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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拾遺》第13章 廟堂江湖
  一夜春來暖化連日積雪,融雪更見凍骨,楊柳風乍暖還寒。

  亦暖亦寒的半陰半晴天,白頭老人站到不沾親卻帶故的秦王面前。

  這重逢像極了十幾年前的初見,那時老人已經滄桑,故而今日滄桑依舊。

  那時秦王混蛋,今日也混蛋依然:不把孩子給送回去,就是要老人家自己送上門來。

  與魯仲連一同進入行宮的,還有趙國王室及一朝趙國舊臣。

  秦王要回鹹陽了,哪些東西要帶走的,這麽些人該怎麽處置自然要有個決斷。

  忐忑不安的舊臣們恭敬地站著,眼見著一位白衣卿相和一個黑衣將軍把一個鶴發蒼蒼的老頭迎了進去,而他們隻能乾巴巴地等著,連一口水都沒得喝。

  過了小半個時辰,後庭偏廊出來一行侍女,簇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舊臣之首就是相邦郭開,郭開怎能不認識這位姑娘?

  青雲樓一瞥也就罷了,被姚賈添油加醋說得天花亂墜,他就是想忘都忘不了。

  昨夜清河吵著要回去找爺爺,忌哥哥一哄,她就乖乖地跟著殷姑姑走了。

  殷奴領她見太后,太后看她眉眼與琰略有相似,才記起十幾年前兒子收養了一個女兒。

  那是兒子的第二個孩子,她還有點印象,再往後二十幾個三十幾個親生的她倒記不清了。

  姑娘初次見她竟半點不怯,雖然打扮得很磕磣,但眉眼間一點靈秀絲毫不遜慶都。

  “好孩子,生得這般模樣,倒是別與我們扯上關系。若在民間,愛誰恨誰,連改嫁都不過尋常事。哪像我們,半點由不得自己。”

  “男人用他們的家國天下把我們鎖著,錯走一步,就不知要跳出多少人來指責唾罵。”

  ……

  “那時候覺得能嫁個王孫是天大的好事。後來過了幾年窮日子,更想做個人上人。再後來,地位有了,權力也有了,心卻空了。權力填不滿,男人也填不滿,不僅自己的填不滿,就連保膊恢闌鼓苣檬裁慈ヌ釧俏薜錐匆謊男摹

  “再到最後,什麽都沒有了,終於再也不用拿什麽來填了……”

  “就算再來一次,這條路或許還是這麽走。算不過別人,只知道自己要什麽,不會去猜他們圖的是什麽……”

  ……

  “我一輩子就這樣了,可是你們啊,你們的路還好長呢。記著,別跟誰都掏心,尤其是男人。他們把心掏出來之前,話說得再好聽也別信。”

  ……

  這一夜太后說了好多好多話,也流了好多好多淚。

  清河和慶都趴在暖榻上聽著,想聽懂卻又聽不懂,後來迷迷糊糊地抱成團睡過去了。

  今日晨起,慶都抱了自己最好看的裙裳給清河姐姐穿。

  清河受寵若驚,她也好想回贈一件信物卻發現自己窮得除了那身白麻衣裳什麽也沒有。

  新陽透進窗欞,兩個少女梳著妝辮著發歡歡笑笑,絮絮叨叨地說著溫溫柔柔的話。

  洞庭湖的波,雲夢澤的煙,白虹渡天塹,飛瀑落九天……

  宮廷外的大千世界在清河的唇畔流淌,複又在慶都的夢裡重匯成湖海山川。

  “‘井蛙不可語海’,可見我從來都是井底之蛙,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做鯤鵬呢?”

  “你是蛙我就是蚱蜢,瞎蹦Q的!爺爺什麽都管,我也煩著呢。等長大了翅膀硬了,咱們就能自己飛了!”

  “嗯!”

