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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第1章 敘舊
  檀羽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纖細的腰身,如水的面容,明亮的眼睛更加的純淨無邪,褪去了當年的稚氣,現在的尋陽公主玲瓏剔透,卻又清新怡人,當真是絕世的佳人。

  只聽尋陽道:“菩薩保佑,羽郎還記得小妹。”言語中一副虔誠的模樣。

  檀羽道:“天下間隻公主一個會喚我‘羽郎’,哪敢忘記。公主怎會到這裡來?而且,還是著的這樣的服飾……”

  原來,尋陽本已嫁到高平郗家,自當著婦人打扮。然而此時的尋陽,頭髮梳成丫髻,似如未曾婚配。

  尋陽道:“羽郎那年騙我說要來高平看我,我等了這麽多年,卻沒有等到我的英雄,我隻好自己跑來了。”

  檀羽被她一說,想起了當年分別時的話,不想這小妹記到現在,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尋陽見檀羽臉紅,尷尬一笑,道:“其實是因為小妹無處可去,隻好央求禿發師兄,讓他帶我來找羽郎。恰巧師兄要來仇池國,我就跟來了。”

  “無處可去?”檀羽訝然,“郗家不是……”

  “我阿公郗紹被皇父請去做八弟劉褘的師父。然而南朝近年混亂不堪,小妹的阿兄和阿姊都睡到了一處,小妹如何還能再回南朝,所以沒有跟隨阿公前去。阿公也理解,就立了休書讓我離家。小妹身在北朝,卻孤身一人,沒有立足之地。想去趙郡投奔師門,可師尊卻被陷害而死,兩位師兄禿發破羌和李真奴又忙於軍務。想來想去,天下也只有羽郎這裡有我的安身之地,還望羽郎能收留我。”尋陽言辭懇切,說完更是盈盈一拜,讓人又愛又憐。

  她說的阿兄阿姊之事檀羽倒是聽聞了,南朝皇帝劉義隆的兒子始興王劉浚行事齷齪,與自己的阿姊海鹽公主行苟且之事,早已傳得天下盡人皆知。

  然而檀羽卻不知該如何應付,隻好回頭去看林兒。林兒又豈能不知眼前之人是乃兄的什麽人,聰慧的林兒卻使起壞來,她匆匆向尋陽見了禮,便道:“匆忙趕了一路,阿姊定是累了,我先扶她進屋歇著,晚些再來與尋陽姊敘舊。”說罷她向尋陽和蘭英慧黠一笑,轉身去指揮陶貞寶卸下行李,安排住宿。

  蘭英此時亦有些無助,便要去幫林兒。檀羽慌忙拉住她,說道:“尋陽公主多年沒見了,我們一起找個地方說說話吧。”蘭英還未答話,就聽尋陽道:“我讓煮雪沏壺茶去,咱們到客廳說話?”便下去吩咐了。

  蘭英道:“羽弟,你去就好了,我還是去幫林兒吧?”檀羽見她猶疑,忙過去拉起她的手,悄聲說道:“傻英姊,到現在還不明白我的心思嗎?你是我未過門的妻,未來家中的內主,公主是家中的貴客,你理應和我一道去會客的。”蘭英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中激蕩不已,哪裡說得出話來,只是拚命點頭。

  雖然過去這麽多年,蘭英心中深埋的自卑心緒始終未解。畢竟尋陽出身帝胄,與檀羽又有同門之宜,任誰都看得出他二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些年蘭英和檀羽同進同出,在隴西幫、李家、鄭家,眾人都已接納了她。可畢竟這魏晉門閥觀念根深蒂固,在世俗的眼光中,配檀羽這樣的少年才俊,尋陽這樣的公主才是正妻大婦的上上之選。蘭英一身的才學,自然是心細如發,怎看不出眾人接待她時的眼神。所以這時尋陽的出現,讓她心中難免不安起來。

  羽、英二人日夜在一處讀書玩鬧,檀羽當然知道蘭英的想法,所以首先就想到要照顧她的感情,也足見她在其心中的地位。可眼前這個公主,把自己放在心中多少年,這份感情一樣的彌足珍貴。他不忍心傷害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這卻如何是好呢。

  二人來到客廳,尋陽已在那等候。三人坐下飲了會茶,檀羽才緩緩說道:“公主這些年都還好吧?”尋陽微微一笑道:“還好啊,就是沒人和我玩,只能自己一個人和花草作伴。”

