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明到河邊的時候就看見香梅一個人坐在河邊，河水拍打著她的衣服，濕漉漉的和下過水沒有分別。

　他還記得小時候，他們曾一起上山下地乾活去打涼水的時光，雖然經常吃不飽餓肚子，什麽也沒有，但是卻什麽也沒失去過。

　段景明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香梅披上，歎了口氣，“香梅，你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呢，我將所裡能調動的人都喊來了，水裡船上能找的地方我們都在找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香梅僵硬的動了動脖子，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景明啊，聽說你現在是派出所所長了，我還想著過幾天去看你呢，沒想到今天在這裡見到了，你放心我沒事，我就是想等孩子上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見到，我不回去的。”

　香梅話裡的語氣太過正常，段景明卻仿佛更加擔心，似乎當年她父親走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誰來勸就是不肯走，脾氣強的跟驢似的，偏偏聲音嗓門大，跟誰說先帶三笑，一副熱情的樣子。

　原本是該高興的，這麽多年不見了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是，段景明無論如何都不想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和她這樣的打招呼。

　“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盡力的。”段景明指了指遠處和他的人一起在找的百富，“百富也在找呢，這裡有我們，你坐在這裡，衣服都濕了，會感冒的，先回去吧，不然等孩子找到了，誰來照顧他們。”

　香梅聞言笑了，“這麽久了，孩子上來還能知道我的衣服濕了嗎?”

　又來了，心被扯著的感覺又來了。

　一向能言善辯的段景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是啊，都這麽久了，是撈上來還是救上來誰都不敢保證了。

　段景明望著再次拍打過來的河水歎了口氣，隻好將身上的一件羊毛衫也脫了下來，披在了香梅的身上。

　他站在她的身邊，陪著她看著搜救行動一直持續到傍晚。

　仍舊一無所獲，就連任何東西都沒有找到。

　“也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段景明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底氣，沅河下遊十五公裡沒有人煙，連被人救起的可能性基本等於0。

　現在什麽都沒找到，最大的可能性反而是孩子被漩渦卷了進去，估計還要一會兒才能浮上來。

　浮。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段景明手一抖，剛拿出來的煙垂直掉了入水中，打著轉兒的飄去了遠方。

　……………………………

　段承玉站在電話旁，一遍又一遍的撥打著李惜家的電話，眉頭皺的越來越深，今天一大早，他媽就不讓他出門，說要把作業寫了她要檢查，他好不容易寫到傍晚才算寫完，可是為什麽惜惜家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呢?

　“別打了，說不定惜惜和她的表哥表姐出去玩了呢，待會兒再打吧，待會兒就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不管怎麽樣，吃晚飯總歸是在家裡吃吧?”段承斌忍不住勸道，段承玉一打起電話就沒完，說不定惜惜就是被他打完了所以才不接的。

　“可是，為什麽家裡像沒人一樣，就算惜惜出去玩了，那麽叔叔阿姨應該在家吧?怎麽像是都不在家一樣，而且我的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慌的厲害。”

　段承玉還是覺得不對，不顧段承斌的勸阻，執意要出門，“待會兒媽買菜回來你幫我擋一擋，就說我在房間裡看書，沒事不要喊我，我就去看一看，如果確實沒有什麽事我就回來，要是媽媽生氣，你隻管往我身上推。”

　“誒，不行啊，媽讓我看著你不讓你出門，你還是別去了，肯定沒什麽事的，這大過年的能有什麽事，別去了，媽一會兒就回來了。”段承斌伸手去拉段承玉，可奈何段承玉這一兩年身子越來越強壯，更靈活了不少，這一伸手，根本就沒有抓到。

　反倒被承玉掙脫開了另外一隻手，轉身就跑遠了。

　“哎喲，這怎麽辦?”段承斌急的不行，還沒想好該怎麽辦，蓮阿姨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什麽怎麽辦?”

　段承斌腳一攏身子一僵，就差沒給他媽敬禮了。

　“沒什麽，這個電視要放完了，我說怎麽辦，找不到好看的電視了。”段承斌撒著蹩腳的謊話，可想而知，引得蓮阿姨一頓罵。

　“電視放完了你不知道看書啊?就知道看電視，天天就知道看電視，你怎麽不像你弟一樣……”

　“你弟呢?”蓮阿姨睜大眼，可千萬別給我出去了。

　“在…在…在房間裡看書。”段承斌被他媽的氣勢嚇住，嘴巴結巴的說道。

　蓮阿姨將正在摘的菜重重放下，語氣不善還帶著絲焦急，“我去看看。”

　糟了，段承斌嚇得腿繃直，“糟了，糟了，這下可怎麽辦?”

　……………………………

　“你在這裡幹什麽?”段承玉衝著對面的安容語氣不善的問道。

　安容卻看也不看段承玉一眼，徑直擦過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段承玉手放在安容的肩膀，一個跳躍轉到安容的跟前，“你能不能不要再來騷擾惜惜了，惜惜她並不想和你做朋友。”

　安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陰鷙， 嘴裡所說出來的話也格外的冰冷，一言一句仿佛從地獄而來，帶著十足的戾氣，“如果不想她死，就趕緊給我滾開。”

　“什麽?”段承玉的手下意識的一松，不是被安容的氣勢嚇住，而是被安容話裡的意思嚇得心都漏拍了。

　難怪，難怪今天他媽一直不讓他出門，難怪今天惜惜家的電話一直打不通，難怪，難怪，難怪……

　安容掃了一眼一瞬間臉色蒼白的段承玉，一把推開他繼續往沅河邊走，手捂在胸口，感受著魂傳來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了。

　她到底在幹什麽，明明有力氣有本事上岸，為什麽還要一直呆在水裡。

　她知不知道在到水裡呆下去，她會死掉?

　她知不知道他拿自己的心獻給魂救她一次多麽的不容易，她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反而要比上一次更加早的時候離開他?

　不，不行，他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