  姊妹倆說說笑笑直至蒙毅命人來傳話說秦王傳召,

清河就向太后請辭。  太后撫著她的背:“你爺爺當時帶你走,當真是個明白人,去吧。”

  多少年後清河還記得太后的臉,皺紋和銀發都掩蓋不了的毓秀風流,世間有多少人罵她笑她,若是真見過她,怕是罵不出來也笑不出來吧。

  她從後庭轉過回廊來到正堂,卻不能覲見,秦王叫她過來隻是讓老爺子安心。

  孩子在外面喚了一聲爺爺就算使命完成,然後就是候在堂下,等。

  這是太后母家舊宅,後來是趙國長公子趙嘉府邸,王侯家的堂前麽,肅穆莊嚴是第一要緊事,無樹無花無草,隻有一扇石屏影壁。

  沒得可看就隻好看人:咦?這個人眼睛怎麽腫成這樣?咦?那個小老頭怎麽有點面熟?

  秦王記仇,姑娘也沒好到哪兒去,衣帶結繩一鞭子掃過去就把郭開撂到了地上。

  “胡鬧!”蒙毅大怒,一劍削斷繩結然後橫臂擋在還沒解氣的姑娘面前。

  “讓開!隻容你秦王報仇,就不許我庶民泄憤?!”

  “大仇,秦有國法代為懲處;小怨,行宮之外悉聽尊便。秦王駕前,不得動用私刑!”

  姑娘瞪了蒙毅一鼻子,歪了腦袋從他咯吱窩下露了個笑臉給郭開:“相邦大人,要不咱們現在就出去敘敘舊?”

  啊?啊――

  直覺告訴郭開姑娘不好惹,摔下去那一刹他感覺自己都要升天了,天知道這娃娃還能整出什麽來?還是呆在這位少將軍身邊比較穩妥。

  趙國雖然亡了,但是大國相邦的氣度還沒死。

  他肅整儀容拂袖見禮,不卑不亢地就在這裡敘起了舊:“誤會!那日不過隻是想請姑娘府中一敘,略盡地主之誼,並無惡意。”

  “並無惡意?!清河還要多謝相邦大人美意了?!‘我王宮中無主,郭開為王分憂’,‘開為王選良家女充入後庭,以求子嗣綿延’!相邦大人,我記的可有差?”

  郭開心下咯噔,這娃娃記性也太好了!十三歲的孩子記憶力都好,隻怪郭開運氣不好。

  女娃出現在秦王行宮,還做這宮中裝扮讓郭開篤信姚賈說的全是實情。

  天下都知道,秦王有兩樣東西外人不得染指,一是王位,二是女人。若他知道自己內定的女孩子差點被郭開獻給趙王,不得就地把郭開活剝了?

  當官麽,最大的本事就是見風使舵。廟堂之事不一定在廟堂辦,橫豎生殺只在人君一句話,哄住上邊就萬事大吉。若要獻媚最好不要直接在君前,跟緊密不緊要的人說點剖心話然後“無意”傳進君王的耳朵裡,才更能見著情真意切。

  所以,這麽好的機會他怎能白白放過?

  “姑娘記得不差,卻錯怪郭開一片赤心了。我素來仰慕秦王胸懷天下,也知姑娘乃鳳儀之主。姑娘客居邯鄲,郭開為秦王款待姑娘,不想唐突仙駕,還請見諒。”

  “什麽?等等……秦王?”

  “姑娘流落在外,郭開不過是想把姑娘送還秦宮,為秦王分憂啊。”

  送還秦宮?清河懵了!爺爺好多事不想跟她提起,但昨夜殷奴與太后跟她說過,慶都也喚她清河姐姐,今日一早,宮女們齊喊清河公主更是嚇了她一大跳。

  想必是別人都知道她是秦王養女,就她自己不知道,可是郭開明顯是在胡說八道!

  “你究竟是趙國相邦,還是秦國相邦?你當我分不清趙王和秦王?”

  “姑娘有所不知。郭開雖是趙國相邦,亦是天下一民。三十年前不換掉廉頗,長平之戰秦國如何能勝?此番若非讓趙蔥頂替李牧,秦國如何能逼邯鄲?邯鄲之圍,郭某也盡力保全了城裡半數秦人。方今亂世,唯有歸一才能免除戰禍,也唯有秦王才能定鼎中原。”

  一般像清河這樣大的女孩子是聽不懂這番話的,郭開這話並不是說給她聽的,也根本沒指望她能聽懂,可她偏偏聽得懂所以陰差陽錯地就助了郭開一臂之力。

  “這麽說來,相邦大人你身雖在趙心卻在秦,為的,是天下蒼生?”

