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氣溫還在下降，但天氣總算是轉晴了。這對楚國的老百姓來說，卻是一件好事，他們終於從這個百年不遇的寒冬熬了過來。再過半月，就是年關了，不論城鎮還是鄉村，都開始洋溢出了過節的喜慶。

　　可惜，這一年的春節，洪武怕是趕不上了！

　　大通河畔，浪花滾滾，驚濤拍岸。湍急的河水上漂浮著無數冰塊、積雪，滾滾東逝而去。河岸邊，七十三個伏龍山青衣弟子望著寬廣的江面，漠然不語。大風吹散了眾人的發髻，無數水汽湧到鼻尖上來，每一個人似乎都能聞見大通河激流的味道。

　　洪武負手而立，遙望遠方。八十丈的河寬將對岸大片的森林分割兩地，叫人看不真切。洪武明白，一旦渡過此河，便是章州境內了。如今天下大勢已由不得周王朝掌握，諸侯割據，百國爭霸，正是最為混亂的年代。

　　“一入異國眼茫茫，四顧無望葬他鄉……”這時候，不知是誰先開口誦了兩句詩詞，接著，所有人都被一股莫名的害怕、冷寂所籠罩，憂心忡忡。

　　“一入異國眼茫茫，四顧無望葬他鄉。”洪武默默念叨著，細細品讀著這兩句詩的意境，心神有些落寞。但他很快就將這種感覺從心中抹去，目光一冷，下令道:“放船下河。”

　　他明白，這些青衣弟子之所以產生了害怕的情緒，對前途莫測感到擔憂。全是因為昨夜被歐陽元化粉碎了強大的自信心。他們入山之前，個個都是千裡挑一的天才，備受家人寵愛。入山學藝之後，天賦極好，更是有了一身好武藝。但歐陽元化僅憑一己之力就將他們全部打敗。這樣的落差，恐怕無論是誰都會失落吧。

　　但洪武不同，他經歷了數次生離死別，早已心智堅定。何況他飽讀各種仙家典籍，知道沒有一顆無敵的心境，怎麽會有無敵的修為?

　　整理好思緒，洪武頭也不回地踏上了渡船甲板。這些渡船，甲板極厚，船頭尖而身子窄，每一艘能載二十人，正是兩個隊的兵力。這是軍中的鐵甲快船，速度極快，為突襲專用。鮑之旭連夜從軍中調度，終於趕在天亮之前，籌齊了四艘。其實洪武等人也可以走陸路進入章州的。此去向東兩百裡，就有一座古時修建的石柱橋，直通章州境內。但石柱橋靠近費國，人多眼雜，容易暴露身份。而且那曾是兩軍對壘交戰之地，關系複雜，就算入了章州，也容易被他國的探子察覺。更何況洪武此次下山，時間緊迫，隻有強渡大通河了。

　　“我聽說此河原本十分平靜，特別是上流河段，平日都是風平浪靜的，哪裡像現在這樣湍急。”洪武站在船頭，身旁一個名叫梁遠的青衣弟子望著河面歎息道。

　　“哦?你是怎麽知道的，我記得梁師弟的故鄉是在楚國中部的奉化縣吧?”洪武點點頭，饒有興致地問道。梁遠此人比他晚入門兩年，年紀和他一般大，兩人平時倒也談得來。

　　“不錯，但師兄不知，我的祖輩卻是從大夏朝起就在這大通河沿岸的村莊內生活至今。記得我小時候常來此地捕魚，那時的水流還很平緩。這裡變得如此凶猛湍急，也就是這十年間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不過滄海桑田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十年……怕是也不足以改變一條江河吧?”洪武皺了皺眉，總感覺這大通河的變化有些不對勁。放眼四顧，四艘鐵甲飛船前行的很慢。要不是青衣弟子們以內氣控制船身的走向，恐怕早就被水流衝偏了方向，往東邊去了。

　　逆水行舟，

不進則退，洪武等人橫渡水流湍急的大通河，跟逆流而上也相差不了多少！　　就在船隻行到河中央，距岸邊還有四、五十丈遠的時候。原本還好好的鐵甲船居然莫名其妙地開始搖晃，四面的河水拍打船身，濺起十多米高的浪花。洪武站在船頭，左右搖晃的厲害，若不是及時退回了船艙內，怕是早就掉下去了。

　　“大師兄，這河邪乎的很，鐵甲船現在已經走不動了。這船底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拽著我們。”不遠處，傳來了另一艘船上青衣弟子們的疾呼聲。

　　“我們這邊也一樣，剛才還好好的，現在卻是暗流湧動，水面下有許多漩渦。”一大幫弟子緊緊抓著欄杆，擔憂地看著突然洶湧異常的河面。

　　洪武聞言，連忙對眾人道:“諸位師弟不要驚慌，速速用內氣穩固船身，我來想辦法。”

　　安撫好眾人，洪武又對梁遠道:“這是怎麽回事，連河水的流向都改變了。”洪武發現，這裡的河面不但洶湧異常，就連河水都不往東流，而是在原地極速打轉。正是這一個個不大不小的漩渦，讓原本就難以前行的河面變得更加危險。

