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檀羽便在平城的各個勢力之間遊走,為吳王拉到足夠多的支持。有他這紅玉先生站台背書,加上步六孤父子已經倒戈,趙李一族官員在背後全力支撐,吳王在和太子的競爭中終於佔到了主動地位。他的繼位,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不過,有兩個人檀羽始終沒有見。一個是獨孤尼,因為他不想被人詬病說和獨孤尼是朋黨,而獨孤尼也能理解,所以也沒有來邀檀羽,畢竟兩人早在統萬城時就已經明確了共同目標,不需要再多說什麽。另一個就是乙渾。
來平城之前,檀羽就征求過尋陽的意見,如果見了乙渾,應該用什麽態度去應對。尋陽也不知道,她全聽檀羽的安排。檀羽想了很久,最終也做出了一個無奈的決定:避而不見。
這個決定把最大的麻煩給了乙渾,因為自檀羽來平城後,全城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大家相信,只有他能帶給大家新生。乙渾本就和獨孤尼不合,這回又因宛城屠城的事,和趙郡李氏全都鬧翻了。檀羽卻和這些人都保持著良好的關系,兩相消長,乙渾一下子就被孤立了起來,似乎全天下人都將他遺忘了。現在大家都急著在即將來臨的新朝中站穩一個位置,唯獨乙渾卻似名位不保,他總不能再回趙郡養望吧?
所以,在檀羽幾天都不去見他之後,他終於也有些坐不住了,派了剛回平城的義兄源賀來試探檀羽的口風。
“兄長!”檀羽對於這位有些嗜殺殘暴的結義長兄,還是以尊敬為主。
可源賀的心情就要複雜得多。他和步六孤麗一樣,也都是少年有大志的,一直以來在涼州奮勇征戰,也是希望能做出一番事業來。可是這麽多年過去,卻仍然沒有太大的改變。與之相反的,檀羽這個他當年的小兄弟,如今卻已成了叱吒風雲的人,他心中的失落是可想而知的。
所以,他有些生氣地斥道:“你小子,來平城這麽久,也不來見你阿兄,咱們還是兄弟嗎?”
檀羽連忙求情道:“兄長恕罪,小弟早就想來的,可你也知道,因為公主的事,不知該怎麽見乙將軍,所以才一直拖著。”
源賀側目道:“你小子可倒好,不叫二兄,改口叫‘乙將軍’了。”
檀羽無奈一笑,神色黯然道:“不然我應該叫什麽呢,是他不把公主當親人在先的。兄長,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事,應該怎麽處理呢?”
源賀沒想到他會把這事拋回給自己,一時被問愣住了。其實源賀身為當年結義四兄弟的長兄,怎會不知這事的艱難。他也曾多次設身處地為乙渾和檀羽想過,可也沒有一個完美的辦法來解決。桃園情義,本就是天下最沒道理可講的,一旦違背,那就應該遭天譴了。
檀羽見他猶豫,這才終於正色道:“請兄長回稟乙將軍,若要再見我與公主的面,他必須向天下人道歉。否則,便是下了黃泉,也不會有再見之日!”
源賀聽他竟是如此強硬,喟然歎道:“古有鄭伯,‘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今有檀羽,及於黃泉,亦不相見。黃泉之大,竟也容不下這兄妹相殘嗎?”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全是不解。檀羽當然能理解,趙郡士人是有這傳統的。當年鄭羲為了保住尋陽,竟然連自己剛出生的兒子也顧不上。在當時的檀羽看來,這是多麽強烈的情懷。可是今天,當他已經晉為君子,當他已經明白“家”的含義,他才終於知道,這樣的情懷有多麽的不人道,多麽讓人不舒服。
於是他態度堅定地道:“家,是每個人生命的基礎,是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唯一的理由。‘一家不掃,何以掃天下’,我檀羽既然修習儒家之道,便當以‘家’為根本,所有違背‘家’的利益的,都是我檀羽的敵人。公主是我的姬妾、是我的愛人,更是我檀家的一員,她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她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不讓自己的女人難過,那就是我檀羽最大的責任!”
他的話字句鏗鏘,讓源賀也為之一震。源賀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說服檀羽,隻得無奈地搖搖頭,告辭離去。
源賀將檀羽這番話轉告了乙渾,乙渾又是一番大怒,讓他向天下人道歉,那無異於自己打自己的臉,他怎麽可能那樣做呢。此後,檀羽和乙渾便徹底分道揚鑣、再無往來。多年後,源賀在與乙渾的政爭中亦不再講兄弟情義,而親手將其斬殺,這是後話。
幾天過後,拓跋燾下旨,將擇吉日,禪位於吳王拓跋余。群臣便開始緊鑼密鼓,商議新朝之事。首要的一件,便是改元。
群臣自然要去向檀羽請教。檀羽思索再三,方道:“此時春暖花開,正是萬象更新、百物化生的好時光,願新皇登基、永世太平。依我看,就叫個‘永平’二字吧?”
於是,吳王拓跋余,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年,檀羽的第三位親傳弟子,就在天下士民的熱切期盼中,登上了皇帝位,改明年為永平元年,大赦天下。
與此同時,吳王妃李元,冊立為皇后,統帥六宮。獨孤尼晉為殿中尚書、加侍中,統領內廷兵馬,步六孤麗封平原王、加司徒,一眾擁立新皇的官員,俱有封賞。唯一的例外是乙渾,去任外都大官了事。
至於檀羽,則繼續堅持他的誓言,終生不為官,只是讓林兒封了個“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的頭銜。頭銜聽起來霸氣十足,與“一字並肩王”有異曲同工之處,但卻是檀羽精心編造出來的。因為翻遍史書上的職官冊子,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官位、一個只有在說書人口中才會出現的官位。但這正是檀羽的目的,只因現在朝廷要領兵南征,卻根本無兵可派,只有靠林兒自己去想辦法。給她一個這樣的頭銜,而不是具體的“征南將軍”一類,就是不想真的寄於朝廷的管制之下,讓她能夠更加靈活地運作。也是因著檀羽特殊的身份和拓跋余特別的信任, 才會出現這樣奇怪的情況。
但不論如何,新皇即位,便是又一個輪回的開始。古老的華夏、粗鄙的鮮卑,所有的責任,就全都壓在了這個新上位的皇帝身上。拓跋余,將要秉承天下人的期望,去改變原有的格局,讓百多年來混亂的中原重新安定。這是一個艱難的任務,但他一定能做到,因為他是紅玉先生檀羽的弟子。
此時正站在武州山上遙望平城的檀羽,心中感慨萬千。十幾年了,他走進這個天下已經十幾年了。十幾年來,他從一個被大家看作是神童的身份開始,一路帶著歷史的重任走過來,他歷經了自身的失敗、和天下的動蕩,他看到了人世間所有的善與惡、情與恨。還記得那時候,牛盼春交給他這項歷史重任,並且承諾說,一旦完成這項任務,便許他以大的功名。今天,便是兌現這項承諾的時候了。
今天,檀羽把他從上古先賢那裡繼承而來的全部精華,都貫徹到了這個古老國度的土地之上,他獲得了萬世儒者最夢寐以求的一個身份——帝師。作為皇帝的老師,他可以大聲地告訴這個天下,告訴他們什麽才是真正的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德。他相信,這個世界終將按照他的意旨,回歸其本應走向的那條光明前路,“永世太平”的最終理想,也必定會有實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