  姑娘咬著指頭要好好思考一下前因後果,趙國群臣卻立刻沸成了一鍋遇了明火的油!

  “好你個奸賊郭開!卻原來是秦國細作!”

  “人面獸心的東西,趙國竟然是毀在你手裡!”

  ……

  趙遷也涕淚漣漣地望著郭開,這是看著他長大的太傅,這是輔佐他即位的相邦啊!

  “太傅此話當真?你真的……真的是為秦國來亡我國家滅我宗族的?”

  “秦王有蕩滌四海戰禍之意,郭開為天下計,背棄趙王,乃不得已而為之。”

  趙遷幾乎癱倒,想想這幾十年對相邦推心置腹極盡信任,當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君捧一顆心,臣獻一雙刃!君不誤臣臣卻欺君!趙遷心肝俱碎,群臣更是積憤難平!

  他們忽然頓悟趙國從三十年前到如今一路節節敗退以致亡國絕祀,相邦大人脫不了乾系。

  “喂!他就一牆頭草,你們別信啊!他當時抓我肯定不是為秦王的呀!我記得清楚著呢!”

  姑娘的話沒人聽,口水與唾沫齊飛,五指與雙腳並用,斯文拿來幹什麽?掃地的!

  人家糊弄兩句就信了難怪會被滅國,再給這群人一百次機會也能把趙國玩完。

  姑娘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然後就歡歡喜喜地把巴掌拍得震天響:“打死個狼心狗肺的畜生!替你們趙王報仇!給你們趙國解恨!”

  蒙毅哪能容人在理政堂前這麽放肆,喝令諸郎把廝鬥舊臣拖開,另給郭開設位看護。

  至於清河,蒙毅覺得這個小妖精多在這待一刻都是事兒,於是連拖帶拽給轟了出去。

  秦王問天問地問神問鬼問罷蒼生終於沒得可問了,這才舍得放魯仲連出來。

  此時的殿前已是文臣肅穆武將拱手,平靜安寧得祥雲環繞。

  “秦王止步,國事為重。”

  秦王看了階下一群人,也就不跟老人家客氣了:“忌,替寡人送送先生。”

  繚也好想與師父多待些時日,可軍政交接國尉不能缺席,他隻能佇立長階遠遠目送。

  轉過影壁,老爺子才看到他的崽兒,他本以為這孫子能麻溜地過來認個錯,結果……

  小王八蛋摟著一個小姐姐說話談天,根本就沒工夫把爺爺放進眼裡。

  那小姐姐就是狐奴,滅國前,她是趙國君王的侍寵,滅國後,她是亡國之君的孽奴。

  趙遷被押到這裡覲見秦王,她就站在影壁外揪著一顆心等,也不知道會等到什麽結局。

  狐奴見過清河,那時在青雲樓,清河一曲楚歌太過“驚天地泣鬼神”,以致於狐奴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可見唱歌難聽到一定境界也是有好處的。

  若不是清河逃掉,或許她們還可以一起伏侍趙王,做一對小姐妹。

  做小姐妹清河倒是沒什麽意見,伏侍趙王?你們被選到趙遷身邊,究竟乾些什麽?

  “守夜和更衣。”

  “守夜?那麽大了還要人守夜?我十歲開始就一個人睡了!更衣?不能自己穿衣裳嗎?我五歲就自己穿衣裳了,八歲就自己洗衣裳了!”

  狐奴紅了臉,羞答答地跟她解釋:“守夜和更衣其實都是侍寢,都要陪王上睡覺。”

  “陪他睡覺?這麽大的人,還要人陪著睡麽?”

  “要啊。要不然怎麽‘綿延子嗣’?”

  “子嗣?難道孩子真的是睡出來的?恕婆婆說新婚之夜……”

  這話不能再說下去了,老爺子連咳好幾聲表示自己還會喘氣。

  清河嚇了一機靈,趕緊安慰狐奴幾句:“隻要趙遷不找死,秦王是不會殺他的。韓王都還活著呢,最多就是另找個地方關著,你不用太擔心。”

  狐奴輕輕嗯了一聲,清河也微微一笑道了別,然後換過一個嗚呼哀哉的臉色轉身,瑟縮著脖子挪到爺爺身邊央他消氣。

  爺爺氣煞了,他打心眼裡是不想見秦王也不想跟他說話。為了來贖這小瘋子又不得不來跟他道貌岸然地說一回“欲成帝業當威加海內恩澤天下”。

  “爺爺,我不是好好的嘛,沒少胳膊也沒少腿。”

  “等你少了胳膊腿還來得及?!”

