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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第24章 重生
  國主府群英,一上來就怒喝、排斥、抹黑、嘲諷,無所不用其極,必欲致檀羽於死地。此時的他,心志已經迷亂,立場已經動搖,要麽,就從入魔的險境中掙脫出來,浴火重生,要麽,就從此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何去何從,此時就在檀羽心中一念之差了。

  後面陶貞寶看出了此時情況對檀羽極為不妙,忍不住出口相幫:“你們這樣說對兄長不公平。雖說九黎教連我師父也沒找到,可兄長乃飽學之士,知道這個極神秘的教派也不奇怪。兄長雖然貴為李宣城開山弟子,又有趙郡四少的名頭,可兄長從不放在心上,遇人不論貴賤,一律待人以誠。兄長一身的學問,卻從未想過憑家學出身博取功名,視名利如糞土,這樣高潔的品性,試問座中諸君,能比得了嗎?”

  他滿以為這番話定能讓群英汗顏,卻不想話音剛落,覺賢就哈哈大笑道:“虧你也是遊歷江湖多時,竟如此鼠目寸光,當真讓人笑掉大牙。遠的不論,就說今天在座諸位,”他走到揚晚身邊,道:“揚晚,南朝金陵人。出身在金山銀海中,然而他卻棄暗投明,毅然放棄在南朝的富貴日子,來仇池襄助國主,令仇池不到兩年便國阜民安,成為天下數得著的富庶之地。”他又走到李欣面前,道:“李欣,趙郡子弟。放棄功名利祿,一心從教。別看他年紀尚輕,竟已是桃李滿天下。再看陳公子,不過十八歲年紀,已是統率一方之豪巨。這幾位,哪個比檀公子差啊?”

  他點的三人,陳慶之表情尷尬,畢竟檀、陶二人是他帶來的,今天恐怕是要出醜了,他的面子上也掛不住。李欣念及與檀羽同族,不便出言相譏,只是略略頷首。唯揚晚一臉得色,起身道:“法師謬讚了。錢財於我不過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讓此方百姓生活富足、安居樂業,那就是在下最大的心願了。”

  覺賢又道:“至於陶公子說的什麽九黎教存不存在,這又從何說起啊?盧先生雲遊四方,見多識廣,可否為我等解惑?”他言語中充滿了勝利者的驕狂,毫不把陶貞寶放在眼中,只是回頭望了盧遐一眼。

  這時一直閉目不語的盧遐緩緩睜開眼來說道:“無量壽佛。‘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心蠱之言,誑語也,九黎教之說,異語也。汝不說真語、實語,卻說誑語、異語,實已著相了。以異語反說誑語,卻不怕墮入阿鼻地獄嗎?”他語氣雖是平和,可話中狠勁十足,陶貞寶被批得體無完膚,登時羞得無以複加,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可這番話卻結結實實傳進了檀羽的耳中。那聲音有如醍醐灌頂,直通檀羽心脈,竟令他有如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舒爽自如。

  他暗自偷眼看向兀自端坐的盧遐,見他仍不動如山,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忽然心中一動。他是范陽盧氏之人,又是崔浩之婿,聽眭夫子說崔浩與師尊有和解之意,莫非這個盧遐是得了乃翁之命,來此幫自己的,所以在這最為緊要的關頭,說出一番禪語解自己倒懸之苦?

  盧遐說得沒錯,以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只會增加更多的罪孽,殊不知自你撒下第一個謊言起,後面就要用一千個謊言加以彌補。因為任何一個謊言都是著相的、都是不究竟的。如此反反覆複,除了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實在找不到別的出路了。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所謂“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所以“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儒家所說的至誠之道,並不是不許人撒謊、不許人犯錯,而是在犯了錯之後,能夠真誠地懺悔和道歉,即孟子所謂“人恆過,然後能改”。只要能做到知過而改,就正說明其人的本性恰是善良的,之前撒謊犯錯只是源於一時的迷妄。所以,能真誠地面對自己的過去、面對自己的本心,這就是至誠之人。

  此次他前赴侯家堡,正是感覺到了自己的懦弱。這個懦弱,是因為他在過去六年成長的過程中,雖然讀了很多書,卻逐漸地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說,他自己變得不再誠實。引起這個不誠的原因,現在他終於明白了,正是當年的“心蠱”謊言。

