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人說,千古艱難惟一死。
預知命數與未知死亡,哪種死法都不能盡美。
知曉死期便意味生離死別的痛要與摯愛之人一起承擔,躲不開亦逃不掉。
命不久矣,可親可敬的人愈見可貴,可憎可恨的人竟也可愛。
街頭的浪蕩少年不再吃白刃,也不用見著荊軻就繞道跑,運氣好的還能得點飯錢。
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最後一面,與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遺言。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隻願留在人間的痕跡不全是神煞。
三弟的狗肉,二弟的築音,是這個世界對他最好的饋贈也是他僅剩的掛念。
石橋那頭就是家,他常在橋心駐足,遙望家中沒有自己的模樣。
若樂館無課,若無人來請,高漸離喜歡調琴弄弦記譜,一入神就茶飯不思。
因身疾未愈,因心傷未去,琴姬終日懨懨以藥續命,隻有樂聲才能惹出一絲生趣。
這樣也很好,二弟與琴姬本該是知音人,然而……
他與高漸離一眼便能見心,他與琴姬一聲便知悲喜,可高漸離與琴姬……
知音的知音未必是知音,荊軻挑女人的眼光,高漸離半點都不想恭維。
青眼的青眼未必是青眼,荊軻交朋友的準則,琴姬也一點都不能理解。
琴姬見得他來,微微抬眸便低下頭去,因緣交錯,怨恨比愛慕要多。
那夜東宮設宴,指下聲遇了知音人,本以為人生一大幸事,豈料轉眼樂極生悲。
天地萬籟從此隻能目見耳聞,不能再從指間鳴情,失琴之痛甚於為無情所傷。
兩人心照不宣,三人對面成難堪,唯有一人窗下跌倒,笑得牙花兒抖辮花兒顫。
哎呀呀!大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琴姬隻懂曲樂,高漸離嫌煩,爺爺終日高睡,所以,姑娘每天都要積攢一大堆問題等荊軻回來問。
千言《商君書》,一段強國史,秦國崛起之路看得崽兒熱血沸騰,問題是:“秦行商君之法而國力大盛,可衛鞅本是衛國國君之子,為何不將強國之法用在衛國,卻便宜了秦國?”
荊軻無奈一笑:“衛君不識英雄,秦公知人善任。”
“秦公知人善任……那,現在的秦王也知人善任嗎?”
荊軻怔住,他沒想到孩子會問這個問題,縱然他有點不想承認,但答案是肯定的。
“比如呢?”
能比如的,多了去了。
大到選將選相,小到侍從衛士,荊軻與燕丹把秦國朝堂細細捋了十天才找到一個可以突破的口子,而且這個突破口也不一定能有突破,因為那隻是一個沒有實權的中庶子。
“自他即位以來,我從未聽聞他因私情而耽誤過一件國事。”
“他真有那麽厲害,能從不犯錯嗎?”
“錯,當然人人都會犯。他隻是,改得比較快。”
“那也好,知錯就改總比明知故犯要好。”
荊軻又無奈一笑,笑裡一絲苦澀,孩子無心一句話竟無意道出了他的困境。
燕丹明知故犯,荊軻不得不將錯就錯,“行危求安”是鞠武和荊軻對燕丹的共同判斷。
於國於身,燕丹太容易將私仇與國恨混為一談,因情忘國。
而燕丹的對手秦王,荒唐事也做下一籮筐,好在肯聽人話大事從來不糊塗。
當年嫉恨呂不韋下了一道逐客令,看到李斯的勸諫書立刻收回成命,
毫不客氣大甩自己耳光。 但凡於國有益,秦王沒有什麽舍不得。
“爺爺總說他王八蛋,多疑又奸詐,除了自己誰也不信,這麽說來也不是那麽王八蛋嘛!”
“噗!你爺爺說的沒錯,秦王啊,就是一個知錯就改又奸詐多疑的王八蛋啊!”
啊?她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麽描繪這個義父兼姨丈了,不由喃喃:“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你為什麽這麽想知道?”