  老爺子領了孫女之後心頭大石就落下了,回過身來就攆徒兒回去。

  鬼谷門下向來不拘虛禮,門中人客氣的時候是這樣的:本想吃你十五座城的,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就要十四座好了。那一座嘛,下次打另外二十座城的時候再來取好啦。

  因為都不會假客套所以這別道得乾脆利落,連一句“好走不送”和“好自為之”都沒有。

  爺爺,你就沒有多一點的話要囑咐嗎?忌哥哥,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問爺爺嗎?

  忌這才想起是有一件事該問一問,姚賈臨別之時曾托他轉借一卷書,書名叫《素書》。

  “門中確有此書,不過能不能出世,還要看天意。”

  “天意?”

  “劍有雙刃,此書亦然。若遇善主,則可救世扶危;若遇歹人,亦會禍國殃民。”

  “師父的意思是,您會擇人授書?”

  “它是否出世,傳與何人,都要待天時而定。”

  因為都吝嗇唾沫所以師徒對話就隻能這麽長,離別在頃刻間又不可避免地到來。

  丫頭很舍不得,人跟誰親與誰好,關鍵看小時候跟誰睡。崽兒最喜歡蹭忌哥哥被窩所以才見面又分開,要命。她垂頭喪氣好久才找到一個可以跟哥哥多呆一會兒的理由。

  “你折了我的劍,得賠我一把新的!”

  拜姚賈所賜,忌對邯鄲最熟悉的就是歌舞場和鑄劍坊。

  入歌舞場沒看過歌舞,進鑄劍坊也不曾看過刀劍。

  他劍挑鑄劍世家的事跡還在流傳,以致他不得不東躲西藏直到王翦入城。

  這時候他再上門去相當於是找不痛快。

  本想回絕的忌將軍換了一身布衣向秦王告了假決定多陪師父這一日。

  狂風巨浪已過,買劍而已,何懼之有?!登得了廟堂,涉得了江湖,才是男子漢大丈夫!

  事實上忌公子心底並沒有這麽豪邁:當年他覺得師父十句有八句是廢話,出谷才發現老東西十句話裡藏了二十句,一字一金半點不摻假。所以多套老人家一句話都是賺,更別說他手裡還有什麽號稱太公兵法的素書,萬一他一個開心就傳給自己了呢?!

  邯鄲之戰,兵器都被征用一空,劍市陳列的大多是城破以後新鑄的。

  雖然刀戟林立,臨時趕製賣與販夫走卒的兵器並不能入得師徒的眼。

  名劍出於名水,藏於名山,歐冶子得若耶之溪龍泉之井才鑄成傳世之劍。

  城外太行余脈的邯山有鑄劍坊百余處,最負盛名的是徐氏的寒光壚和卓氏的霜雪壚。

  深山寒幽,有少年策馬而來,一身素衣一匹白駒,蹄聲驚醒一冬沉寂。

  待到馬蹄迫近,才見得一身白衣原是縞素,少年家中有人新喪。

  少年打馬過後等在岔口,化雪天路有薄冰,馬蹄不穩隻能用步,有人同行正好可解寂寞。

  少年說:卓氏善冶鐵,徐氏善鑄劍,若要名劍,最好是寒光壚。

  清河拍手:那就先去徐氏的寒光壚!

