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風雨蕭蕭路遙遙,三月轉瞬。
此時的北境已是白雪皚皚,天寒地凍,好在戰事已結,大俞壓境軍隊不日就全數退離大梁疆土。
曾經的赤焰少帥,今日的江左梅郎,終是幸不辱命,不負三月所托。
可惜,冰續丹之力漸漸耗盡,近幾日,林殊已覺身體明顯異樣,體力不似初服冰續丹時的日漸充沛,而是時常力不從心,莫名低喘。
但戰事剛剛了結,又恰逢大軍整頓回朝之際,林殊自知自己的病已無力回天,並不想在這個捷訊時讓身邊的人因此而分心,索性沒有告知任何人。
這日,林殊與眾將點數兵士,突覺勞累,唯恐再待下去讓人察覺自己的病情,隻好獨自回到帳內欲稍作休息,豈料剛剛走至榻前,頭腦頓生一陣昏沉,眼下一黑,差點跌倒在地,幸虧自己眼疾手快扶住一旁榻靠才勉強站立。
“長蘇?長蘇!”
聽得帳外藺晨的聲音,林殊趕忙拭去額前細汗,尋著一旁床榻坐了下來。
“說了多少次了,叫我林殊。”
藺晨滿面笑臉:“什麽林殊,我還是和梅長蘇熟一點。”
林殊低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大家都在點兵,你說你怎麽也不知會一聲就自己跑回來了,我多擔心啊。”
“我這不是好好的,有什麽好擔心的。”
林殊話語剛落,藺晨就尋了他旁邊的位置坐下,語氣突然正經起來:“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三月期限已至,你的身體怎樣,我會不知道嗎?”
林殊面上片刻一愣,而後默默苦笑:“終究還是瞞不了你。”
“你知道就好,手拿來。”
藺晨不耐煩的說著,右手已然觸上林殊腕間脈絡,為他把起脈來。
見藺晨眉間不時輕皺,林殊輕聲問道:“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你現在還能好好活著,已經是大路神仙保佑了。”
林殊望著藺晨,一時語塞。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片刻沉默後,藺晨開口打破了沉寂。
似乎是沒有料到藺晨會突然這麽問,林殊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回答,隻好沉默的望著他。
“你看我幹什麽啊,我說過要陪你走到最後一日的,你去哪我都得跟著。”
林殊聞言淺笑,誰知剛一低首,氣息不穩,當即咳了出來。
藺晨見狀趕忙將榻上的棉被拾起披在林殊身上:“這麽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點!”
聽著藺晨口是心非的責罵,林殊心裡一陣暖意,雖說自己這一世福淺命薄,但能結交這麽多生死摯友,也算是此生足以。
“藺晨,”林殊低言道:“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悄悄的離開就好。”
“什麽時候走?”至於原因,藺晨並沒有多問,因為他知道,這是對長書,對大家來說,最好的選擇。
“你和飛流收拾一下,拂曉前我們就離開。”
“這麽趕?”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現在不走,恐怕晚了就走不了了。”
藺晨聞言沉默,眉間輕皺,閃過一絲悲傷。
(二)
次日,天未亮,一輛馬車已然候在帳外林子旁。
林殊身披褐色披風,在飛流的攙扶下,攀上了馬車。
依依不舍的轉身,望向身後沉睡的北境大軍,望向自己征戰三月的碩果。這場夢,林殊等了十三年,十三年來,林殊沒有一天不想重回曾經的戎馬生涯,重溫當年赤焰少帥的風采。
如今,夢,圓了。
舊案,也已沉冤昭雪。
一切,塵埃落定。
可自己注定,還是負了大梁,負了對景炎當日餞別的承諾……
“別看了,該走了。”
身後馬背上傳來藺晨的聲音,林殊方回過神來。
回過身鑽進馬車,放下簾子,眼眶不覺已被一片模糊填滿……
“去哪?”隔著簾子,藺晨開口詢問著。最後的時日了,什麽遊山玩水,賞月共酌,藺晨什麽都不想了,平生第一次,心甘情願想要遵從他的意願……
“待戰事終了,你一定要先來雲南。”
耳畔,霓凰三月前,軍旅臨別時的話,一遍遍的縈繞著。
“往南。”
林殊輕言答道,南北相隔,迢迢千裡之遙,霓凰,我不知能不能撐到那一刻,但是我會盡力,兌現我的諾言。
霓凰,等我。
(三)
晨陽高照,馬蹄聲起。
轉眼已往南走了大半天,因為林殊的身子每況日下,行走速度不得不放慢許多,所以即便是走了大半天,也不過是常人幾個時辰的路程。
如果不是提前留書,又安撫好甄平他們,早就被北境軍給追回去了。
“飛流,我們就在這裡休息一下。”
藺晨拉住韁繩,停了下來。
“嗯。”
飛流應聲間,藺晨已然下馬走到了馬車前,掀開簾子查看林殊的情況。
看到林殊有些蒼白的臉,藺晨眉間一緊:“怎麽樣,還撐得住嗎?”