“我……”
崽兒紅了臉,好似打聽他是件很可恥的事,可她沒有想攀龍附鳳,隻是好奇,很好奇。
她還未出生就沒了父親,在忘卻了義父的時候,他又出現在生命裡,好朦朧又好奇妙。
蒙叔叔說他好,趙國人罵他壞,爺爺欲說還休反倒生出一層神秘來。
“好後悔,那日該見見他,若見過了,或許我就不想了。”
“我正好要去見他,或許可以幫你帶句話。”
“可是爺爺不想我認他。他是天子,我是平民,我……”
“那就不要告訴爺爺。”
女孩子已經到了不聽話的年紀,小腦瓜一轉就把頭點成搗蒜。
慶都送過她一身宮衣,在東海給妹妹尋的海螺正好可以請大哥哥還贈。
既然給妹妹去了信,那麽有四年養育之恩的從母似乎也該問個平安。
與慶都有千言萬語隻恨木簡太短,可是從未謀面的養父母,抓耳撓腮也無從下筆。
直到落雪影裡,一隻小冬雀兒棲落窗欞,小姑娘心中一動就有了“兒若雲間雀”。
兩封書被荊軻收入行囊,它們不佔多少分量,所以還須問太子索要足夠重量的籌碼。
“信任?先生是覺得我不夠信任您,還是您怕得不到他的信任?”
荊軻都怕,秦王不信任,他就沒有刺殺機會,太子不信任,他就會被掣肘。
非常之事需要非常之代價,欲成大事的燕國太子卻不願付出代價。
燕國督亢地圖可以給,可是秦國叛將樊於期的人頭太子舍不得。
“先生知道窮途末路的滋味嗎?他信任我才投奔到燕國,我不能寒了他的心。”
“那太子就……”
荊軻咽下了後半句話:那太子就可以寒了荊軻的心嗎?
樊於期的命是命,荊軻的命就不是命嗎?更何況荊軻此去,必然喪命!
“欲殺猛虎卻吝嗇誘餌,與緣木求魚何異?請太子三思。”
荊軻等了十日,等到一顆火熱的心涼成冰雪。
太子說要待他以國士,也不過隻是說說而已,想必樊於期才是太子心中的真國士吧。
他荊軻不過就是一隻可以用金錢和女人就能收買的狗。
荊軻向太子的恩師鞠武請教:樊於期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能讓太子愛如左膀右臂?
鞠武揉著雞皮一般褶皺的額頭,歎了長長一口氣:“樊於期啊,燕國的災星!”
樊於期剛逃來燕國的時候,鞠武就建議太子將他逐出燕國送去匈奴,以免與秦國結仇。
太子卻無論如何不願意。
若說大才堪用,到燕國一年連兵營都沒進過,這秦兵都到國境了,樊於期也沒上前線帶兵,淨窩在薊城喝酒買醉哭爹娘哭媳婦哭兒女。
“太子殿下,是在跟秦王生氣呢!他想要氣死秦王,可秦王能被氣死嗎?”
秦王當然不會被氣死,與太子丹的恩怨在秦王眼裡不過一粒小芝麻。
殷諾天天在一言宮裡繡白頭烏,秦王生了一回氣轉頭就忘了:管你心在哪兒,女兒是我的。痛的是你跟他,又不是我,陪你們一塊難受我有病麽?
至於當年打燕丹那一巴掌,不就是一時發火沒管住手麽?送個絕世美人就算兩清!
再至於樊於期,秦王本來覺得他死不死都沒啥關系,反正已經處決了人全家,震懾三軍的目的達到了,你愛收就先收著,正好我多一個打你的理由。後來國尉跟他說這告示得一直掛下去,樊於期叛逃前已是秦國上將,對秦軍了如指掌,他一逃軍中密碼都得重新改一套,危險程度不亞於秦軍宿敵李牧。
樊於期的人頭價就一漲再漲,最後漲到了黃金千斤食邑萬戶。
反正不管怎樣,自有國尉想辦法對付,秦王也沒必要為一個叛將花太多心思。
燕丹很痛苦是因為不會給自己找正事做,他要像秦王這麽忙估計也就不會有工夫憂鬱了。
農閑本是戰季,這年冬天秦國破天荒地沒有興兵,因為大饑缺糧。
沒有戰事,按說秦王該很閑,可是讓他閑下來簡直是笑話。
秦王的帳算得極為精明,餓死太多人不劃算,來年沒人給他乾活為他打仗怎麽行?