  姑娘問了許多趙國風物,少年博聞強識無所不通,其言其行不像尋常人家。

  待問到姓甚名誰家在何處時,少年便緘口不言了。

  爺爺斥孫女無禮,清河道了歉,少年強笑一聲“無礙”便再不做聲了。

  忽又聞得蹄聲如雷,一眾黑袍人簇擁著一個錦衣公子打馬而過。

  不是冤家不聚頭,既聚頭免不了雨狂風驟。

  真的下雨了,雖無狂風但是微雨霏霏夾著冰雹,一如那錦衣人的眼神,陰鬱難有晴天。

  山陡路滑,他們也隻得下馬。陌路人相遇,免不了互相打量以確定身份。

  眉來眼去幾回合,什麽也看不出來。

  那人,姑且稱之為黑衣公子,差不多三十余歲,面容清臒,腰佩明珠瓔珞,身披錦帽貂裘,隻能看出既富且貴,其他一無所獲。

  來人非常謹慎且深藏不露,一言不髮根本無從窺探身份。

  但他總偷偷看清河,這讓忌公子十分討厭於是牽住清河的手暗示:這是我妹,你想啥?!

  路至半山,那黑衣公子滿額虛汗,想是體虛有內疾。忌公子心下給的論斷是縱欲過度。

  爺爺說萍水相逢當待之以禮,清河遞上一方帕巾:“大哥哥你擦一擦汗,不然會受涼的。”

  那人猶豫了許久,才接過帕巾握在手心。

  他並未擦汗,撫著那帕上繡著的一雙白頭烏,齒顫唇抖:“此物,你從何處得的?”

  昨夜清河宿在秦王行宮,今日一早慶都贈了衣裳,殷奴送了這塊帕子。

  一路走來他看的都不是這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而是這身衣裳。

  這原本屬於慶都的宮衣,一針一線都是殷奴親手縫製。她十幾年的青春年華都在這千針萬線裡悄悄流走,再不回還。

  “大哥哥,你認識殷姑姑嗎?”

  殷姑姑……

  認識,隻不過他不叫她姑姑,而是喚她“阿奴”。

  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他被囚禁在沒有春夏秋冬的宮殿,那時候他隻有兩個朋友。

  一個朋友喜歡讀書練劍撒土作兵,指揮著泥兵泥馬打打殺殺。

  另外一個天天洗衣做飯裁衣刺繡,枯寂的歲月在她指尖開出了斑斕的花。

  他從遙遠的記憶裡收回思緒,沒有答話卻換了警覺的神色問:“你是她什麽人?”

  敵友難辨,忌握緊了清河的手,小妹若一不小心說漏嘴恐怕就會有大麻煩。

  忌的擔心有點多余,在老妖精身邊呆了這麽多年挨了那麽多敲打,哪能這點眼色也沒有。

  姑娘的回答是,不熟,也不是什麽人。

  殷奴是偶然遇著看她可憐才賞她衣裳和帕子的,秦王?

  如果隔著百步刑場連鼻子眉毛都沒看齊全也算認識的話,那就算認識吧。

  假話全不講,真話不講全,小小年紀就掌握了騙人的最高法門,小王八蛋!

  然後就輪到姑娘開始問了:大哥哥哪裡來?跟殷姑姑什麽關系?跟秦王有什麽關系?要買劍嗎?買劍幹什麽?你們的馬不能走山路是不是胡馬啊?這玉牌好名貴你家很有錢嗎?

  三十余年來他見識過無數討厭的小孩子,這一個最討厭。

  他一個問題都不想回答所以隻好再也不問任何問題。

  他的沉默並沒有換來姑娘的消停,她又開始跟那個白衣小哥哥談天聊地說劍。

  路這麽長,各懷鬼胎的人走在同一條道,沒人說話氣氛得多詭譎。

  那白衣少年對各鑄劍坊如數家珍,清河還以為他口中的徐夫人跟雪夫人一樣是個綽約的女子,沒成想這位姓徐名夫人的鑄劍師是一個虎背熊腰虯髯高額的大漢。

  這一身塊頭都已經夠嚇人了,那破天一嗓更是猶如洪鍾大呂震耳欲聾。

  “開山――迎客――”

  四個字撞到對山又折回來,來來往往幾回合一直傳到山外山去。

  自打秦趙開戰,徐夫人就沒有一天好日子。

  秦軍圍城之前,趙國人跑他這裡卷走了大半兵刃:國難當頭,多謝俠士慷慨解囊!錢?捐兵救國你好意思要錢?國都沒了你要錢有啥用?跟國家要錢大不忠,是要殺頭的你懂嗎?!

