所失,這才是天下正道,才能不讓人人都覬覦這些高位而爭職妒賢。所以我想,其所失去的,正是其個人的某些不自由吧。”

  劉義隆仍緊鎖著眉頭,道:“你這話還是不通。就算現在從朕開始,眾卿家都公布了自己的一切私產,你怎知其中沒有人作弊?有的官員轉移財產的本事可高得很,朕派了幾任禦史去查都是不了了之。所以就算你說得對,也不能真的實施。”

  檀羽道:“陛下所擔心的,是如何掣肘。賤民有八個字應對,叫‘剛柔並用、虛實相合’。在朝廷規製上,既要有一些剛性的規定,比如官員的後代也要通過九品中正製才能進入仕途,不得與民間商戶有利益糾葛等,同時也要有一些柔性的要求,比如官員要作為天下孝悌的楷模,要拜民間的大師、匠手為師學習知識和技能等。而在官吏考核上,既要有收成、賑災、緝盜等實的指標,也要有民俗、民風、民心等虛的指標。如此剛柔、虛實結合,自然能清明吏治,讓天下重歸安樂。”

  劉義隆聽完,不由得龍顏大悅,說道:“這話聽起來真是不錯。如果朕讓你來實施,你能實現你的想法嗎?”

  檀羽笑道:“啟稟陛下。賤民無意做官,自然也不會去實現這些想法的。”

  劉義隆又是一怒,突然抓起一堆紙來向檀羽揚一揚,大聲喝道:“你無意為官,所以寫這些?還把門口那些人引來這裡?你這廝真是罪不可赦!”他指了指司馬門的方向,又指了指檀羽,氣得臉色通紅。而他手上揚的,正是檀羽寫的四句話。

  檀羽吐了吐舌頭,道:“陛下明鑒,賤民眼見南東海郡那人間煉獄,心中自然痛苦難堪。再加自己的弟子被抓,身為師者,如何能不急。如今長江浮屍案,已致民心浮動,陛下若不早做應對,即便沒有賤民,一樣會有人來叩閽的。”

  劉義隆略消了氣,柔聲道:“你以為朕沒有派人去查?這案子隱藏極深,絕非普通人命案。也罷,朕就把這案子交給你,一個月時間,如若能破得了案,你的弟子一並放了,否則將你一道抓進牢中。”

  檀羽無奈,隻得道:“要我破案也可以,不過請陛下先把我的徒弟張黃龍放出來,她對破案十分重要,沒她不行。”

  “準了。”

  “那南東海郡屠殺平民的事怎麽辦?”

  劉義隆道:“你這是得寸進尺!朕已下令讓沈慶之撤兵,至於已經死的人,只能怪他們命苦了。難道要朕讓建威將軍給他們抵命?”檀羽心中明白,這位皇帝還沒到隨心所欲的程度,有些人是他不敢動的,也就隻好作罷。

  劉義隆想了想,又道:“你不願做官,朕應該給你個什麽名分去辦這案子呢?尋陽,你來說說?”

  他這時才將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女兒身上。他似乎並沒有責備尋陽被休之事,想來他心中這事已經過去了,這讓尋陽長舒了一口氣。

  此時尋陽聽得問,連忙回道:“阿爹,小女以為,檀羽和韓蘭英有婚姻之約,如若檀羽不願為官,可以封韓蘭英一個官,讓她代夫行事。”

  劉義隆聞言,臉顯笑意,滿意地點頭道:“還是那麽機靈。也罷,檀羽、尋陽,過去的事,朕就不提了,你們也別提了,下面的人都不許再提了。從今天起,朕就封韓蘭英為曲阿縣主,為朕欽差,專辦長江命案。”

  說罷,劉義隆又命人將一道旨意交給檀羽,道:“禦史中丞荀萬秋是朕之前交辦徹查此命案的。你拿這道旨去找他,讓他一切行動聽你安排。退下吧。”檀羽接過旨意,這才恭身退出延賢堂。

  剛出華林園,三人俱是長出一口氣。尋陽怯生生地道:“羽郎,父皇剛才最後一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檀羽皺著眉,小聲道:“我阿公的冤案,這麽多年無人敢提。如今我這個撿回一條命的後代回來了,皇帝自然要首先思考這個問題。他說不提了,自然是無論對錯,都不得再提起,也算是塵封了這個舊案。哼,說得真是輕松,我檀家幾十口人命,說不提就不提了嗎?”

  尋陽抿著嘴道:“那可如何是好?羽郎還要幫父皇做事嗎?”