籌糧調糧買糧乃至賑濟,他都盯得很緊,嚇得治粟內史屬下各級官員幾個月都沒睡好覺。
太倉令隨時都可能被傳召,重災區也隨時可能出現暗訪密使,最可怕的是他還微服出巡。
馬蹄所過之處,當地官員心肝都要顫三顫,於是最後關中大半官吏都顫了一顫。
秦國富商今年也受到了鹹陽宮的格外青睞。
北方牧馬大商和南方朱砂世家的家主都被請到鹹陽宮跟秦王談一談心。
鹹陽宮的水很貴,所以烏氏在鹹陽喝了半個月的水花了五千匹馬,因為秦王缺馬運糧。
鹹陽宮的房也貴,所以清夫人在鹹陽宮住了一個月花了三萬石糧和一支專走蜀道的商隊。
關中受凍災,天府之國的巴蜀卻仍然豐收,調糧食都得從蜀道走。
蜀道天塹不好走,所以不獨清夫人的商隊,幾乎所有走蜀道的商隊都被征用了。
當然這些個富可敵國的大商也不是吃素的,拐彎抹角地跟秦王談條件。
烏氏要馬匹專供,清夫人想朱砂特營,秦王召集治粟內史治下幾位屬官商議。
商議的結果是,很過分。
一旦專供,就是躺著賺錢啊,他們怎麽不直接搶國庫呢?
二則大商壟斷供給,就相當於掌握了定價權,若是成勢,官府的平價令可能都會成為空文,局面會很難收拾。
秦王又想要人家的糧和錢,又舍不得給人家一點甜,一時難以決斷。
他斜躺在榻上,太醫令夏無且在給他挑著足下的老繭和水泡。
窗外新雪,閣中溫火,難得的清閑安謐。
一切都似靜止,除了夏無且手裡蠕動的針和秦王敲打榻沿的手。
夏無且侍奉他這麽多年,最懂進退之道,比如一聽謁者在外喊“國尉請”就嗖地收了針。
不收針這針就會扎進秦王腳底板,因為國尉一到,秦王肯定就躺不住了。
果不其然,騰地起身赤著腳就跑出去把尉繚給迎進來,然後拽上了榻。
君臣隔案對坐,一壺溫酒,兩雙玉箸,細雪天正好小酌怡情。
“烏氏倮,牧馬大商,從西域匈奴買牲畜馬匹賣進中原,北方一線馬匹生意幾乎全是他的家族在經營!巴蜀寡婦清,朱砂行銷天下,楚國王廷,齊國官中,乃至燕國術士都是她的主顧。寡人想跟他們談筆大生意,但是心裡沒底。”
尉繚眼裡閃了異光,驚拍案:“地圖!”
“來!早備好了!”
一方天下圖志鋪開在案幾,君臣兩個就拿筷子蘸酒在圖上指指點點。
“清夫人的朱砂主要銷往楚國,她有一百余艘商船可沿長江而下直達楚都壽春!但凡千戶之城都有她的商鋪!”
尉繚撫掌:“軍中斥侯辦不到的事,她的商隊正好能辦!我還頭疼攻楚的補給問題呢!”
“對!巴蜀正好是糧倉,糧船從蜀中直接走水路,比從蜀道繞進關中一趟,省事多了!”
“還有烏氏!吃燕國的時候沒準用得著!”
“是啊!寡人也這麽想的!問題是,這些商家有多大你知道嗎?光寡婦清一家就是兩萬人!這用好了能砸別人,用不好就砸自己!怎麽用,難著呢!”
“要是……要是……要是……”
“要是什麽?!”這下換秦王怒拍案:“別賣關子!”
“要是他們身邊有咱們的人呢?”
“你是說用細作?細作插進去要生根太難了,沒個三五年見不了效。”
“誰說用細作了?正大光明派進去啊!”