  秦軍圍城之後,秦國人也跑他這裡卷走了他私藏的一小半:邯鄲都快是我們的了,你們這地方當然也是我們的。借用一下哈!錢?我煌煌大秦會差你這點錢?記帳!

  好在家大業大能向卓氏借鐵重鑄以撐到現在,加之劍閣處在城外所以沒有滅頂之災。

  大蕭條之後來了第一單生意,徐夫人的心情就像一夜春風拂了千裡溫浪。

  這溫浪在見到客人之後嘭地就撞成滔天惡浪然後嘩地跌入無底深淵。

  三方客人:一個曾經一劍挑了劍閣,一個是趙國名臣良將之後,還有一個眼神陰鬱得像是全天下人都欠他錢。

  叱吒劍行幾十年,風裡去浪裡滾的人當然不會那麽容易就失了方寸,寒暄之後抱拳相問。

  “短刀宜行刺;中劍宜格鬥;長劍宜防身。客人要哪一種?”

  “短刀。”

  “中劍。”

  “長劍。”

  三個不同回答,徐夫人先問有老者的一方:“老先生想要何種兵刃?”

  不是老先生想要,是他孫子要,不過這孫子可一點都不好伺候。

  孫子的回答一點都沒讓爺爺失望:承影!

  一屋子的人就開始笑:善意的哄笑,不善意的譏笑,說不好善與不善的冷笑,甚至連喜怒向來不形於色的忌都微微挑了挑眉毛。

  “你們笑什麽?《列子?湯問》有言,殷天子有三劍: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旦昧之交,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傳聞劍出時蛟分承影,雁落忘歸……”

  老爺子給了孫女一記敲,不把話頭打住她背書能背上三天三夜。

  “讓你跟聶爺爺學劍,你劍沒學好,倒把他的書翻完了啊!書上說什麽你都信啊?!”

  “不可信為什麽要寫進書裡啊?”

  “著書述志懂嗎?!托物言志懂嗎?!其事其物皆不可考,其心其言警醒世人!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啊!還殷天子三劍?列禦寇三道差不多!”

  “什麽道?”

  “無形則無為,無為則無不為。”

  ……

  對於爺爺這一大串旁征博引苦口婆心,孫女表示:爺爺你說的都對,可我就想要承影。

  “好!不買了,這就給你找承影去!正好給你忌哥哥省點錢!”

  崽兒立馬蔫下來拽著爺爺衣角開始討巧賣乖求饒賭咒發誓要給爺爺捶三個月的腿。

  另外兩位客人就沒這麽多么蛾子,回答乾脆利落。

  白衣少年要長劍,鋒不鋒利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端莊威嚴華貴厚重有氣勢。

  黑衣公子要短刀,越鋒利越好,最好殺人不冒血花,砍人有如切瓜。

  毫無疑問他是來買刀報仇的,這世上有仇有怨的人太多,買凶泄恨不是什麽稀奇事。

  至少徐夫人見過太多而且早就習以為常。

  三方客人身份都不低,先招待誰都薄了另一方:“幾位既同時而來,一起入劍閣遴選如何?”

  寒光壚依山傍水,倚天臨泉,劍閣築在危崖中,需有天梯才能下得劍閣。

  劍閣嵌入山中,中廳待客,其余四方: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

  青龍閣中是陳列之兵,王候佩飾或君國祭祀所用,莊嚴華貴卻無實戰之威。

  玄武閣中為百工之刃,庖丁解牛、墨子製梯所用的工刀皆出於此。

  白虎閣主攻,遊俠劍士常佩凶殺之器,戰場武將須得嗜血利刃。

  朱雀閣主守,薄眉劍斷水裂雲,柳葉刀吞雪驚霜。

  一行人進了劍閣之後,順理成章地就分了三路。

  白衣少年步進青龍殿,黑衣公子轉入白虎樓,清河擇劍朱雀閣。

  徐夫人說他最熟青龍殿當陪白衣少年,大弟子赤堇好勇最宜侍奉黑衣公子,而女兒家用的東西當然是身為少閣主的女兒若耶相陪最好。

  若耶十八九歲年紀,束發輕裝,乾淨爽利,想是長年習武,身形比尋常女孩子健碩幾分。

  閣內幽深,自第一室走到第十室,清河一直重複一個動作:搖頭。

  客人一直搖頭,主人面上相當不好看,若耶問:“姑娘不試試,怎知這劍都不趁手?”

