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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劍江湖》番外:雪中血
雪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

 僅僅一忽兒的工夫,便遮住了四野。

 高大而蒼老的樺樹枝乾直插雲霄,猶如巨大的手掌。

 林中的枯墳也被茫茫的白雪覆蓋,在銀色的世界裡顯得更加孤寂。

 旁邊的樹上一隻老鴉聒噪到叫著,殺,殺,殺……

 老鴉本雖然在林中,在墳上,可是,一雙帶著死亡的氣息的眼睛卻盯著白樺林的深處。

 深處是荒墳。

 荒墳外是一座茅屋。

 老鴉是不祥的象征,渾身上下都帶著一種死亡的氣息。

 它不安地聒噪,是不是發現這座茅屋裡馬上就要有人死掉了?

 這間茅屋像世界上所有的茅屋一樣,破敗,簡陋,帶著窮困潦倒的跡象。

 只有窮苦人家才會在這樣的天氣裡還要住在這樣的茅屋裡。

 茅屋雖然簡陋,可是,屋內卻收拾得很乾淨,很整齊。

 為數不多的生活用具全都放在了應該放的位置,既不顯得凌亂,也不顯得空蕩蕩的。

 在門後,甚至還燃著一個小小的爐子。

 木柴的劈裡啪啦聲使得春天仿佛又重現回到了屋子裡。

 這簡陋的小茅屋裡並沒有人死去。

 恰恰相反的是,兩個小生命剛剛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裡降生在這個小小的茅屋裡。

 兩個眼睛大大的,皮膚白裡透紅的女嬰,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婦的懷裡,安靜地嘬著******她們並沒有因為降生在這樣一個窮困潦倒的家庭裡而覺得不幸。

 她們在嘬著母親的**的時候,那小小的臉上,居然顯得是那樣滿足,那樣幸福。

 對她們來說,媽媽的懷抱,就是一切。

 這是兩個可愛的小生命。

 當新的生命降生的時候——無論是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做父母的都是很高興的。

 畢竟,這是自己的骨肉。

 他們熱愛她們,就像熱愛自己的生命一般。

 可是,在這對年輕夫婦的臉上,卻沒有那種初為人父人母的幸福感。

 他們看起來居然是那麽得焦慮,那麽得不安。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種亂墳崗裡的烏鴉才有的死亡氣息。

 這對年輕的夫婦雖然是窮苦人家,也沒有讀過多少書,可是,他們並沒有世俗人重男輕女的想法。

 對於這對小生命的降生,他們本來是打心眼兒高興的。

 他們之所以顯得憂慮不安,是因為,她們降生得不是時候。

 今年,他們的收成一直不是很好。

 天災**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而欠下地主的租子已經到期。

 今天晚上,或者是明天早上,大概就會有人前來催租了。

 現在,他們幾乎已經沒有用來下鍋的米了。

 而這兩個小生命卻又偏偏在這個時間降生。

 不知道是他們的不幸,還是她們的不幸。

 這些年來,他們夫婦雖然過著清苦的生活,雖然也曾渴望要生一兩個孩子——無論是男孩兒也好,女孩兒也罷,都會給他們清苦的生活增添一些樂趣,讓他們覺得前途很美好的。

 可是,現在當這兩個孩子真的降生在他們這個清苦的家的時候,卻又突然成了他們揮之不去的愁雲……

 對她們來說,此時此刻,她們降生的日子,其實就是死亡的日子。

 她們不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而是來的不是時候。

 也許,僅僅是一個孩子,還可以勉強過日子的。

 可是,一下子有了兩個孩子……

 年輕的丈夫沉默不語,只是投過柴門的縫隙看了看不遠處的那片白樺林,落寞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此刻,整個樹林已經被厚厚地白雪所覆蓋,只有一兩隻烏鴉站在冰天雪地的枝乾上,衝著他們的小茅屋“哇哇”地叫著。

 喜鵲報喜,烏鴉報喪。

 這是不是預示著他們必須盡快做出選擇?

 想到這裡,他微微地歎了口氣,腦袋沉甸甸的。

 一雙拳頭也因為握得太緊的緣故,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了看年輕的妻子,又看了看妻子懷中的那一對可愛的小生命,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似的,道:“你已經選擇好了嗎?”

 妻子沒有說話。

 因為她的眼裡和嘴裡,都已經充滿了眼淚。

 你讓她怎麽做出選擇?

