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進也。象草木生出土上。——《說文》
生,出也。——《廣雅》
生,生長也。——《廣韻》
“生”是一個矢量,指向時間的正方向。
生發、繁茂、枯萎,然後凋零。
再生發、繁茂、枯萎,凋零。
一次重複。
一次繁衍。
這便是自然、宇宙賦予給生靈的意義——
生。
重複、又重複;
繁衍、又繁衍。
構成輪回。
一歲。
一枯榮。
跳脫於人、跳脫於禽獸、跳脫於地球、跳脫於太陽系……再跳脫於銀河、跳脫於星系牆,直跳脫於一個更大的尺度,達於宇宙、萬物的邊界。一切“生”的過程,也都同於“一”,枯燥而冰冷的旋轉、繁衍、變化……或,是由生到死,完成一次輪回;或是自轉了一周,經歷一個日夜……
或者,是更大尺度上的——太陽系圍繞著銀河,輪轉一周的漫長、孤寂。
但“生”總是一樣的……
生活也是一樣的!
生活是重複——
今天重複昨天;
明天重複今天。
——可,每天重複的,卻又是不同的:每一天,都有它的獨特的精彩。
每一天都重複睡覺——可每一天都會收獲睡醒的愜意。
每一天都要吃飯——可每一天的味道都會是獨特的,都會有一種飽滿的滿足感。
每一天都要上廁所——可每次上廁所獲得的快感,也是即時的。
每一天的每一天……
沉澱之後。
便都是一種美好……
她練十二工學。
任紅梅穿了一條白底、藍花的連衣裙,卻很沒形象的坐在沙發上,細著眸子,看她練功。一邊看,一邊“哢”“哢”的捏核桃,將白而油膩的,腦仁兒形狀的果仁兒塞進嘴裡咀嚼……好一陣子,暖暖又練完一遍,任紅梅就喊停:“停一會兒!”招手,讓暖暖過跟前。暖暖不明所以,便挪近了一些,看她。問:“幹嘛啊?”
任紅梅道:“休息一會兒,吃兩個核桃!”隨意的,從盤裡拿了兩個核桃,在手裡如轉鐵球一樣轉了一下,便朝暖暖一扔。
兩個核桃拋出一條拋物線,朝暖暖扔過去,核桃卻頑固的糾纏在一起,旋轉、運動,卻並不分開。
“呃——”
暖暖一伸手,兩個核桃便落在手裡。
像是乳燕投林。
暖暖的手雖拿不住飛鳥,可要接住兩個核桃,卻是不難的。
暖暖的手實則已經很穩、很準。
暖暖駁道:“我不累……”
任紅梅白眼之,沒好氣道:“你不累,我累……一遍又一遍的,看的我眼睛都累了,你要再練一會兒,我肯定就要頭暈了。”暖暖聽的無語——任紅梅的這個理由真是……暖暖心道:“往天怎麽不見你看得頭暈呢?”不過,這話她也就是心裡想想,要說出來讓任紅梅聽去了,還不得抓住她一通收拾啊?
“吃啊……”
任紅梅又捏開一個核桃,將那一層衣一搓,白白的果肉就塞進了嘴裡,咀嚼出一陣油香。又用下巴指了一下暖暖拿著核桃的手。
暖暖……算了,這女人不講理,還是順著好了。
“哢……”
一用勁,一顆核桃便被她兩根手指捏開,然後取出了果仁,一搓,白白的果肉就裸出來,精致而完整的,就像是一個縮小了的大腦,充滿了溝回。她將果仁塞進嘴裡,核桃仁沒有絲毫的苦味,一咬油油的,滿嘴生香。她心中一動,說:“任姐姐,你說咱們自己做一些核桃乳怎麽樣?感覺要比純牛奶好喝……”
“咦,這主意不錯誒——”任紅梅聽的眼睛一亮,說:“核桃乳的確比純牛奶好喝。還有還有,我們還可以買一些榛子,做個榛奶什麽的。”
“還有豆漿……”
“對對,還有豆漿——而且必須還是鹹的!”任紅梅很是興致。暖暖則聽的無語,心說:“鹹豆漿能喝麽?光那味兒,想想就受不了……”想象了一下“鹹豆漿”的那種“鹹”,暖暖就一個寒顫……太可怕了。
“……”
“誒,不說話了?”
“……”
“喂——”
暖暖瞅了任紅梅一眼,說:“任姐姐,我想靜靜!”
任紅梅裝傻:“哈,靜靜是誰啊?”一拍茶幾,作一臉慍色,嗔道:“說,靜靜是誰?在我跟前的時候,你竟然還想別的女人……”一句話,逗得暖暖“噗嗤”一樂,然後,又忙將笑容收住,板臉道:“任姐姐,你這個笑話一點兒也不好笑……核桃吃完了,也休息了,我繼續練功了啊……”
任紅梅又扔一個核桃給她……
暖暖只能接著。
“這不還有嗎?哪兒吃完了?”