  “看著不喜歡,用起來也糟心。既然選,就要最合心意的。要麽最喜歡,要麽就不要。”

  “姑娘喜歡什麽樣的?”

  “不知道喜歡什麽樣的,只知道不喜歡什麽樣的。”

  遇到這種客人是主人的大不幸:你不知道給她看什麽,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麽。

  若耶用眼神詢問兩位大人的意見,老爺子無所謂:“沒有喜歡的,就算了。”

  忌倒是頗有兄長風范:“隻要她喜歡,隻要你們有,價錢不是問題。”

  秦國丞相家長公子不缺錢,有錢就好辦事。

  若耶換了笑臉帶他們出朱雀閣,恰好又遇上了那個黑衣公子和白衣少年。

  徐夫人笑向女兒:“想來是兵災過後剩下的俗物都未能入得貴客之眼。”

  若耶也笑:“父親,是否開劍塚?”

  劍塚,劍客埋劍之地。劍主身死,劍身不朽,沉睡劍塚,等待新主。

  劍塚之中皆為名器,無論是否得劍,入塚皆要先押一百金,諸位還要看嗎?

  以前沒有這條規矩,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徐夫人被兵匪害慘了所以不得不小心提防。

  所有人異口同聲說“看”,要看就拿錢。

  黑衣公子有隨從抬了錢來的,白衣少年那匹小白馬也馱了幾百金,而忌公子當然沒有背一籮筐錢壞了風雅。

  他正在想身上有什麽可以抵押的,清河就從懷裡掏出一塊玉墜,嗯,押這個。

  這是姑娘從忌身上偷的,一直忘了還所以現在正好拿來用:“忌哥哥,你介意嗎?”

  介意?他能介意嗎?你麻溜兒地都交到人家手上了難不成我要伸手拿回來?!

  這玉墜說重要也不重要,說不重要又很重要,畢竟是離家的時候媳婦送的。

  那一夜銷魂到天明,棠棣緊緊抱著不肯放他走,他狠下心推開她去穿了衣,她又抱過來長長長長長長一吻,吻完罷狠狠一咬,直咬得他嘴唇滲血才肯松開,然後從自己豐盈的兩團白雪之間取下貼身玉墜系在了丈夫胸前。

  這一方玉打磨成棠棣花形,棠棣覺得丈夫一直佩著玉花就能一直想著自己。

  棠棣想得有點多,這個丈夫不管佩不佩這玉花想得最多的就是怎麽殺人以及怎麽不被殺。

  去劍塚這一路奇石異水,忌公子最大的感慨就是:真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一隙暗流幾痕微微浪,三葉扁舟數盞熒熒光。莫說一夫當關,一婦當關也萬夫莫開。

  忽而平流成墮川,扁舟急墜而下,幾道白浪翻船而過。

  爺爺把孫女抱進懷裡用外袍裹了:“坐穩了,還有一道大坎呢。”

  “爺爺,你來過這裡?爺爺你的劍是不是就埋在這裡?!蓋聶爺爺的劍是不是也埋在這?”

  爺爺罵了一句“話多”就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這道流水更急,幾乎懸空跌下。

  恕婆婆說女兒家受不得涼,所以老爺子用脊背和袍袖把孫女捂得嚴嚴實實。

  別人就沒這般好運了,船裡一汪水,身上一灘河。

  棄船登岸之後,又是百折千回的石階,待繞過重重怪石才赫然發現山腹中空。

  下不見底,上不見天,伸手不見五指,待徐夫人一聲長嘯撥亮火光才見空中還懸著孤島。

  從腳下到那島隻有一條路,但這條路不像是去劍塚的擇劍道,更像是嚇死買主的黃泉路。

  鐵索,木板,吊橋,很長,一塊木板哢擦斷掉跌下懸崖都沒有摔碎的聲音傳回來。

  “啊!木頭上了年紀朽了點很正常,這鐵索是卓家打造的,很結實,絕對不會掉下去。”

  “那……人會掉下去嗎?”

  “要入劍塚的人還會擔心掉下去嗎?”

  “萬一……有呢?”