 你讓她又怎麽忍心做出那樣的選擇?

 無論選擇哪一個,都像是從她的身上挖去一塊肉。

 孩子就是母親身上的一塊肉呀。

 所以,她只有默默地流淚。

 年輕的丈夫皺了皺眉頭,就像是突然拿定了主意似的,信步走到床前,從妻子的懷裡抱起兩個呵呵笑著的嬰孩,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宇之間似乎有所不忍。

 可是,卻又不得不硬起心腸,沉聲道:“孩子,並不是做父親的心腸太狠毒,實在是因為我們這個家養活不起你們,怨恨也好,詛咒也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現在,我就將你們放在地上,讓你們感受一下這個世界的冷酷。如果你們因為無法忍受冰冷的痛苦,而大哭不止的話,那麽,就說明你們無法和我們同甘共苦,所以,為父只有硬下心腸,將你們送回到你們原來的那個世界去,免得跟著為父受這種無為的苦痛。如果你們能夠經受得起這個世界的寒氣的侵襲的話,那就說明你們確實是我農家的女兒,能夠和我們同苦共患難,那麽,在今後的日子裡,無論是吃糠咽菜,還是陋衣敝履,我們都永遠在一起。”

 說到這裡,他將兩個孩子的繈褓打開。

 她們本來就是一無所有的來到這個世界裡的,現在,就應該讓她們一無所有的去面對這個世界的殘酷。

 這個時候,爐子裡的最後一根木柴已經燃盡。

 從門縫裡透進來的風將最後一絲青煙吹散。

 而那原本就四處透風的茅屋顯得更加清冷。

 肆虐的風和鵝毛般的大雪不時地從茅屋頂端的漏洞裡飛進來,將屋內完全變成了一個寒冷的世界。

 猶如北極之地的冰窖。

 其中的一個孩子終於無法忍受這死亡般的冰冷的摧殘,大聲得哭了起來,“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仿佛是在控訴著這個世界的殘酷,是在祭奠著自己不幸的命運。

 又仿佛是在對自己不幸命運的抗爭。

 在那些朱紅大院裡的孩子為什麽可以溫暖如春,酒肉發臭,而她們卻偏偏要變成被凍死的白骨?

 年輕的丈夫長長地歎了口氣,將這個哭泣的嬰孩用繈褓裹了起來,一層一層的,眼睛充滿了慈愛和離別。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

 那一定是在成親之前,年輕的妻子親手繡出送給他的定情之物吧。

 他將這塊手帕一撕為二將其中一半塞到這個嬰孩的繈褓裡,交給那個一直在旁邊偷偷地抹眼淚,前來幫忙的鄰居的懷裡。

 雖然是硬起心腸,可是,他的眼角卻也已經有隱隱的淚花。

 他在那嬰孩的臉上做最後一次親吻,喃喃地道:“無論怎樣,就聽天由命吧,或許,你會被一個有錢的大戶人家撿到收養,即使在他們家裡做個丫鬟,也比凍死餓死在我們這種窮苦人家好。”

 那個接過繈褓的鄰居已經年過半百。

 這樣的事情雖然已經見過不止一次了,甚至已經做過不止一次了,可是,滿臉的皺紋裡卻仍然有不忍之色。

 可是,卻又不得不接過繈褓,將這個孩子扔掉。

 因為他知道,這年輕的丈夫說的很對。

 可是,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又會有什麽樣的人會經過呢,又怎麽會恰好將這樣的孩子撿走呢?

 或許,他之所以那樣說,只是對自己的安慰罷了。

 老人抱著孩子消失在茫茫的原野之中。

 僅僅是一瞬間,無情的風雪已經將他們吞沒在茫茫的銀色世界裡。

 等到那老人和孩子一起消失了之後,年輕的丈夫才將那個仍然躺在地上裸露著的嬰孩抱了起來。

 他就那麽緊緊地抱著,緊緊的……

 仿佛是想用自己的身體給孩子帶去一絲溫暖。

 這個孩子既然現在可以忍受這冰雪世界的嚴寒,那麽,在以後的日子裡也就可以與他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

 其實,連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此刻,懷中的孩子哪裡是能夠忍受寒冷而沒有哭泣呀。