“真是難得見你這副神情。”
見林殊身體虛弱還不忘和自己調侃,藺晨沒好氣的撇了撇嘴:“我看真是一天不罵你就心裡不舒服!飛流,扶你蘇哥哥下來喝口水,可別把他給渴死了。”
“你為什麽不問我到底去哪?”
馬車前的空地,林殊和藺晨並肩席地而坐。
聽到林殊這麽一問,藺晨隨意笑了笑:“你愛去哪去哪,我隻負責跟著你。”
言罷,竟半晌沒聽見林殊答話。
藺晨扭頭一看,他正盯著自己:“幹嘛這麽煽情的看著我。”
林殊淺淺一笑,低首輕輕吐出二字:“謝謝。”
“你不用謝我,我算是明白了,你啊,從來都是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什麽時候聽過我的話了?我哪一次苦口婆心的勸你,最後還不都是拗不過你的倔脾氣。”
林殊眉尖微動,心中一暖。相識十載,他豈是今日才了解自己的脾性,會如此這般,不過是為了幫自己完成最後的夙願。
“南楚,大軍出發前,我和郡主許下諾言,戰事結束,當先去雲南。”
藺晨沒有問,林殊還是說了出來,到最後,再也沒有什麽可隱瞞的了。
南楚?一南一北,此去千裡,以現在的速度,定要走上數月。長蘇,你真的能撐下去嗎?
望向林殊,藺晨終是沒有開口。他說過,自己的病情自己最了解,既然他執意要去做,那就去吧。反正他違背的從來都不止這一個諾言……
“咳……咳……”
一陣冷風襲來,林殊低首咳嗽了幾聲。
藺晨扶起他:“天冷,回馬車裡去。”
(四)
趕了一天的路,終於在傍晚前入了城。藺晨松下一口氣,一路上,自己一直擔心,這麽冷的天要是在荒山野嶺露宿,長蘇這身子肯定受不住。
“前面就有旅社,我們今晚就在那歇腳吧。”
“三位客官,裡面請。”
剛入門檻,就有小廝前邊引路。
“小二,給我們準備一間上房。”
藺晨話一出,林殊就輕咳一聲:“三個人住一間不太好吧。”
“你這身子,不看著我不放心。”
“那也不用……”
“行了,去哪我聽你的,但這路上的安排都得聽我的。”
林殊歎氣,自知敵不過他,便閉口不再說話。
一旁小廝聽得這二人對話,一時雞皮疙瘩掉了滿地,這兩人莫不是……莫不是有斷袖之癖……
“看什麽看,讓你去準備上房沒聽到嗎?!”注意到小廝異樣的目光,藺晨不耐煩的催促著。
“是……是……”
月陽高掛,黑色星辰。
將長蘇安頓在床上, 天色已然全部暗了下來。
不到一個時辰,藺晨打發小廝熬的藥就端了來。
“這藥真是越來越苦了。”聞著刺鼻的氣味,林殊勉強抿了一口。
“你這什麽臭毛病,說了多少次了,不準留底!”
聽著藺晨的低吼,林殊無奈將剩余殘渣一口悶進。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奇怪聲響。
“什麽人?!”
藺晨和飛流同時察覺望向門外,只見一個黑影飛閃而過。
“飛流!”
藺晨一聲令呵,飛流立刻會意,一躍而起。
輕功向來是飛流的強項,根本沒廢多少腳力就在不遠的屋頂處,將人截了下來。
只見那人一襲藍布長衣,單從外貌來看,飛流倒覺得此人有幾分熟悉。可偏偏他臉上遮著黑布,難辨長相。
不等飛流再多想些什麽,面前身影已抬步逼近。
飛流當下伸出雙臂,敏捷抵擋。只是幾招就輕巧拆了那人一輪的攻勢。
接著,腳步向前,準備反攻。
豈料剛一抬手,那人就大呵一聲:“行了,不打了!”
這聲音……老閣主?
“小飛流,這才幾年不見,功力增長不少啊。看來我真是老了。哈哈哈……”
聽著眼前人拿下面罩後爽朗的笑聲,飛流嘟起嘴,完全確定了。
“老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