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毒藥
年輕時,他一直認為時間總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教堂裡的聖歌還是一如既往的空洞而華麗,被點燃的油燭不時的爆出一點點火花,有種野蠻的情緒逐漸的在波諾弗瓦主教心中蔓延,然後像長了腿似的,在他終於察覺之時囂張的逃之夭夭。
聖巴托羅繆日的祈語依然像往日一樣違心。
昏黃的燈光照的主教有點睡意朦朧,誠然,他早已不再是往昔那精力充沛的青年,現在的他只能在時間的流逝中發出悲痛的低鳴。
曾經渴望過多年的長袍已經在他身上扎根了許久,久到令他幾乎想不起來當年自己青稚的模樣。發中耀眼的金也已褪色了不少,就像一場無可避免的疾病。
他早已病入膏肓。
少年時代的男孩子個個都不曾是多麽虔誠的教徒,神父與聖經遠比不上藍天和姑娘們有吸引力,所以手拉手的在崎嶇高低不平的大街上狂奔,在長滿斑駁青苔的石階上操著長輩們認為的汙濁語言互相調笑。毫無知覺的旁觀著太陽從頭頂降到了腳下,再從腳下升上頭頂,一點也沒有自己才是這場無休止輪回主角的自覺。
他總是那群孩子中的領導者。就像一個默認的常識。現在想來,恐怕罪孽便是在那時埋下。
到了青年,大家似乎都不約而同的收起了那份野性,不知是因為姑娘們那越發在年輕神父身上流連的眼神,還是堅信著知者為罪的長輩們那越發沉重的戒尺。
他的手心是同齡人中少有的完整,只因習慣了堆起不同面孔示人,就連當時的紅衣主教都是不知真相的滿意。在他身邊的姑娘們早已突破了兩位數,慕名前來的更是達到了令他都難以置信的高度。
同窗看著他的眼神逐漸帶上了幾分不滿,畢竟人是競爭力極強的動物。不過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有辦法繼續混的如魚得水。
畢業前的那一年新來了一個轉學生,個子不大不小,長相倒是挺不錯,就是眉毛太粗了點。他自己是見慣了美人的,對這位也沒什麽特殊的印象,直到有一天,一個不經意之間回頭卻看到了那人嘹望遠方的眼睛。
幽深的綠,卻是安靜到了極點的冷。
其實綠眸並不罕見,經常在他身邊的一個棕發姑娘也是,而且綠得也更加純正些,每次再看他的時候都仿佛閃爍著綠光。但轉學生卻讓他感到……
感到什麽呢?他已經不記得了。
轉學生是一個很沉悶的人,一天到晚隻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看書,法語說的也是磕磕絆絆,搞得就算有點興趣的同窗也對他失去了興趣。
當年的主教也不過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孩子,越是別人無法完成的任務,他越是興高采烈。於是在不經意之間魔根深種。
轉學生自然也不敵他的熱情的敗下了陣來,然後他們一起在午夜的大街上歡樂地高叫和狂奔,聽著住戶們的謾罵,躲到早已關門的店鋪屋簷下喘著粗氣,又看著對方的狼狽大笑。
說是少年輕慢,不如說是少年輕狂。
原本轉學生對此抵製的態度也逐漸被少年人的天性所抵製。
那時的他們年齡都小,瘋完後回教會翻開本插圖版聖經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也未感到絲毫不對。
當年的主教一直認為那定是自己最瘋狂的一年,以至於後來的他想起那時的情形只能苦笑。
轉學生的酒量差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他曾經多次拽著轉學生去了碼頭上的酒吧,對方裝大人倒是比他更擅長,但一喝醉就抱著離他最近的人哭訴著自己的思鄉之情,和在這片陌生大陸上的彷徨不安。水手大多非本地人,自然都被他說的淚汪汪的,然後把酒高歌。
最後負責收拾殘局的理所當然的變成了依然清醒的自己,不過他也算是自作自受,畢竟每次提議來這地方的總是他。
被他拖出來之後轉學生半抱半掛在他身上,一句一打嗝的抱怨著他整日可以說得上是無頭無腦的行為。眼眶還是紅的,綠眸中被罩上了一層霧氣,臉燙的有點嚇人,就像一隻快被蒸熟的小兔子。
所以就是為了這一幕,他繼續鬼迷心竅的拐對方去喝酒,仿佛是中了魔障一般,頭也不回的扎了進去。
這樣幾次之後,轉學生倒不再願意跟他一起了,說是為了這一點歡愉感,付出的代價太高。對此他感到莫名的遺憾。
後來畢業了,他不負眾望的成為了同齡中第一名見習神父,轉學生則消失在了人海中。他找了很久,才聽說那人居然回到了英/吉/利海峽另一邊的故土。
一個遙遠、冰冷又潮濕的國家。他為轉學生感到遺憾,然後自以為自己已經將他拋在了腦後,卻在一個深秋的夜晚倉皇夢醒,自己居然把轉學生壓在了身下,心跳動的的仿佛成魔。