  這句話又讓檀羽想起了當年曾答應要陪她去玩的,隻得一聲苦笑道:“抱歉,我又食言了。不過我兒時的夥伴們也都一個一個離開。”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賢弟來了?”聲音洪亮如鍾,一聽就是禿發破羌的聲音。

  檀羽忙起身出門相迎,果見一個威武的男子走過來。時間逝去,雖在他臉上映上許多成熟氣息,依然掩不住當年的英氣,來人正是禿發破羌。

  禿發破羌一見檀羽,忙上下仔細端詳了一番,說道:“賢弟長大了,就是個頭沒怎麽長啊。”檀羽笑答道:“兄長卻越發的英明神武了。”禿發破羌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檀羽也就陪著他笑。笑了一陣,禿發破羌又道:“後面應該是阿英吧,從小女變作大家閨秀了。”蘭英在後面一禮,道聲:“兄長好。”

  禿發破羌朗聲一笑,便拉著檀羽進客廳坐下,後面苻達也跟了進來,與蘭英、尋陽各自坐定。

  禿發破羌開言道:“賢弟怎麽今天才到,讓愚兄好等。”檀羽道:“小弟一時貪玩,誤了些時日。兄長怎會到上邽來?”

  禿發破羌歎了口氣,道:“還不是為北涼之戰而來?”

  檀羽見他歎氣,自然知道是為他的義父高平公李順之事。李順因為北涼之戰而得罪了司徒崔浩,問了斬刑,此事於趙郡李氏諸人,諱莫如深。李順本也是檀羽的師伯,如今禿發破羌提起來,檀羽也隻好陪著歎氣。

  禿發破羌臉色無奈地續道:“賢弟應該知道,北涼前國主沮渠蒙遜被殺後,其長子沮渠牧犍繼位。此人天性懦弱好色,胸無大志,義父多年經略河西,深知此事,所以一直勸說大汗采用和親之策穩住北涼,不要輕言戰事。然而崔浩卻不斷慫恿,兩年前,大汗終於發了一支大軍向西,輕易便攻下了姑臧城,沮渠牧犍出城投降,從此北涼便歸了大魏,義父也因勸阻戰事而蒙罪。”

  “然而,義父顯然是對的。拿下了沮渠牧犍,河西不但沒有太平,反而是亂局的開端。只因北涼真正的雄主乃是沮渠牧犍的幼弟沮渠無諱,此人是當年西涼亂軍的主力,後來投靠了吐谷渾。趁魏軍東還,他便借了一支吐谷渾之兵,在伊吾城城主、魔君李寶等人的幫助下,很快就奪回了酒泉等大城。不僅如此,他還與南朝勾結,南朝的劉義隆封了他為酒泉王。 這下麻煩可大了,沮渠無諱天性好戰,絕非沮渠牧犍那般好對付,再加上伊吾城的勢力,其身邊盡是能臣猛將。如若魏軍不能趁其立足未穩奪回河西,恐怕這河西之地,就要歸南朝人之手了。”

  檀羽沉吟道:“記得以前聽我師尊和師伯探討過經略河西之策,他們都認為應該在河西養狼,而不是野蠻征服。河西這塊寶地於中原皇朝而言,實在太特殊了。中原所需西域的良馬與精鋼,全部要往來河西。漢人儒家的保存、胡人佛法的東傳,盡皆在河西。無論北朝還是南朝,河西皆是必爭之地。師伯當年往來北涼十余次,又送武威公主和親,皆是想籠絡北涼人、並穩定河西局面。如今這種局面一旦改變,未來殊難逆料了。”

  禿發破羌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大汗又命奚眷將軍發兵酒泉,誓要一舉平定河西。然而那沮渠無諱狡猾之極,魏軍一到便棄城而走。等魏軍撤退,他又重新回來。魏軍目前主力已回河東、大汗正部署兵力對付柔然。河西之地兵力不足,又勞師遠征,幾次下來也沒得到什麽便宜,雙方就耗上了。”

  “那兄長此番來上邽是因為……”

  “到了如今這局面,大汗恐怕心中也是對當初沒有聽從義父的勸諫而深有後悔,只是不肯說出來。可能是為了彌補錯殺義父之過吧,大汗封了我做西平公、征西將軍,改名叫源賀。我與奚將軍商議,既然那沮渠無諱是借的吐谷渾的兵,那我們不妨抄他的後路,從仇池國拿下吐谷渾,這樣沮渠無諱就無所依附了。我此番來,就是來部署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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