  心蠱之事,當年自己憑著這一謊言,的確是讓趙郡免於浩劫。其結果是正面的,起心也是善良的。而其後果,就是令像趙溫這樣的、並沒有起任何惡念的人,也遭遇了不公對待。而如今,既然戰事已經解除,自己就必須要真誠地去面對自己所種下的惡因,向那些因他的過失而受影響的人致歉。只有如此,身心方可健全,修道才能進階。

  “呼……”檀羽終於從入魔的深淵中轉了回來。他長籲一口氣,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額頭,早已是冷汗漣漣。

  他抬頭看看盧遐,對其抱以一絲微笑,感謝其在危難之際出手相救。然後慢慢站起身來,對座中群英抱拳道:“盧公所言不錯。當年在下一時情急,撒下了彌天大謊,且不說令諸位飽受困苦,也致趙郡族人蒙蔽至今。一切錯皆在檀羽身上。然而大錯既已鑄成,只能盡力彌補,我會立即修書一封告知趙郡鄉老並李靈師伯,等下次回鄉時,檀羽當負荊請罪,冀望天下人的諒解。從今往後,檀羽若再有一絲戲言欺世盜名,將自刎以謝天下。國主,諸位前輩,因為在下當年的一句謊言,致大家都不愉快,我先在這裡向諸位賠罪。”

  他說完,忽然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門口,然後對著堂上諸人,長揖及地。

  座中諸人剛剛還眉飛色舞,見他如此動作,一時竟全部愣住了。站在盧遐身前的覺賢也沒想到他會這麽快逃出心魔的糾纏,睜大了眼,再也說不出話來。

  檀羽見眾人如此,心想:“今日這番舌戰,讓你們贏了又有何妨。來日方長,我自有找回場子的那天。”於是叫了陶貞寶到他身前,然後說道:“在下才疏學淺,實在當不起國主的邀請。與各位前輩說辯,那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諸位高才,在下只能望其項背。不若在下就此告辭,各位請盡興暢飲、縱情開懷。”說罷便轉身快步走出大堂。陳慶之見狀,忙向楊難當賠了禮,也跟了出來。

  在旁人的眼中,檀羽是輸了此番舌戰落荒而逃的,堂上群英當是此次的勝出者。可此時,群英的臉上竟沒了一絲笑容。剛才檀羽的話不卑不亢,這些人都是個中高手,自然明白他已經渡過了最艱難的考驗。下次若再遇到,恐怕就不那麽好對付了。

  多年後,當檀羽回想起這次“冷溪之辯”,仍不由得心有余悸。這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轉折,從此後他內心中的縫隙完全彌合上了,他變得不再懦弱。也正是在這一天,他了悟了“至誠”之道的精神內涵,完成了“修身”法門的關鍵一步,實現了從學子到儒者的成功進階。

  陳慶之當然也清楚這一切的過程。晉升為儒者,就意味著實力的一次質的飛躍。 此時,他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失落,就這樣陪著檀羽走出了離宮的大門。

  三人正要上轎,旁邊突然衝過來一個無賴,拉住他們的轎子死活不放。侯午、侯未正要動武將其趕走,陳慶之忙出言喝止,問無賴道:“你做什麽?”那無賴道:“這位公子,你還沒給我回信呢,我怎麽去領賞啊?”旁邊檀羽不解地看著陳慶之,道:“怎麽回事啊?”陳慶之忽地猶豫起來,半晌方道:“這人前幾天送了封信給你,被我攔下了。不過……”他頓了頓,“其實給你看了也無所謂。”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遞給檀羽。

  檀羽一陣納悶,接過信來,先看落款,竟是“牛盼春”,不由一驚,忙將信來讀:“還記得當年你們上孤峰時的場景嗎?懸崖上拉著兩條很粗的麻繩,過山就是從麻繩上一路滑過去,從麻繩向下看就是懸崖峭壁。這個場景我近日寫了一首詩,詩作奉上,幫我潤色一下。”下面便是一首七言絕句,詩曰:

  孤峰九月得落英,

  老叟三生在博陵。

  目下紫巒山色好,

  柏間古道水流行。

  檀羽尚未讀完,“啪”地將信合上了,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來。陳慶之見狀,說道:“牛真人最近竟琢磨起詩來了,也是有趣得緊。他知道我生性喜愛詩賦,便寫這首藏字詩給你,意在向我表現你的才能。不過牛真人顯然多慮了,這麽簡單的詩,想來檀兄一眼便看懂了。”

  他說得沒錯,因為檀羽的確在字裡行間中找出了那四個字來:“英在紫柏”。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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