暖暖……
“暖暖,我問你啊……”任紅梅十指交叉,手肘支在茶幾上,將下巴放在手指背上,很認真的打量暖暖,說:“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怎麽努力的練功呢?”
“因為……”她沉吟一下,便和任紅梅說:
“因為喜歡。”
她心道:“我可是要變得很厲害、很厲害的……”
“喜歡?為什麽?”
“哢——”
將手裡的核桃捏開,暖暖無語道:“喜歡就是喜歡啊,哪有為什麽?”說了一句,核桃去皮,塞進嘴裡,咀嚼了一下,又說:“真的很喜歡,喜歡那種每一天練功之後,身上的愜意。喜歡那種每一天,都進步一點點……感覺,就像是將自己掙脫出了那麽一點點一樣,終於把握住了一些自我……”
任紅梅道:“這樣啊……”
暖暖道:“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
任紅梅重新坐起身,松開了自己的胳膊,打開來靠在沙發背上,很沒有形象的依靠著,懶懶的吸了一口氣,說:“隨你了,這麽懂事幹嘛啊……”撇撇嘴,一擺手,卻不管暖暖了。暖暖將手裡的核桃吃完,就又開始練功。
又練一會兒,便是洗澡的時間了。小姨、媽媽和夭芃芃三人自臥室中出來。暖暖、任紅梅二人先去洗澡,然後便回房睡覺。
然後,便是小姨、媽媽、夭芃芃三人。
進了臥室,暖暖按部就班的鋪開了被子,在上面跪坐、調整了一下姿勢後,就開始入靜。她的靜功已然不差,便一闔目,修長的眼睫一垂、一顫,目光便由外而內,陷入靈台。靈台三尺,一片光明,除去光明外,便再沒有其他——那靈台,如圓,徑三尺,可卻又如同無限大一般,光無量,三尺之外,一切不存。
那是一種極為玄妙的觀感:
知其大,卻不能見其界。
似無量,卻有涯。
是有限的。
是無限的。
光明中,自然的生出一些虛幻的影,一些浮遊……那些虛幻的影,那些浮遊,在光中遊動,一恍惚卻又不見了,生出了新的浮遊。之後,這一些虛幻的浮念,卻逐漸的少了一些,莫名的少了,卻也不再出現。原本繁冗的影子,變得稀疏,只剩下了十幾條……那些影子,出現了消失,消失了又出現……
光明卻似乎更盛了幾分。
只能看見光明。
浮念似幻。
黑夜中,垂的眸兀的一張,一雙明眸如電,匯了夜光,竟泛著光。那光只是一閃,便消逝。暖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淺笑……小姨說的法子,果然有效。她的浮念,明顯的減少,已經少了大約三分之二!
望一眼窗,天光暗淡,隔了一層窗簾,更顯得模糊、安靜,臥室中只剩下一片靜怡。
然後她便躺下來,輕輕的摟住了任紅梅……嘴角,那笑容依然清淺,卻多了幾分溫馨、幸福。這個女人,睡著的時候卻很安靜、可愛。她猶豫一下,便將唇湊上去,輕輕的在任紅梅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吃吃”的一笑,低聲道:“幹嘛老是故意欺負人呢……晚安了,明天還要早起練功呢……”
然後,就閉上了眼睛……須臾入夢。
第二天早起,才起來,手機便響了……
是唐小妞。
暖暖一手支撐著身體,看向手機。
任紅梅也爬起來,看向手機。
小姨的目光也落在手機上。
“快接!”
小姨說話, 便在手機屏幕上一按。接通了通話,然後就聽對面的唐小妞說:“這麽快就接通了?我就知道你們已經起來了。暖暖、暖暖,現在你小姨還有紅梅都在呢吧?”任紅梅說:“在呢,沒睜眼呢,就被你的鈴聲吵醒了!”小姨也說了一句:“在了,都才剛剛起來。怎麽這個時候打電話啊?”
唐小妞說:“你們猜……”
任紅梅道:“我們怎麽猜啊?”
“就猜猜嘛……”
三人猜了一陣,都也沒猜到——畢竟一點兒提示也沒有,怎麽猜呢?對面,唐小妞很委屈的對著手機,衝三人咆哮:“哼,不理你們了,你們都不關心我。人家這麽早給你們打電話,都這麽明顯的提示了,你們竟然都猜不到!”小姨、任紅梅二人對視一眼,相顧一笑,明顯是了然於胸的。暖暖看二人,小聲問:“小姨,你們笑什麽呢?”
任紅梅一摟暖暖的頭,將嘴唇湊到她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笑你小妞兒姐啊。哼哼,我和你小姨這麽心有靈犀,怎麽會不知道她過來了?這時候指不定就是在北京的機場給咱們打電話呢,就她那兩下子,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