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了車，秦兆偉對俞子輝說:“你負責攝像，我負責照相。”說完便帶著俞子輝擠進了人群。

　　俞子輝在大學時候學的專業是文化產業，這個專業在九十年代的時候是相當的冷門，在江東大學的專業設置裡面，文化產業專業掛靠在傳媒學院下面，和攝影專業、編導專業等其它傳媒類專業一樣，有著相同的基礎課，因此對這種型號的攝像機也算是有點研究。俞子輝熟練地拎開攝像機的鏡頭蓋，掀起左側的顯示屏，不斷地調節著焦距。

　　穿過看熱鬧的人群，俞子輝看見包括魏翔在內的幾名計生辦的工作人員正拉著一名年約三十歲的婦女往一輛深藍色的麵包車不斷靠近，但是旁邊卻有兩個村民在阻止計生辦的工作人員正常履職，看衣著和年齡應該是婦女的丈夫和婆婆，還有一個六十來歲的男性村名扒拉在麵包車的車頭上，看樣子是婦女的公公。

　　湖陽鎮計生辦主任鳳小六早已經氣急敗壞，大聲對婦女的丈夫吼道:“劉大根，你不要再這樣胡攪蠻纏了，我們這麽多人都已經忍你很久了，你看看你，還有沒有一點正常人的樣子?你老婆方招娣都已經在政策外生了兩個娃了，你還不知足?你知道你給我們湖陽鎮的計劃生育工作帶來多少麻煩?要是整個元寶圩的人都像你這樣，那還不亂了套啊?”

　　劉大根傻乎乎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兩手緊緊拽著方招娣的衣角，生怕一松手，老婆就給計生辦的人員帶走了。方招娣的婆婆卻顯得很精明，她坐在兒子的旁邊，對著鳳小六破口大罵:“小六子，我也是看著你長大了，你就這樣對我，你還有沒有良心啊?你老婆肚皮爭氣，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你就不管我們死活啊?你就想看著我們老劉家斷子絕孫啊?今天你要敢把我兒媳婦和肚子裡的孫子帶走，我就死給你看。”

　　“對！我們一家人就死給你看！”扒拉在車頭的公公說話了，“你要把他們帶走，你就從我身上軋過去！”公公劉老鐵是小廟村遠近聞名的致富能手、納稅大戶，從八十年代開始，就和湖陽鎮的造船廠簽訂了長期的材料供應協議，隻要是從湖陽江下水的船隻，幾乎每艘船上的鋼鐵和銅板都是劉老鐵供應的，平時劉老鐵對鎮政府的工作也挺支持，但是遇到這樣的事情，他作為一家之長，激起了他本能地保護起整個家庭的責任感。

　　鳳小六不說話了，他自己就是小廟村的人，和老劉家沾親帶故，真要說關系，還要喊劉老鐵一聲“表舅”。計生辦的工作人員看著主任不說話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俞子輝在不遠處舉著攝像機，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記錄了下來，忽然，從遠處傳來了一陣警笛聲，一輛警車轉瞬即至，湖陽鎮派出所的副所長閻帥帶著三名民警走了下來。鳳小六看著派出所的人來了，瞬間又了底氣，對周圍的人群說:“都散了散了啊，不要影響民警同志的正常執法。”這句話很有用，在九十年代末期的村鎮，警察的威嚴還是相當大的，圍觀群眾作鳥獸散，劉老鐵看見喊來的村民都走開了，自己心裡也矮了三分，又不敢直接說什麽，隻好扒拉在麵包車頭上罵罵咧咧。

　　閻帥走過來，對鳳小六說:“肖書記已經給我打了電話了，說你們是在正常工作，維護我們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如果有誰再阻撓，那就是破壞國策，我們做警察的會秉公執法的。”這話雖然是對鳳小六說的，實際上卻是說給老劉家的人聽的。

　　兩名民警迅速走上前去，

把劉老鐵從麵包車上拉了下來，魏翔和幾名計生辦的工作人員見狀也趕緊趁老劉家其他人正在發愣的時候，像過年的時候殺豬一樣把方招娣抬進裡車內並迅速鑽進去。鳳小六來不及和閻帥打招呼，一屁股坐進麵包車的副駕駛，指使著司機趕快開車。麵包車很快開動，轉了幾個彎就不見了，隻留下老劉家的人楞在原地，不一會兒，呼天搶地的哭聲和殺豬般的嚎叫聲就響了起來。　　剛剛走出大學校門的俞子輝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攝像機的錄影帶早就用完了，他都沒注意到，還在傻傻地端著機器。秦兆偉看著大家都散了，也招呼著俞子輝上車回到鎮政府。

　　剛到文化站的辦公室，秦兆偉就對俞子輝說:“怎麽樣?沒見過這樣的事情吧?以後你就會發現，鄉鎮工作就是這樣的。沒辦法啊，‘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俞子輝隱隱約約想起來，西江區人社局副局長鄒一迪也說過這樣的話，於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秦兆偉把相機丟了過來:“你等會在我的電腦上把今天的照片看一下，然後選幾張角度好一點的、能體現出我們湖陽鎮幹部精神風貌的照片，再寫一篇通訊稿，給我看一下，我準備下午給區委宣傳部送去。”然後就出門準備上廁所，臨出門前又叮囑了一句:“看照片的時候小心點，這可是咱們湖陽鎮目前唯一的數碼相機，金貴著呢！”

　　快到中午的時候，俞子輝終於絞盡腦汁寫了一篇名為《黨委政府高度重視，計生幹部狠抓落實》的通訊稿，又附上了兩張照片，這兩張照片是秦兆偉照的，當時計生辦的鳳小六正在和圍觀群眾吵吵嚷嚷，但是從照片的角度上看過去，再配上通訊稿，就像鳳小六在和群眾宣講計劃生育政策一樣。

　　秦兆偉看了看通訊稿，又看了看選出來的兩張照片，很滿意點了點頭，連連誇讚俞子輝是大學生水平高、悟性強，然後又象征意義地在通訊稿上修改了兩個標點符號，掏出一張3.5英寸軟盤，囑咐俞子輝:“稿子寫得挺不錯，照片也選得很好，你把這個都存進軟盤了給我，我下午送到區委宣傳部和新聞中心去，爭取在晚上的《西江新聞》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