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檀羽卻不慌不忙地笑道:“陛下要關要殺,賤民自然沒話說。不過不瞞陛下,回京之前,我把帳本交給了我的朋友阿雙,讓他先我一步回京。我已囑咐他找個秘密所在將帳本燒毀。此時,那東西怕是已經燒成灰燼了吧。”
劉義隆大驚,手指著檀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檀羽仍舊微笑道:“陛下容稟,要澄清吏治,絕不能依靠一本無意中尋得的帳本,而要在程式公平的情況下,循序漸進,推行一系列懲惡揚善的措施。在這整個過程中,陛下應不拘一格任用有才的乾吏。也許這些人的過去未必那麽純潔無瑕,只要他本性善良、孝悌忠義之心猶存,則可成為這亂世中的一位能臣,望陛下三思。”
此話說完,堂內陷入了怕人的沉寂,沒有人再說話。劉義隆緊皺眉頭,思索著檀羽剛才的話。
半晌,劉義隆忽然打破沉默,問道:“原來你早就知道朕想要帳本,所以全都安排好了來對付朕。”
檀羽道:“賤民冤枉。直到走進這延賢堂之前,賤民都以為陛下只是要我去查案的,燒帳本完全出於個人意願。賤民以為,找出帳本只是為了破案,案子既破,這東西自然也就沒用了。賤民實在不知它是陛下想要的東西,上天可以為證。”
劉義隆道:“你這廝真真是油嘴滑舌,朕若不是抱著愛才之心,早就砍了你的頭。也罷,既然你說朕應該不拘一格地用人,那你就留在朕身邊為朕出力吧。”
檀羽聞言,慌忙跪倒在地,辭道:“賤民生性懶散,確實做不了官。若是留在陛下身邊,這顆頭早晚是保不住的,還望陛下成全賤民的意願。”
“你這回破案立了這麽大的功,朕總得賞你點什麽吧。”
“陛下還是賞些錢財吧。賤民想在城南購一處宅子,供我與內人居住。”
“原來你倒是個愛財之人。這好辦,讓劉侍衛陪你去,看中哪個宅子,買了就是。再賞你黃金百兩,以表其功。”
“賤民叩謝陛下隆恩!”
“退下吧。”
剛退出門,黃龍就長舒了一口氣,小聲道:“剛才嚇死我了,差點就被砍了頭。”蘭英也道:“羽弟,我們離開南朝回仇池吧?這樣擔驚受怕的,實在太熬人了。我的心到現在還砰砰直跳。”尋陽也跟著點頭。
可檀羽卻是一聲長歎,道:“英姊,你以為我們還走得掉嗎?真是沒想到,這一個案子竟牽扯出這麽多事情。剛剛一進延賢堂,我所有的疑惑就全都解開了。為什麽皇帝要派我們去查案?為什麽又說此案難查?其實,難查的不是案子,而是帳本。皇帝一定早就讓人盯上了孔熙先,就是要查他背後涉及的金錢黑幕。孔熙先正是因為感受到了危險,才會設計除掉裴方明。我相信,他整個的殺人過程必定全部落在了皇帝派去的人眼中。這個人正是那個讓沉入水底的裴方明浮上水面的人。如今這一切全都被我們所洞悉,想必未來我們都將在皇帝的監視中度過了。我剛才想通了這一點,所以才索性向皇帝要了處宅子,以表示我不會做任何僭越的行為,希望這樣能保我們一時的安全吧。”說著他又是一歎,眼中充滿了愧疚之色。
英、尋二女明白他心中的苦悶,不約而同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這時,劉侍衛笑盈盈地走過來,打趣道:“為儀真是享盡齊人之福啊,真讓人忌妒。”檀羽一臉尷尬,忙問他有何事。劉侍衛道:“我今天正好沒事,要不我們現在就去看宅子吧?順便我還想和那位阿雙兄再較量一番呢。上次宮門前打得不過癮,想約他找時間再打一場。”檀羽道:“這個我可做不了主,你還是自己和他商量吧。”
說著話時,幾個人已經走出宮門。柳元景正焦急地等候,見檀羽出來,忙過來道:“先生,大王以前的府邸我已經命人收拾好了,我們這就回去吧?”檀羽道:“陛下賜了我一處新宅在城南智容家旁邊,我們以後隻好在那裡住了。你去尋一下阿雙,讓他去那裡找我。”柳元景還想再說,檀羽忙用眼神示意他快去尋人,他隻好轉身離去。