 只是因為年紀太小的緣故,已經被凍得昏了過去,所以,才沒有哭泣。

 年輕的妻子從丈夫手裡接過已經凍得渾身發紫,甚至快要僵冷的嬰孩,滾熱的眼淚立刻湧了下來。

 一滴,兩滴……

 滴在了這個嬰孩的身上。

 她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幸福,還是痛苦。

 還是……

 雪,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停的。

 雪停了,天氣也晴了。

 春天不知道什麽時候歸來的。

 只見無數的花瓣,紅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將這個茅屋圍繞。

 而茅屋的四周則全都是鳥的叫聲,唧唧喳喳的。

 也不知道是在唱歌,還是在朗誦著春天的詩篇。

 轉眼間,花又開始凋落。

 繁茂的枝葉中有無數的果子偷偷地探出頭來,窺視著這個新生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恐懼,又像是充滿著希望和幸福。

 清澀的果香在潔白的梔子花蕊中折射出金色的迷茫。

 隨著一聲未知的唉乃聲,茅屋裡有了笑聲,有了希望。

 花開了,又落了。

 就像是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一天,兩天……

 一年,兩年……

 又或者是八年,十年。

 一年又一年就這樣無聲地過去了。

 而那間茅屋也就越加破敗。

 在不遠處的那片白樺林的荒崗上,也多了兩處新墳。

 枝頭上依然有老鴉在聒噪的嘶叫著,殺,殺,殺……

 好像是在同樣一個下雪的天氣吧。

 就同多年前的那個下雪天一樣,陰冷,淒寒。

 整個白樺林裡籠罩著死亡的氣息。

 所不同的是,在多年前的那個下雪天裡,充斥著死一般的寧靜,而在多年後的這個下雪天裡,原本寧靜的白樺林裡卻忽然傳來了陣陣的馬蹄聲。

 在這樣的天氣裡,在這樣的地方,究竟是誰會來這裡?

 沒有人知道。

 可是,那陣馬蹄聲卻更加清晰了。

 轉瞬間,就見這片茫茫的銀色世界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紅色的亮點。

 就像是白雪中盛開的一朵梅花。

 一騎馬,一個人,一個披著紅色披風。

 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忽然就出現在那片白樺林外。

 左手弓,右手箭,一身貂裘。

 而胯下那匹胭脂馬更是精神奮發,健若蛟龍。

 看樣子,這是某個趁著大雪跑出來射獵的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吧。

 或許是因為她的馬是千裡良駒速度太過於迅疾的緣故吧,所以,在經過了一番激烈的奔馳之後,就將隨從遠遠地拋在了後面,一個人來到這荒崗之中。

 但是,眼前這無數的荒墳和枯林並沒有讓她覺得恐懼驚慌,甚至讓她有種……

 有種說不出的感慨。

 好像有點兒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本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的,可是,為什麽會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而且,隨著馬匹的前進腳步,這種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這塊墳地,這片樹林,遠處的那處茅屋,甚至是天空中發揚的漫天白雪將這裡的一切全都覆蓋的情形,就好像是在哪個地方見過似的。

 究竟是在夢裡,還是在她的前世本來就在這裡生活過?

 想到這裡,她忽然收住了韁繩,讓胯下的胭脂馬盡量得走得慢一些,以便讓她可以更仔細地看清楚這個似曾相識的世界。

 而這個時候,那些棲息在枝頭毛色斑駁脫落的老鴉,或者是那些躲在墓穴的空洞裡的睡眼惺忪的兔子,抑或是躲在灌木叢中撥開積雪覓食的野鹿,或許是因為看到了她手中的弓箭受到了驚嚇的緣故,整個樹林裡突然變得混亂起來。

