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的人群蹦跳雀躍,短短幾個時辰就鍛造出了一把百煉精鋼的寶刀,這是鐵戶營世代手藝傳家的工匠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事。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營生可是個苦哈哈的活計,三年出師的兩個壯年工匠,沒有成百上千次的鍛打,不經歷十好幾天一直重複著的單調的敲擊動作,是打不出一把好刀的。而且,鍛打和淬火的過程中,稍一不慎,火候過了或者不到,都有可能前功盡棄。今天看到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從進料到成型,一把寶刀便練成了,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過那種出大力,流大汗的熬人的日子了,操縱幾個機關就把活給幹了,不知道要輕省多少倍。所以,他們是因為即將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能得以解脫而高興,也是因為效率一旦提高,能賺到更多的收入,能過上好日子而高興。時代往往如此,很多在後世看來驚天動地的大變革在當時很有可能只是一些平凡的人,為了很平凡的目的而乾成的,只是被後人罩上了光環,才變得模糊不清的。
正在這時,流水介的鍋灶被抬了過來,香氣撲鼻,胖胖的廚娘高門大嗓,威風凜凜,一嗓子震得所有歡呼的人們鴉雀無聲:“開飯了,開飯了,侯爺今天給咱們開席,殺了幾頭肥豬,還有牛羊肉,做的大鍋燴,飯菜管飽,酒管夠,都別搶,人人有份。”
安靜了片刻的人群重新爆發出了歡呼聲:“謝侯爺。。。。。謝侯爺。。。。。。”人們再度沉浸在歡樂中。
穆九帶領著幾個工頭,將楊柯、張華、陶侃一行人讓到了特意留出的一口大鍋邊,大鍋熱氣騰騰,擱置在臨時搭建好的磚石架起的爐子上,四周擺放著幾個胡椅,大尊的酒甕便擺放在地上,酒碗滿滿當當裝著清冽的烈酒,眾人就在這天作穹頂,地作氈席的空曠之處,喝著大碗的烈酒,嚼著大快的醇肉,流水似的人們一個個排著隊來敬楊柯等人,而楊柯等人也是來者不拒,有敬必飲。
“張大人啊,草民活了五六十歲,從兵荒馬亂的年景一直到今天,土埋了半截子了,能遇到侯爺這麽好的官,是莫大的福分啊,侯爺是活在天上的人物,可從來不嫌棄咱們這些小民,跟咱們一起乾活,拉家常,給鄉親們找活路,聽人說您也是朝廷的大官,能跟萬歲爺說得上話的人,要不您給萬歲爺說說,就讓侯爺留在家鄉做官,要真能那樣,鄉親們就得念大人您一輩子的好了。”穆九一邊給張華敬著酒,一邊笑呵呵的說道。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聰明和算盤,作為鐵戶營的領頭人,他還是看得要遠一些的,只要楊柯在,眾人的生計就有了著落,大家夥就有了奔頭,如果朝廷換一個官吏來管理這些作坊,還不知道這些匠戶們會面對什麽樣的結果。
看了一眼被匠戶們眾星捧月一般圍在當中的楊柯,張華也笑嘻嘻的對穆九說道:“老人家,告訴你個秘密,這侯爺啊,官比我大,我們都做不了他的主,您別看他年輕,可這天底下,只有他自己才當得了自己的家,誰的話都不好使。。。。。。。”
穆九睜圓了眼睛:“連萬歲爺的話他也不聽?”
“嗯。。。。。。”張華一本正經的連連點頭:“別說萬歲爺了,天王老子的話他不聽。”
穆九倒抽一口涼氣,在他們這些升鬥小民的眼中,能夠連皇帝的話都不聽的人該是個什麽樣的人?
入夜的楊府靜謐無聲,張華看了看裡間的珠簾,房中鴉雀無聲,張蕊悄悄從房中退了出來,摒退了服侍的丫鬟之後,張蕊帶著埋怨:“爹,您也不攔著點他,從來沒見他喝得這麽不省人事。”
張華笑而不答:“幼芳,明日一早為父向兩位親家辭行之後,就該啟程了,你在這裡要多多孝敬公婆,保重身體啊。”
“您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起碼多住些日子,將養一下身體再回洛陽也不遲啊。”張蕊勸道。
張華緩緩地餓搖搖頭:“不行啊,太后整日裡只怕如坐針氈,就在等著我的回信啊,只是這次我回去,要讓太后失望了。”
“爹,您別怪休烈,他並不是記仇,只是他有苦衷,說不出口而已。”張蕊用歉疚的眼神看著父親。
張華呵呵笑道:“女生外向啊,誠哉斯言。”
張蕊面帶羞赧:“爹,您怎麽也拿女兒打趣。”
“好了好了,不說笑了,看到你們相敬如賓,爹高興還來不及,不會怪你們的。休烈是個乾大事的人,主意拿得穩,拿得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公是公,私是私,爹分得出輕重的,你不要有夾在我們當中不好做人的擔憂。就算休烈,也斷斷不會有這種想法,如果你自己執拗,那就是杞人憂天了。”張華勸慰道。
張蕊幽幽的歎了口氣:“休烈曾經跟我說過,當年太后對公爹言道,一顆心剖成了兩半,一半給了丈夫,一半給了娘家,現在女兒才明白太后的苦。道理女兒都明白,可哪有那麽容易就置身事外,關心不亂的,您和休烈都是女兒這輩子最親的人了,女兒希望你們都好好的。 。。。。。”
張華沉吟良久,方才用凝重的口氣說道:“幼芳,你要有個準備,休烈心裡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和太后現在都猜不透,但又一點是肯定的,他現在選擇歸隱一定是以退為進,位置越是坐得高,就越是凶險,咱們現在都卷進了這場驚濤駭浪的朝局之爭當中,不見個輸贏,不死一些人,誰都罷不了手,這是身不由己的事,你得空要勸勸休烈。”
“勸休烈什麽?”張蕊問道。
張華緩緩道:“我和太后哪能看不清休烈的本性,他其實是個恬淡的性子,只是為了活命,不得不走上了這條不歸路,今天看到他和那些工匠們在一起,笑得如此坦蕩,爹更加篤信休烈沒有當曹操的念頭。”
“那您和太后為什麽還要針對他?”
“有些事,你還是不懂。”張華緩緩的站起身:“當年先帝自己也未必真想取曹魏而代之,可先帝的那些部下卻未必這麽想,我和太后擔心的不是休烈,而是他的那些部下啊。古來人傑君王都是因人成事,但反過來,何嘗不是被人綁架,休烈如果位極人臣,甚至君臨天下,他的部下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繼而利益永固啊。”
父親輕易不對人言的這番話,讓張蕊驚得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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