　　梁遠扶著憑欄往船底下看了片刻，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種現象我也沒遇見過，也從未聽說河道中央有這麽多的暗流漩渦。”說到這裡，梁遠頓了頓，隨後又換了口氣，神情古怪道。“師兄，其實我聽說這大通河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們楚國與琴國之間的戰爭。”

　　“戰爭……你別吞吞吐吐了，有話但說無妨。”洪武眉頭緊皺，看著越來越洶湧的水流，心裡也十分著急。這大通河深不見底，肉身境弟子落入其中，就是武功再高恐怕都要被漩渦吞噬。就算是打通了任督二脈，內氣大成的武林高手，也不能抗衡自然的力量。落入河中，被暗流一卷，再高的武功都使不出來！

　　梁遠見洪武心急的樣子，也不敢隱瞞，硬著頭皮道:“我聽老人們說，是戰死在河底的軍魂作祟。”

　　“軍魂……那就是鬼了！”洪武點點頭，大有深意地朝水面看去。只見漩渦之下是漆黑無比的空洞，怕是直通河底也說不定。

　　“師兄還記得那一場滅國之戰吧，琴國幾十萬大軍就在這大通河畔被楚軍殺得一乾二淨。大量屍體都被拋入河中，將河水染成了血色。這場戰爭，讓泉州、章州隕落了不少煉氣士，有許多人正是死在了這裡。”

　　“呵呵，鬼魂作祟。”聽到這裡，洪武自然明白了梁遠的意思。當下眯了眯雙眼，從懷中掏出了那杆“陰山鬼殺令”。

　　“此旗乃追魂奪魄的陰邪之物，陰山教又是與僵屍、鬼魂打交道的邪派。我就唱一曲‘鎮魂歌’，看看能不能借陰山鬼殺令鎮住這些水鬼冤魂！”洪武心中想罷，冷笑數聲。而後運起身法，以內氣灌注腳跟，一步一步朝船頭走去。梁遠不解，但此時渡船搖晃的厲害，他也隻能遠遠觀望。

　　洪武勉強走到了船頭，手持陰山鬼殺令，鮮紅的五個大字仿佛要從旗中出來，十分的怪異。洪武默默念叨了兩聲，隨手一晃，將旗柄插在了船頭的木板上。

　　“肉身腐朽魂無祭，生死輪回來世長。魂兮歸去，魂兮歸去……”洪武閉上雙眼，口中唱起悠揚低沉的鎮魂歌。此曲乃無名經書上所記，是陰山教一脈煉魂的心法口訣，神秘異常。陰山老魔既然親手將這段曲子寫進書中，想必大有深意。洪武昨夜正是看到了這一段，便順勢將這首曲子記了下來。沒有想到，居然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鎮魂歌的曲子並不長，洪武一連唱了數遍。低沉的歌聲在河面上流淌，說不出的古怪。就在洪武唱到第五遍的時候，插在船頭木板上的陰山鬼殺令忽然搖晃起來。旗杆一左一右地劇烈擺動，船身卻漸漸地平靜下去。洪武頓時大喜，口中念叨得更快了。隨後就瞧見骨白色旗面上，“陰山鬼殺令”五個字閃爍著血色紅光。 盡管陽光耀眼，但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洪武頓覺怪異，剛要停下歌聲打量。沒想到陰山鬼殺令頓時止住了搖晃，而後紅光一閃，所有光華都消失一空。隻是旗面還在隨著河風舞動，任是誰來看，都覺得隻是一杆普通的旗幟而已。

　　好在此時所有渡船都停止了搖晃。讓人奇怪的是，原先還能在河面看到的無數漩渦居然消失得一乾二淨，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河水安靜平緩，和半刻鍾之前簡直是天壤之別。

　　洪武凝重地看了一眼河面，隨後收了陰山鬼殺令，讓身後眾師弟運內氣行船。回到艙內，神情古怪的梁遠連忙上前恭賀了一句，隨後問道:“師兄，剛才的曲子，似正似邪，陰陽怪異，到底是什麽?怎麽你一唱完，這水下的暗流、漩渦都消失了?”

　　“陰陽怪異……嘿嘿，你說得倒也沒錯。這曲子原本就是鎮魂之用，我隻不過安撫了這些冤魂而已。”洪武看著對岸，淡淡地笑道。梁遠見他說得模糊，知道這位師兄不願多說，乾脆也就不去追問了。

　　渡船離開河道中央以後，一路順暢，不出片刻就遠離了這片區域。突然，原本平靜下來的河面一陣扭曲。一個巨大的漩渦湧了上來，黑暗深邃，散發著道道黑氣。

　　“陰山…鬼殺令，陰山老魔……陰山老魔，魏…君侯，算你跑得快……”

　　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仿佛自地底深淵而來，恍惚間，似乎像是一個人在輕聲述說些什麽，冰冷恐怖。這道聲音一直在河面上徘徊了許久，隨後越來越低沉，緩緩消散在了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