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善於揣測上意。

　那是他們認為的正義，是正確與必須做的事。

　與此同時，法家也擅長禦下之道。

　對蒼鷹而言，當他聽到皇帝廢太子之後沒有立新的太子，就知道那位陛下怎麽想了。

　“所以呢?”

　“要是有個皇子，比他的兄弟更受皇帝喜歡，他是不是能做到一些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蒼鷹咽下了嘴裡的東西，他的動作很慢，伴隨著一聲很大的聲響。

　“墨一跟你說的?”

　“是。”

　蒼鷹看著神君，沉默了很久。

　“你還記得當初墨家掌握天下的時候嗎?”

　“儒家會殺了我們，墨一不會。”

　“以前墨一想不到這些事情，現在他想到了。”

　人總是會變的。

　蒼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但他知道神君明白自己的意思。

　“也許以後墨一會想讓我們死，但儒家現在就要我們死。”

　“四皇子會聽你們的嗎?黃金血脈從來不受控制。”

　神君緩緩搖頭:“我們別無他法。”

　“你們做了最危險的選擇，這是個賭博。”

　神君沒有說什麽，只是歎了口氣。

　“我同意加入你們的賭局，”蒼鷹神色複雜的搖搖頭，“不過要怎麽做，必須要四個人一起商議，墨一不是老大。”

　“四個人?”

　“還有兵家天雄。”

　……

　元黃站在天香樓上，遙望著江水另一邊的燈火。

　夜已深，天空中寒星寥寥，倒影在江水中搖曳，比起岸邊燈火，顯得格外零落。

　他確實很喜歡這個地方。

　四皇子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歎了口氣。

　只可惜他只能在這裡呆很短的時間。

　皇帝應該已經得到密奏了，就算橋車被斷，皇家禦用的八百裡加急仍然可以以天下最快的速度將書信送往京城，而元黃知道，只要皇帝看到了奏折，就一定會想馬上見到他。

　他是對的。

　一個隨從走了上來，將一份聖旨遞給了元黃。

　那是皇帝的手書，他要四皇子回京，馬上。

　元黃歎了口氣，最後看了一眼江水上的星辰，轉過身走下了樓。

　樓下，一匹好馬已經在等了。

　鬥轉星移，一夜很快過去了。

　元黃隻用了一夜，就抵達了京城。

　清晨，風中有著令人無法抵擋的寒冷，四皇子站在皇城大門前，將韁繩交給身邊人，走進了只打開一道縫隙的大門。

　皇帝已經在等了。

　元黃跪下來行禮的時候，心裡突然掠過一個想法，皇帝是不是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夜。

　他在心裡暗自搖頭，然後想站起來。

　然後四皇子突然發現，皇帝還沒有出聲讓他站起來。

　“你騙我?”

　元黃抬起頭，看到的是皇帝眼睛中密布的血絲和冰冷的表情。

　四皇子低下頭，一個字也沒有說。

　“你騙我！”

　皇帝狂怒地站起來，在寶座前來回走著:“江南糜爛！廢耕為牧淪為笑柄，遷界禁海禁不了不是人的水鬼，禁不了不是船的舢板，朝廷威嚴掃地，官員像狗一樣被殺，死了那麽多，我連一個消息都聽不到！”

　“你跟我說那是儒家做的！江南世家！那群狗，那群看著我把人殺光了只會在一邊夾著尾巴叫的狗！他們敢！”

　皇帝停了下來，站在元黃面前，大吼著:“你給的膽子！啊?”

　“事實如此。”

　皇帝笑了。

　他似乎完全被憤怒奪去了理智，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截斷運河，讓漕船無法北上，破壞長橋，讓橋車無法通行，誰乾的?”

　“刁民。”

　“那裡又不是江南，沒有世家，哪兒來的刁民?嗯?”

　元黃看著皇帝，一臉平靜:“孔平安教唆的。”

　皇帝臉上的憤怒完全消失了。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個兒子一樣，低下頭仔細看著元黃的臉，一臉認真。

　“元白反正也當不成太子了，你圖什麽?”

　“就算當了皇帝，也只能看著自己的兒子拚了命要弄死自己的兒子，我圖什麽?”

　皇帝真的憤怒了。

　他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元黃臉上。

　四皇子就像是個木偶，一動不動，就算他的半張臉在瞬間失去了知覺也毫無反應。

　“你……”

　皇帝狂怒著指著元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殿中一片寂靜，只有血從元黃側臉滴到地上發出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會帶起久久不散的回音。

　良久，皇帝像是終於放棄了，他坐到寶座上，俯下身子，把胳膊放在膝蓋上，聲音沙啞:“我就是想知道，我的兒子，背著我做了什麽。”

　“他們都沒背著你，你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麽嗎?”

　皇帝像是個雕塑，沒有說一句話，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那個姿勢，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元黃看著他，什麽都沒有說。

　“你回江南吧，”過了很久很久，皇帝終於開口了，“廢耕為牧與遷界禁海是必行之事，你在江南借此梳理世家也好，總之離你的兄弟們遠一點吧。”

　元黃什麽都沒有說，點點頭站起來，轉身走出了大殿。

　他不知道身後的皇帝會在漫長的白天黑夜裡想什麽，他不在乎。

　從一開始，皇帝在皇子們爭先恐後地衝向江南之後讓元黃南下，就是把他推進了漩渦，而現在，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最後是否真的能讓元黃在江南躲過風雨，都已經無所謂了。

　這場名為選出最傑出的人， 實際上是討好皇帝比賽的紛爭已經結束了，而唯一的勝利者，是四皇子元黃。

　他在皇城門外騎上了另一匹駿馬，很快離開了京城。

　在城外，元黃見到了等待很久的墨一。

　“有什麽事發生了嗎?”

　“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對付儒家?”元黃坐在馬上，搖頭笑笑，“到此為止。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足夠了。”

　“我不得不求你出手，現在的儒家要是想讓墨家覆滅，我無能為力。”

　“那我又能如何?皇帝要我即刻就去江南。”

　那裡是儒家擁有的力量最強大的地方，沒有人會愚蠢到在江南找儒家的麻煩。

　“我走投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