 老鴉亂飛,兔子亂跳,野鹿四處奔走,踢踏的滿地的銀雪一片狼藉。

 而這突然變得混亂的場面也使得那匹胭脂馬有點兒不知所措起來,滿地不停地轉著圈子,不停地撒歡咆哮。

 無論這少女怎麽使喚也無濟於事。

 她不勒韁繩呵斥還好,結果這麽使勁一勒,那原本溫順柔和的胭脂馬就像是發瘋了一般奔跑起來,踢得滿地的銀雪亂飛,差點兒將她從上面掀下來。

 馬上的少女這才驚慌起來。

 可是,突然受驚發瘋的胭脂馬卻怎麽收也收不住,跳也跳不下來。

 胭脂馬開始在這滿是枯林和荒墳的原野上不停地奔馳著,噅,噅,噅,噅……

 口中噴湧著大團大團的白沫。

 這裡原本是一片平原,既沒有懸崖,也沒有幽谷。

 或許,只要她摟緊住馬脖子等它累了之後自己就會停息下來了。

 可偏偏不巧的是,就在她想讓心情放松下來的時候,前面居然出現了一道壕溝。

 這道壕溝也許並不是很深。

 如果摔進去的話,頂多也就是摔折了她的一條胳膊,或者是弄斷她的一條腿,要麽就是劃花了她的一張桃花臉。

 眼看著那匹馬離那道要命的壕溝越來越近,她的心情也跟著越來越緊張。

 眼看著就要發生馬翻人亡的局面。

 可是,那匹胭脂馬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它甚至還在以更加迅疾的速度在向前奔跑著。

 眼看著就要連人帶馬全都栽進那道壕溝裡,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這緊急的關頭,一頭豹子卻又突然從旁邊的灌木叢裡躥了出來。

 是金錢豹子。

 金錢豹子猛如虎。

 怪不得剛才樹林裡的動物會亂成一團糟,胭脂馬會突然失去控制,四蹄亂躥,到處奔走。

 馬上的少女本來就已經被受驚的胭脂馬嚇得失魂落魄,而現在,看到又突然殺出這麽一頭金錢豹子出來,更是萬念俱滅。

 她甚至已經閉上眼睛等死了。

 掉進這道壕溝裡即使沒有摔死,恐怕也得成為這隻豹子的口中之物。

 她實在很害怕,怕得要命。

 可是,就在她閉上眼睛前的一刹那間,卻又有點兒奇怪。

 因為她隱隱覺得,此刻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不僅僅是一頭豹子。

 在豹子的身上,好像還伏著什麽東西。

 好像是一個人吧。

 人怎麽會在豹子的身上?

 難道是人面豹身的怪物?

 她雖然覺得很奇怪,可是,也已經來不及多想了。

 因為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可愛而紛繁的花花世界了。

 就在她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瞬間,伏在豹子上的那個人忽然飛了起來。

 猶如發射出的炮彈。

 那人的身法極其迅速。

 僅僅幾個起落,就縱到了她的面前。

 一伸手,將受驚的胭脂馬製住。

 好大的力氣,好奇怪的人。

 胭脂馬雖然停住了,但由於慣性,那馬上嬌小可愛的女孩還是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又一頭撞在了旁邊的白樺樹上。

 雖然沒有撞暈,可是,卻很痛。

 甚至有微微地血從額頭上沁了出來。

 看到這些,那人仿佛已經知道了胭脂馬受驚的原因似的,便在那頭停在身邊溫順如貓金錢豹子腦袋上輕輕地拍。

 那金錢豹子便如幽靈似的消失在森林中。

 等枯林裡再次恢復平靜之後,那人又將製住的胭脂馬拴到旁邊的一棵樹上,徑直走到那個跌落在地女孩的面前,將她扶起。

 然後,看了看她額頭上沁出來的血,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仿佛是覺得她嬌生慣養,很不中用似的。

 便衝著她譏誚地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塊看起來很乾淨的布,替她將傷口包扎好。

 在包扎傷口的過程中,那女孩終於看清了剛剛出手救她的這人的相貌。

 她驚奇地發現,面前這個救她的人,居然也是個女孩兒。

 讓她感到更加驚奇的時候,她居然和自己長得很像。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像。

 是那種得不可思議相像。

 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那臉部的大致輪廓……

 簡直就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長期的野居生活雖然使她的皮膚略顯粗糙和皴黑。

 甚至那身用獸皮縫製使身材顯得臃腫不堪。

 可是,這一切卻無法掩飾她骨子裡透出來的那份清秀感。

 穿獸皮的女孩兒一邊替穿紅色鬥篷的女孩兒包扎傷口,一邊喃喃自語地說著話。

 ——像是在跟這個穿紅色鬥篷的女孩兒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哎呀,我說你們這些千金大小姐呀,也真夠胡來的,這樣的天氣不舒舒服服地在你們的大房子裡享福而到處亂跑,真不知道你的父母究竟是怎麽管教你的?唉,不說了,不說了,真是受不了你。”

 她的口氣中雖然滿是埋怨,可臉上卻帶著鄉野姑娘的淳樸和關切。

 而那穿紅色鬥篷的女孩兒則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穿獸皮的女孩兒,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卻又偏偏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穿獸皮的女孩兒似發現了她的窘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哦,你不要那麽緊張的啦,別看我一副男人的打扮,其實呢,我跟你一樣,也是個女孩子呢,你就放心吧,我是不會在這無人的地方強奸你的。”