  檀羽道:“公主此言不確。我是為天下人做事,不是為了你父。我的大仇是劉義康,我怎會忘得了。只不過,我要報仇不會以暴製暴,我會用自己的方法,讓他永遠跪在歷史的恥辱柱下。公主的主意倒是對我的心意,讓英姊做曲阿縣主,這縣主英姊願意做就做一天,不願做就走,兩不耽擱,也算是皆大歡喜吧。”

  回到司馬門前,隨行的一名內侍宣了口諭:“著曲阿縣主一個月內偵破長江命案,給天下人一個交待。爾等叩閽之事,實為此案處置確有不當之處,朕不予追究,可速速散去。欽此。”

  眾人聽完旨,面面相覷,不知曲阿縣主是誰。傳旨內侍笑道:“曲阿縣主就是這位韓公子了。”檀羽上前對何承天道:“陛下讓英姊做欽差,重查長江的案子。蕭道成他們都成了人質,只有查出個滿意結果,他們才能出獄。”說著他歎了口氣。何承天尚未回答,智容急道:“那如果查不出來,蕭道成他們就再也出不來了?”檀羽沉默著點點頭。

  何承天道:“我們要相信為儀,他一定能查得水落石出的。既然這樣,大家都回吧。”然而靜坐百姓本來就是因積怨日深才來這宮門之前,如今皇帝仍是這般口吻,百姓們哪願離去,都靜立著並未移動。傳旨內侍見狀,忙對檀羽道:“你倒是勸勸他們啊。”

  檀羽心中猶疑半天,這才對眾人朗聲說道:“作為蕭道成他們的夫子,我要感謝各位前來聲援、並以你們無聲的抗議震動了朝野。從這件事情上,我充分感覺到建康的士民是多麽值得尊重。很抱歉,我沒能勸服皇帝立即放人,讓南東海郡的沉冤昭雪。我只能盡自己的努力,讓真凶伏法、讓學子們盡快獲釋。給我幾天時間,我會全力以赴的。”

  眾人聽他此言入情入理,心情才逐漸軟化,有人便道:“那就先讓檀公子介入查案,我們靜觀其變。”檀羽向那人深深一躬,人群這才逐漸散去。

  智容還有些不甘心,過來纏著檀羽不肯走。檀羽明白她對蕭道成的感情,便道:“這位內侍還有一道口諭要傳,陛下同意先釋放黃龍。不如智容和他一起去大牢走一趟吧,讓蕭道成他們不必心急,夫子一定救他們出來。順便讓黃龍去禦史台尋我。”智容想是念蕭道成已久,聽說可以見蕭道成,便隨內侍去了。

  檀羽則和英、尋二女與另一名傳旨內侍直奔禦史台。門子見是來傳旨的,忙不迭地進去叫那禦史荀萬秋。過不多時,一個中年人弓身走了出來,跪地接旨。內侍宣完旨便離開了。荀萬秋這才站起身來,向蘭英一禮。直待他抬起頭時,羽、英二人俱是一驚。

  郝惔之!

  在太原天師觀舌戰、靈官村山洞偶遇、與仇池的楊保熾和北魏的拓跋齊在一起的郝惔之!從檀羽離開趙郡開始,這個人和許穆之一起,如鬼魅般時不時地出現,仿佛他命中的煞星。而此時,他怎會搖身一變,成了南朝的禦史荀萬秋?

  “郝法師?”蘭英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只能這麽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郝惔之卻似乎毫不在意,堆著諂媚的笑道:“下官本名荀萬秋,郝惔之是在中原行走時取的化名。陛下命下官聽欽差吩咐,下官必定兢兢業業、惟命是從。”

  蘭英看向檀羽,檀羽道:“荀禦史與我們真是緣分不淺啊,算起來我們相識也有兩年,算老朋友了。不知荀禦史何時回了南朝?”荀萬秋道:“勞檀公子垂詢,下官隨撤離仇池的富商們離開仇池後還去了次藥王壇。不過那時檀公子一家忙著對付紫柏山的人,恐怕沒注意到我。藥王壇轉移後我才回朝的。”檀羽大驚,道:“啊?這麽說,我使用空城計對付李峻和趙溫,荀禦史當時也在場?”荀萬秋讚道:“檀公子絕對是不世出的奇才。那趙溫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招惹了檀公子,真是活該。這樣的人還是早點下黃泉的好。”

  他說這話時,未離笑容片刻。趙溫好歹是他的同夥,卻如此輕描淡寫地將其貶斥,這荀萬秋心腸之狠辣可見一斑。更重要的是,那天在藥王壇的山谷中,荀萬秋竟是隱身其中而無人知道,此人實在太恐怖了。檀羽的心中不自禁地一陣一陣打著鼓。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對荀萬秋道:“陛下派我們來查案,我想首先要調閱此案的所有卷宗,你能為我準備嗎?”荀萬秋道:“早已備齊,您請。”就將檀羽三人帶到了內院,讓檀羽在一張案桌前坐定,然後一疊卷宗放到了他的面前。

  檀羽當即仔細翻看起來。裡面記載了某年月日某人因何被抓,這些倒是極為詳細,卻幾乎沒有查案斷案的過程。檀羽心中罵了句:“這孔熙先除了會抓人,當真沒別的本事了,也不知他是如何混到這郡守之位的。”

  正看著,外面一個倩影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自然就是黃龍。黃龍一邊跑還一邊喊:“師父、大師娘、小師娘。”檀羽抬眼看她,卻見她臉上還留有瘀青。這些獄卒連十幾歲的小女都不放過,真是可惡之極。

  檀羽這便起身,道:“我們走吧。”旁邊荀萬秋忙獻殷勤:“今天天色已晚,檀公子不如去寒舍小住?”檀羽道:“不叨擾荀禦史了。請你在附近為我們找一間客棧安頓,再準備一輛馬車,把客棧地方告訴車夫,我們還有事要出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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