檀羽四人則和劉侍衛一道去了城南,就在離楚江郡主和智容家不遠的地方尋了一個在售的宅子買下。劉侍衛卻有些好奇地問了句:“為儀怎麽偏喜歡這裡的房子?”檀羽見他眼神有些異樣,忙問:“這裡有問題嗎?”劉侍衛忙收住眼神,道:“沒什麽。既然宅子購妥,為儀就先歇息吧,我告辭了。”檀羽也一拱手,道聲“不送。”
這所宅子並不算大,但好在還算乾淨。英、尋二女當下進屋收拾,檀羽則與黃龍前去與蕭道成他們會合。遠遠地,就見一群學子正站在大棗樹下等候,其中還有何承天。檀羽走過去向何承天打了個招呼,道:“西席怎麽也有興致來?”卻見何承天垂頭喪氣的模樣。旁邊蕭道成解釋道:“剛剛得到消息,西席和夫子都被徐湛之解聘了。”檀羽大驚,道:“這卻是為何?”何承天搖著頭道:“不提也罷。”檀羽道:“我這講郎早就成了眾矢之的,這倒也罷了,可連累了西席,實是檀羽的不是。”何承天道:“為儀多心了,這勞什子西席我早就當膩了。明天我就到穎川去,過我的快活日子。”檀羽道:“西席果然是灑脫之人。也好,今夜我們就來個不醉不歸。”
這時,智容卻怯生生地道:“夫子,我阿娘不讓我在家裡請客。”檀羽笑道:“不妨的。夫子在你家附近新購了個宅子,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今晚就到我家去吧,讓內子再燒幾個拿手菜,讓我們暢飲開懷。”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新宅。蘭英一人主廚,為眾人燒了地道的北方菜出來。尋陽則跑前跑後,招呼眾賓客。黃龍因在獄中與蕭道成他們有些交往,又年齡相近,說起話來格外親近,就這般添油加醋地將南東海郡和長江查案的經歷繪聲繪色地講給眾學子聽,講到精彩處更是手舞足蹈,直把學子們講得是心驚肉跳、卻又興奮異常。
檀羽則和何承天聊些未來的計劃。檀羽道:“西席是南朝人,穎川在北朝控制之下,恐怕不安全啊?”何承天歎道:“這個我也知道,所以一直沒有下定決心要去。可既然在這邊已經待不下去,那就隻好冒險一試了。”檀羽沉吟片刻,道:“讓我來想想辦法。”何承天道:“先謝謝為儀了。我走之後,這些學子還要煩你多費心,千萬別讓他們走上邪路。”“放心吧,我會盡力的。”
當夜,眾人就在這新宅中飲酒笑談,酒到半酣處,學子陸探微忽道:“夫子,你聽過《西涼州唄》嗎?據說特有異域風情,豪爽奔放。”
檀羽道:“《西涼州唄》傳自西域龜茲國,後在涼州等地風行。我在仇池時曾有所耳聞。”
陸探微道:“要不夫子你也寫一曲吧?”學子們聽他建議, 紛紛起哄。
檀羽道:“可我不通音律,如何寫得了?”
何承天道:“在下倒是略通些音律,為儀可有興趣合作一曲?”
檀羽見他躍躍欲試,有感於自叩閽以來的所見所想,便微笑道:“好啊,那就寫一首《九問歌》吧。”
還記得真誠嗎?誠之道在踐行。
忠恕明德可順事,寬仁克己莫欺心。
誠則一身輕。
還記得敬畏嗎?至大者唯自然。
豎子不知崇先聖,莽夫敢教換新天。
無畏必失言。
還記得禮樂嗎?禮雖繁心無閡。
禮是一句家常話,樂乃萬物皆自得。
無禮哪有和。
還記得孝行嗎?上養志下教言。
老弱遠村如斯苦,半生辛勞為哪般。
孝親不需錢。
還記得歷史嗎?不讀史何立身。
未識史家春秋筆,卻道冤仇自古深。
無史則斷根。
還記得師道嗎?師所授形而實。
禮之不隆何謂道,道之不識何言師。
世上幾人知。
還記得醫德嗎?大醫者在精誠。
懷妻孤老傅青主,事親至孝張從正。
起心為大仁。
還記得農事嗎?人之存食為天。
事物生滅皆由土,先聖俯仰必在田。
知農方稱賢。
還記得文律嗎?中國語世無雙。
嚴律寬體出妙賦,繁字簡文是真章。
美在意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