  “那就請回吧。”

  “買劍的錢呢?”

  “有約在先當然依約辦事。”

  奸商!

  好在清河這話倒不是替自己問的,極有可能白白失掉一百金的人不是她。

  黑衣公子臉色煞白,方才登山都已經冷汗滿衣裳,這天塹鐵索還不得尿掉褲襠?

  他天生怕高,而他那幼時好友最喜歡,高台高樓高閣高山,登高望遠散盡浮雲俯瞰人間。

  那時候他總是被拖著往高處爬,拖不動就拽,拽不動就背。

  他趴在那人的背上看了幾回芸芸蒼生人來人往,眼暈。

  後來,那人就蒙上他的雙眼握著他的手,給他講遠處的山海風光和腳下的熙熙攘攘。

  蒙上眼就沒有那麽害怕了,於是他就蒙著眼在一個少年近衛的背上走過了這一段鐵索道。

  路盡頭,一扇天然石門。

  豹身龍首的雌雄銅獸守在門外,嘴銜刀劍,血口怒目。

  傳說中龍有九子,第二子就是口銜寶劍護衛天下兵器的睚眥。

  一叩鑄劍祖師歐冶子,二叩鑄劍名家乾將莫邪,三叩相劍大師風胡子。

  三叩之後,石門緩緩開啟,灼浪滾滾而來。

  一壁熔岩,一地沸沙,十余利劍懸空陣列,百余懸棺浮在空中。

  但見那懸棺細長黝黑,棺身材質像是鐵製,恰好那直接懸空的十余柄也是鐵劍,清河就問徐夫人:“這室頂和這地上可都是磁石?”

  “女公子好生靈慧!”

  清河滿臉飛紅花,她跟大師兄一樣也不禁誇,一誇就害羞紅臉摸耳朵撓爺爺手心。

  爺爺癢得咦了一聲:“臊什麽?還不選一把?”

  哦!這麽多劍怎麽選?

  崽兒原本以為會挑花眼,實際上沒得可挑,偌大的劍塚隻有三柄女子劍。

  泉水劍,第一位劍主是四百年前的衛國公主許穆夫人,夫人憑此劍擊退北狄,復國安邦。此劍現世三百年,歷十代劍主,一百年前衛侯自貶為君,公主芄蘭棄國出走,葬劍於此。

  離春劍,齊宣王王后鍾離春佩劍,王后鑄此劍立宮中法度,勸齊王戒淫戒惰, 齊國大治。此劍傳於君王后,二十年前君王后薨前曾言“輔國三十年,民雖富而國未強,有辱此劍”,故送劍於此以待正主。

  青鋒劍,越女青蘿於深山中悟得絕世劍術,恰逢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欲圖復國。青蘿拜將,執掌越軍教習,最終大敗吳軍,越國稱霸。青蘿歸隱後葬劍於歐冶子先師的赤堇山,寒光壚立壚之時,移葬於此。

  賣劍人自然要編些離奇故事才好抬價,買劍人明知故事摻假也樂得一份奇緣折煞天下。

  “好極好極!生於山林又歸於山水,正是來得乾淨去得清淨。如此說來,這幾百年,此劍隻有一位主人?”

  “人擇劍,劍亦擇主。世間再無青蘿,此劍也再不出世。”

  女孩指尖拂過泉水和離春,最終停在了青鋒。指尖觸及之處煥發點點光亮,輝光漫及劍身,灰樸鏽色的古劍頃刻間嶄新如初。

  若耶含笑將方才的話續完:“青蘿既已再生,青鋒也當現世,賀喜青鋒劍主。”

  清河眉眼笑成月牙彎:“你既選了我,我便與你改個新名,就叫承影如何?”

  爺爺噗地一聲差點笑掉那顆大門牙:“喲!還惦記著你的承影呢!”

  “青鋒屬於青蘿,而我又不是青蘿,一劍侍二主想必它也不甘心。既然我原本想尋的是承影,它恰好又被我尋到,這是天意讓它叫承影!忌哥哥你說是不是?”

  “是。”忌微微一笑:“承影劍主。”

  承影劍主?這名不錯!清河一閃身拉開架勢邀戰。

  “承影劍主試劍,請棠溪主人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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