 “強奸”兩個字在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大小姐的眼裡簡直就像是洪荒時代的洪水猛獸一般,可是,這穿獸皮的女子說出來的時候顯現出來的那種表情卻像是吃棵白菜一樣簡單自然,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

 等給那穿紅色鬥篷的女孩子包扎好之後,她便站了起來。

 她輕輕地拍了拍手,指著自己的胸口笑道:“哦,忘了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叫做尚天香,至於我父母為什麽要給我取這麽一個名字,我也不太清楚,因為當我想問他們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她又整了整那身厚重的獸皮衣服,嘻嘻地道,“我想,大概是他們知道我將來一定是個傾國傾城、天香國色的漂亮姑娘吧,哈,這麽看來,他們給我起這個名字,也算得上是有遠見之名了。”

 說到這裡,她居然還像個豪爽的男子似的哈哈大笑起來,道:“哦,對了,你呢,你又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在這種鬼天氣裡跑到這種鬼地方來,這種地方根本就不是你們這種千金大小姐來的。”

 然後,一抬頭,就看見了跌落在一旁的鐵弓和長箭。

 她走過去,揀起來,在手裡掂量了幾下,喃喃地道:“哦,好重的弓,看來,你還是個練家子呀,既然練過武,真不知道你怎麽會這麽沒用呢,居然連匹馬都製止不住。遇到小事兒就嚇得吱吱哇哇……”

 隨即打了個響指,用食指戳著自己的腦門兒嘻嘻地道:“哦,我明白了,你呢,一定是這附近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吧。你大概是看到這漫天的大雪覺得很好玩,詩性發作,所以呢,一時的大小姐脾氣就犯了,所以,就背著父母偷偷地跑出來玩了,要踏雪尋梅附庸風雅,我說的對不對呀?

 穿紅色鬥篷的女孩子沒有回答。

 她一直都在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她發現,眼前這個穿著獸皮、舉止談吐都有著男子一般氣概的女孩子居然有著一雙很漂亮,甚至是一雙很有誘惑力的眼睛。

 這雙眼睛有著天空一般的藍色,就像是沙灘上的鑽石,像是春天解凍的湖水。

 又像夏天夜空中的繁星。

 無論是什麽樣的人,在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都一定會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的。

 即使是她這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在看著這雙眼睛的時候,甚至也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可是,卻又偏偏無法形容這種很奇怪的感覺究竟是什麽。

 唉,該怎麽形容呢。

 就像是乾渴的魚兒忽然找到了水的那種感覺。

 就像是漂泊的船兒到了港灣的那種感覺。

 對於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居然會產生這樣的感覺,是不是很奇怪?

 想到這裡,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比身上的鬥篷還要紅,還要搶眼。

 為了掩飾臉上奇怪的表情,她立刻舉起窄窄的袖子,裝做一副擦拭血跡的樣子,整理了一下心緒,點了點頭,道:”哦,你說我嘛,我姓夏,我的名字叫做夏天生,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為什麽會給我取這麽一個名字,大概是因為他們到了五十歲的時候才有了我這個女兒,覺得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吧,所以,才給我取了這麽一個名字吧,又或者是,我真的是在夏天出生的吧,我的父母雖然仍然健在,可是,我也一直沒有問過他們的。“

 說到這裡,她甚至還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名字很奇怪呀,其實呢……“

 剛說到這裡,就聽見遠處的小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更加急促的馬蹄聲,踢踢嗒嗒的,猶如萬鼓齊鳴。

 好像有人正朝著這邊急馳而來。

 而且,人數好像還不少。

 如果猜得沒錯的話,應該是這穿紅色鬥篷的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夏天生的隨從終於從後面追趕上來了吧。

 夏天生是坐著馬車回去的。

 在經過了這次的凶險之後,她的那些隨從實在是不敢讓她再一個人騎著馬到處亂跑了。

 他們的主人只有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如果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他們實在擔當不起。

 按照夏天生平常的大小姐脾氣,根本就不會理會這些下人的羅嗦的。

 可是,這次卻不知道為什麽,二話沒說,乖乖地坐上了馬車。

 朱紅色的馬車,胭脂色的鬥篷。

 坐著朱紅色的馬車,披著胭脂色鬥篷的夏天生在漫天鋪地的皚皚白雪之中,猶如一支綻放的梅花,慢慢地離去。

 看著尚天香的影子在馬車的奔跑之下,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夏天生的心裡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她忽然覺得,這個尚天香居然是那麽得熟悉。

 特別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親切感,就好像是在什麽地方曾經見過一般。

 可是,究竟是在哪裡?

