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停遠將背著的竹筐解下來，放在街邊，將袖子挽起來，一副大乾一場的架勢。

他使勁揉著癟癟的肚子，本來想用一種餓死鬼投胎的架勢大喊一聲給老子先來十個雞腿之類的話，但想想這樣會不會把這位財神爺給嚇走呢，便隻好溫文爾雅地客氣了一下，道:“好，既然朋友你都這麽說了，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我這個人呢，一向都是如此，只要是不花自己的錢，當然什麽好吃吃什麽，絕不心慈手軟……劉老板呢，你們這店裡最好吃的是什麽，不管價錢，你就可著勁兒的給我往上端吧，只要我不說夠了你就不用停，反正有人掏錢。當然了，好菜要配好酒，把你們這裡的珍藏給我也來一壇。哎呀，折騰了老半天，還真是渴了餓啦。”

劉老實聽得一咧嘴，心道這位還真會吃大戶。

不過，這個“大戶”好像也被吃得心甘情願，是不是有什麽把柄被他操縱到手裡了。

他看了看艾歐羅斯，艾歐羅斯衝著他點了點頭，那意思就是，就按照他說的，上酒上菜吧。

好嘞，捌號桌，上等宴席一份。

時間不大，酒菜端了上來。

雖然是異域人，但艾歐羅斯卻很懂得東方武林的待客之道。

他拍開酒壇上的泥封，給自己和聞停遠各倒了一杯。

然後，兩指撚著杯腳，輕輕地搖了搖，放在鼻端下嗅了嗅，覺得酒味醇正，這才舉杯，打算跟聞停遠碰一杯。

結果，聞停遠根本沒有功夫搭理他。

聞停遠早就已經動筷子做老饕狀了。

如果不是顧忌中原武林人的面子的話，他幾乎都要直接用手抓了。

反正一旦開動，他是哪盤肉多筷子就往哪裡去，哪碗肉肥他筷子就往哪招呼。

艾歐羅斯問他話，他也沒功夫搭理。

艾歐羅斯隻好自己喝悶酒。

喝著喝著，心道:“壞啦壞啦，我怎麽這麽混呢，剛才那劉老實說這是上等筵席，是套餐，你怎麽不跟我報下菜價就自作主張端上等筵席呀，看這架勢，兜裡剩余的那幾個金銖夠不夠呀。要是不夠，那可怎麽辦呢?哎呀，你說你這個劉老實……不過，這好像也不能責怪人家劉老實，畢竟人家還用眼神詢問過我，我想都沒想就讓他往上端宴席了。怎麽辦呢怎麽辦呢?要不，我跟劉老實招呼一聲，說我剛才賞了他很多錢，讓他給我優惠一點兒，或者是把我剛才賞給他多余的錢退我一點兒。”

“呸，你別沒出息了。”他暗自唾棄了自己一把，然後，一跺腳。

聞停遠雖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那上等筵席上了，可是，卻仍然感覺到了他這個很不自覺地小動作。

讓吃飯的速度這才慢了下來，將剛才艾歐羅斯給自己倒的酒一飲而盡，看著他道:“我說你怎麽了，朋友?你剛才跺腳是什麽意思?是不是嫌我吃得多了，你心疼了?要是這樣的話，那我把菜都退了吧。反正早晚都是死，或許，餓死是一種比上吊更好的死法。多謝你招待，多謝你成全。”

話雖如此，但他手底下可沒停，將其他還沒動過的菜一盤嘗了一口，即使想退也來不了啦。

艾歐羅斯搖了搖頭，苦笑著道:“哦，不乾你事，吃吧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啦。來，你嘗嘗這個?”

聞停遠的嘴裡塞滿了雞肉豬肉狗肉，嗚哩哇啦，含混不清，道:“朋友，其實吧，這也怪你，你說我在月夜林裡好好地在上我的吊，你卻偏偏多管閑事把我給勸了下來。我以為你是真的想救我所以才帶我來這十字老店吃飯呢，結果，我就當了真了屁顛屁顛地跟著你來吃飯了，這飯還沒吃幾口呢，你又開始心疼了。哎呀，朋友，你說你怎麽能這樣呢?你該讓我怎麽說你呢。”

聞停遠在那裡一邊吃一邊嘀嘀咕咕。

艾歐羅斯也沒理他。

他還在糾結該如何付這頓飯錢的事。

著急也沒辦法呀，吃吧。

抬頭一看，聞停遠已經放下筷子橫躺在凳子上在那裡揉肚子了。

艾歐羅斯便將劉老實叫了過來算帳，結果一算，哎呀，這心呀，一下子就落下來了，才花了一半而已。

艾歐羅斯掏出錢袋，揀出三枚金銖，遞給劉老實，零頭不用找了，當小費得啦。

劉老實千恩萬謝地去了。

艾歐羅斯剛想把錢袋裡剩余的兩枚金銖裝起來作為前去嵩陽城的盤纏，聞停遠卻把手伸了過來，嘻嘻地笑道:“哎，我說這位朋友，我們中州有句老話叫做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也是為生活所迫才落得如此下場，要是整天養尊處優我還能跑去上吊嗎。我這個人呢，孤苦伶仃一輩子，考了幾十年最後連個秀才都沒考上，父母不要我，老婆也跟人跑了，一個人無依無靠的，這才對生活充滿絕望，感到前途一片晦暗，所以，才月夜林裡尋死覓活地去上吊呀。我看朋友你花錢如流水，穿金又戴銀的，可能也不在乎這一錢半毫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剩余的這倆錢送給我唄。”

艾歐羅斯還能說啥。

他啥也沒說，就將剩余的錢給聞停遠了。

他安慰自己說，反正這倆錢也不夠他到南陵城的，既然你要給你吧，我再另外想辦法。

——面子害死人呀。

聞停遠接過錢，連聲道謝。

他將錢袋揣起來，一伸手，把放在腳邊的竹筐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大布口袋，抖開來，把桌子上剩余的那些回鍋肉呀、糖醋裡脊呀、炸雞腿呀，醋溜丸子呀，反正凡是能帶走的他都裝了進去……

然後，搬起壇子咕咚咕咚一番痛飲，把沒喝完的倒進隨身攜帶的一個竹筒裡，真正的“光盤”呀。

他一邊裝菜還一邊自言自語，道:“正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些剩菜剩飯呢，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是看不到眼裡的，可卻是我們這些窮人的命根子。那個什麽，謝謝你呀，好人有好報，你一定會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