在那之後自己做了些什麽他已經想不起來了,蒼老的記憶像是被切割成了無數凌亂的碎片,又被無限制拉長的時間遺落在了黑洞之中,掙扎著,時而悲鳴。
凌亂的空虛逐漸演變成了渴望,主教的紅袍像是火焰一樣在他心頭燃燒,直到那苦澀的灰燼終於融進了他的體內。在他紅袍加身的那一年,盟國傳出了伊麗莎白公主的噩耗,王后的臉色從差變成了最差,就連教皇都從梵/蒂/岡趕來了。迎接隊伍前方的他站的筆直,又不失一絲敬重。
那段時間巴/黎的天氣似乎也在越發緊張的形勢下冷下了面孔,他還記得自己仰望陰空時的擔憂,無由來的。
那樣的擔憂其實非無厘頭,只是那並不是他需要擔心的問題而已。受洗池旁似乎永遠垂直的簾布被風吹亂了一角,池水降下了溫度,幾個嬰兒在啼哭,然後加入了信仰的大部隊。
胡格諾派叫嚷的興致勃勃,新教的氣焰正高,教皇變了幾變,幾個主教嘴裡都長了泡,喝了點聖水之後就回到教會一臉沉痛的悲天憫人。他也學著整天繃著一張臉,忽然很想知道轉學生會怎樣評價這一切。對方在喝醉之後從來都是相當尖銳,被教會批得狗血淋頭之後又自稱失憶。現在想來這估計也是那人對自己信任到了一定程度的證明吧,但他總是不願意去深思自己為什麽會不時的想起這些本該被湮沒已久的往事。
被殺害的人的鮮血似乎從來不是禱文可以洗淨的,王后將瑪戈公主的婚期提上了日程,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中佯裝著歡慶。新教徒從大陸各地前來,有些徒步,有些乘車,他倒是興致缺缺,所以經常換上便服和大街上的姑娘們調笑。他向來很有節製,也了解教會能接受的底線在哪,畢竟太過一乾二淨反而會遭受猜忌,更何況他一直以為唯一那個會讓自己失控的人早已從他身邊消失。
然後他看到多年未見的轉學生獨自坐在街角的一家小酒吧中,點了一杯朗姆酒,凝視著杯子一動也不動。樣貌似乎沒有多少變化,那雙總徘徊在他夢中的綠眸此時有些朦朧。
主教想起了曾經那隻被他摟在懷裡的小兔子,不由自主的走了過去,卻是異樣的緊張。
轉學生愣了一會才有些遲疑的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不似青年時的青澀,十分悅耳。
他在酒吧坐下,態度熱絡的問東問西,最後還邀請對方到自己的住所。轉學生笑了笑,回答道自己只是為了皇家婚禮而來,根本不可能待太長時間,不過感謝他的好意。
聽到皇家婚禮這個敏感詞,主教愣了一下,自然而然的猜到了一些其他信息。英格蘭目前處於新教的統治之下,現在再問這些問題就顯得有點不識趣了。
信仰對他來說只是一樣用於填充時間的雜物,但他卻了解轉學生的性格,反之亦然。
然後又簡聊兩句,轉學生的臉又泛上了紅暈,朗姆酒空了幾杯,他單手托腮,時不時的把手往前伸一點,直到終於觸碰到了那人臆想中滾燙的皮膚。於是又像曾經那樣把他帶了回去,轉學生睡覺的樣子很安靜,似乎沒有一點戒心似的溫和,主教坐在床邊看著他,幾乎是一動不動。
其實還是一個小孩子啊。主教心想,居然這樣就被騙走了。
轉學生醒來之後倒沒說什麽, 只是半諷刺半感歎了一下自己的酒量。這麽多年了一點進步都沒有真是令人氣憤。
主教看著他,忽然皺起了眉頭。他剛剛得到了消息,王后有對新教徒動手的意向,聽說還是最高機密,因為教會打算將他們一網打盡。
很想對他說:不要走好不好?教會打算對你們下手,你逃不過去的。下一步就是聯合幾個盟國對英/格/蘭宣戰,所以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然後上前抱住那人。
在再次見到轉學生之前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對他的感情已經這麽深,但話卻未能出口。
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
這樣?怎麽樣?他也不知道。
聖巴托羅繆的夜晚,他站在離事件中心很遠的鍾塔上,聽著人的慘叫聲,在悲劇即將落幕之時,終於衝下了鍾塔。
他在殘骸中找到了轉學生還算完整的身體,卻忽然聽到他趴在自己耳邊低語:你還記得我,我曾經說過要像我主和他的十二門徒一般為了理想而死,現在我做到了……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主教看向他的眼睛,綠眸中似乎還隱藏這些什麽。對了,那時的他還曾經調侃過自己:不要為一個人而放棄你的信仰……
於是他讓他放棄了自己。
其實,時間是一劑麻龘醉藥,在不知不覺之間將你龘麻痹,直到遺忘。年邁的主教站在教堂裡淚流滿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