 她忽然想起了剛才包扎傷口的時候,尚天香纏在她頭上的那塊乾淨的布片。

 那是一塊方帕。

 哦,不,準確地說,是被從中間撕成兩半方帕的其中一半。

 這塊方帕好像更熟悉了。

 她記得自己也曾經有過同樣的一塊方帕,同樣是被人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難道這本就是一塊方帕?

 可是,為什麽這個尚天香會有同樣的一塊方帕呢?

 回去之後,她決定問問她的父母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當她回到家之後,忽然發現,家,已經變成了一塊廢墟。

 原本富麗堂皇的一座莊園此刻成了一片狼藉的瓦礫。

 衝天的大火在皚皚的白雪中看來更顯得蒼涼而淒慘。

 她的心就像是那些被火融化的白雪,浸染了周圍乾枯的樹木,浸染了被熏得烏黑的瓦礫,慢慢地滲透著整個原本溫馨的家。

 她跳下馬車,在瓦礫廢墟中,她瘋了一般地挖呀,挖呀……

 挖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挖出父母的屍體。

 從屍體殘存的痕跡來看,誰也不敢相信,這曾經是兩個活生生的人。

 在臨死之前,想必他們曾經遭受過非人的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最後,終於支撐不住才死掉的。

 對著雙親的屍體,她跪了三天三夜。

 在這三天三夜裡,她不吃,不喝,不說話。

 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她已經沒有眼淚可流。

 那個時候,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報仇!

 她一定要找出那個殺害她父母,毀了她莊園的凶手,讓他們遭受十倍一百倍的痛苦。

 後來,她終於知道,那是連雲山上的一夥強盜乾的。

 他們趁著這茫茫的白雪的掩護,洗劫了她的家,逼著父母交出家中珍藏的金銀珠寶。

 但是,她的父母為了讓女兒的下半生能夠舒舒服服地生活,就是不肯說。

 所以,那些強盜就想出了一些卑鄙的方法。

 他們先斬掉了她父母的一隻手,用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他們的手指頭裡。

 接著,又一根一根地打斷了他們的肋骨。

 直到他們再也無法在她的父母的身上找到用來折磨的方式才將他們殺死。

 從那之後,夏天生的性格完全變了。

 她從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變成了一個狠毒、冷酷的女人。

 她的心裡完全被仇恨充塞。

 可是,她也知道,僅僅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與那些殘忍冷酷的強盜相抗衡。

 要報仇,只能加入江湖中實力最強的門派——大光明城。

 她本來就是一個自尊心很要強的女人。

 她是決不甘心做一個大光明城的小嘍羅。

 可是,憑她的實力,頂多也只能在大光明城做個小嘍羅而已。

 在參加大光明城歸雲莊的主人選拔的時候,雖然撐到了決賽,可是最後,她還是輸了。

 而對手,赫然就是那個曾經救過她的尚天香。

 最後,還是尚天香做了歸雲莊新一代的主人。

 她原以為,尚天香一定會動用歸雲莊在江湖中的勢力幫她討伐連雲莊的強盜的,可是,尚天香卻偏偏拒絕了她的要求。

 尚天香給她的理由是:歸雲莊雖然屬於大光明城的管轄范圍,可是說到底,最終也只不過是一個青樓而已。

 青樓當然要做青樓的生意。

 所以,她根本就不想,也不能卷入江湖中的那些糾纏不休的是非之中。

 後來,夏天生才終於明白,原來,尚天香之所以要說這番話,是因為,連雲山根本就是大光明城在江湖中的一個分舵而已。

 他們要用連雲山的強盜為自己收斂財富。

 他們要動用連雲山的強盜為自己除去江湖中不服管轄的門派。

 所以,她恨連雲山的那些強盜,更恨大光明城那些自命不凡的所謂的俠客。

 但是,她更恨的是尚天香的無情。

 雖然從半塊手帕中已經隱隱知道,尚天香很可能就是與她從小就分開的孿生妹妹。

 但是,她依然恨得要命。

 其實,她之所以如此憤恨尚天香,並不僅僅是因為當初尚天香拒絕動用歸雲莊的勢力幫她報仇。

 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在各方面都比不上尚天香。

 雖然她從小就在豪門之家長大,而尚天香只不過是一個在荒野中成長起來整天與猛虎野獸為伍的蠻丫頭,可是,尚天香卻哪樣兒都比她強。

 她的武功比她高,性格比她隨和,人好像也比她聰明。

 在為人處事方面更是處處顯現出獨有的機敏和謙遜。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她發現自己雖然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可是,她這個千金大小姐卻只不過是她的父母在一個大雪之夜從外面揀回來的一個棄嬰而已。

 這一點使得她更加自卑和憤恨。

 她只不過是一個被人拋棄的孩子。

 她是一個從嬰孩時代就被拋棄的野種。

 每次想到這一些,她就更加把自己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所產生的那種仇恨全都加到了尚天香的身上。

 她認為,是因為尚天香的出生才奪走了原本屬於自己和親生父母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的權利。

 如果不是尚天香在同一時間跟她出生的話,她就不會被拋棄,就不會被人叫做野種。

 所以,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尚天香就成了她用來發泄的對象。

 她發誓,一定要超過尚天香。

 她相信,總有一天,要將尚天香比下去。

 可最後,她還是失敗了。

 因為她突然發現,無論她怎麽努力練功,無論她怎麽改變和完善自己的人格,無法與尚天香相比。

 她甚至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趕得上她的可能。

 與尚天香相比,她根本就沒有自己的獨特的風格,根本就沒有個人獨特的魅力。

 她只不過是在一言一行中模仿著尚天香而已。

 尚天香練什麽武功,自己也跟著練什麽武功。

 因為她曾經發誓,一定要在武功的修為上超過她。

 可是,練到最後才赫然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超過她,只不過是在鸚鵡學舌而已。

 而且,學得還不像。

 無論她做什麽,始終都被籠罩尚天香那強大的陰影下。

 無論她多麽努力,別人都會說,她這個人和尚天香多麽多麽得像。

 在別人的眼中,她只不過是尚天香的一個影子而已。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宿命吧。

 雖然她是尚天香的姐姐,可是,在別人的言中,她甚至連尚天香的一根頭髮都不如。

 所以,她更恨。

 既然比不上尚天香,那麽,她就一定要毀掉她。

 所以,在之後的日子裡,她就故意處處跟她作對,處處找她的麻煩,然後再把所有的罪名都加到尚天香的頭上。

 她一定要讓尚天香名譽掃地。

 於是,在尚天香加入大光明城,並且成為歸雲莊的莊主之後,她便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讓她欲罷不能的人,火龍燮。

 火龍燮是擲金山莊裡地位僅次於李洛硯的人。

 而在那個時候,擲金山莊的地位在江湖中迅速崛起,不斷地擴充勢力,大有與大光明城抗衡到底的跡象。

 盡管連雲山的強盜是大光明城的一個分舵,受到大光明城的保護,可是,火龍燮依然幫著她消滅了他們。

 她雖然對火龍燮這個人並不是多麽得喜歡,可是,也不是多麽討厭。

 在他幫助她掃蕩了連雲山的強盜,幫她報了父母的仇之後,她的心裡甚至還對他產生了一絲絲的感激。

 而火龍燮好像對她也不錯。

 是那種真正的不錯。

 他們兩個之所以能夠相互站在一起,並且成為很要好的同伴、朋友,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彼此之間都有相互利用的價值。

 而是因為他們忽然發現, 他們根本都是同一類的人而已。

 ——他們都只不過是別人的一個影子而已。

 所以,他們更要惺惺相惜。

 火龍燮為了擺脫李洛硯的影子,而夏天生為了擺脫尚天香籠罩下的強大光環,他們決定做一次大大的冒險。

 他們決定竊取李洛硯這麽些年來積攢下來的財富。

 有了這些財富,他們自己就可以開幫立派自立門戶,從而創出真正屬於他火龍燮和夏天生的名頭。

 可是,最後她還是失敗了。

 而且敗得很慘。

 她雖然已經算好了在進行這個巨大陰謀中的所有細節,卻沒有算到藍玉棠和嗜毒怪雙藥奴會插進來。

 所以,她至死都沒有趕上尚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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