既然這些商人想來賺秦國國庫的錢,那麽秦王派個人監察也不是很過分的要求。
比如烏氏,萬一秦國要十萬匹,你卻籌不到,你不要錢不要緊,我的國事誤了怎麽辦?
所以我派個人在你這裡,一則隨時通消息以便我決策,二則你若確實有難處,我也不至於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你給剮了!
豪商想賺錢秦王要情報,默契達成,軍政眼線進駐兩大家族,秦王就多了兩隻提線人偶。
好在馬匹和朱砂都還不算關乎民生的大宗,要是換做糧食,秦王絕對不敢這麽犯險。
兩大家族再有錢也沒有那麽多糧食養活小半個秦國,糧食嘛,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跟兩大家族做了大買賣之後,秦王又不得不開始跟國中的富人再做點買賣。
那時候國家還賣不了債,能賣的有兩件,官和爵。
官,堅決不能賣,因為官是管事的,弄一幫酒囊飯袋在官位上是把國家往死裡整。
爵,高爵與官職掛鉤,低爵位差不多就是個名譽,能享一些減免徭役賦稅的特權。
於是秦王頒令,倡議百姓給國家捐糧,以捐糧多少賜予爵位。
能賜的爵位僅有四級:第一級公士,第二級上造,第三級簪,第四級不更。
商人雖富,但在秦國屬於賤籍,地位連莊稼人都比不上,因此拿點糧食買個爵位也不虧。
東奔西走窮算計,馬馬虎虎能撐到明年夏收。
天災來臨,最高決策人無法保住每個人的性命,他能保的隻是一個數字。
把死亡人數降到最低,這是秦王唯一能做的事。
心中石頭暫時落地,秦王終於肯安心治一治病。
太醫令挎著藥囊一臉烏雲地看著伏案理書的秦王,很幽怨。
“陛下,我醫術再好也敵不過你這麽折騰啊!”
秦王瞟了他一眼又瞟過案前的書:“你以為寡人想啊,留到明天還得寡人自己看!”
太醫令繼續幽怨:衡石量書是你定下規矩,看不完多少石書就不睡覺,這都快瞎眼了,自己定下的規矩不能自己改了麽?
書看完才舍得躺下,太醫令調了藥給他敷眼睛。
頭上敷著眼,腳下挑著繭,病人經常撂下太醫就跑,簡簡單單的腳疾長長久久地好不了。
內侍來問要傳召哪位夫人侍寢,秦王想了一下說不用了。
一聽秦王不傳召后宮,太醫令就有不好的預感。
“陛下,近來是不是覺得,床笫之私索然無趣?”
“啐!嘴碎!”
“積勞容易成疾,您得歇一歇,您……”
夏無且把下半句咽回肚子,說出來肯定得挨罵,未老先衰四個字弄不好能要他的命。
秦王今年三十三,還跟二十幾歲一樣折騰,思慮過重又不好好睡,這身子怎麽禁得住?
“話說一半,啞巴了?”
“陛下您有沒有覺得,這些年后宮裡有點不一樣了?”
“后宮,能有什麽不一樣?還是那些老房子,等有閑錢了,得翻修翻修。”
夏無且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什麽時候都在操心錢,就不多操心操心自己個兒!
“臣的太醫府,有些人好幾年都沒活幹了。”
“你太醫府養閑人是你失職,你還好意思跟寡人說?!”
“可這些人又不能撤啊。”
“奇了怪了,不乾活還得白養著?都是些什麽人啊?”
“產婆。”
夏無且繞這麽大圈子就想提醒秦王,陛下你已經很多年沒有生過孩子了。
前些年,一年三個五個六個都有,這三年,總共隻有琰夫人生了一個小公主,還……
自胡姬一胎誕下胡亥公子和胡音公主之後,秦王就再也沒有子嗣了。
問題當然不可能出在女人身上,那麽多女人不可能個個都有問題,所以陛下……
陛下給了太醫令一腳, 一腳踹在心口,把他踹翻在地。
夏無且爬了起來,跪地告罪:“國有大疾,陛下夙興夜寐憂勞終日。君有深疾,臣也不敢懼禍避罪半點藏奸。您醫國,臣醫您。臣雖無扁鵲之術,但得盡醫者本分啊!”
這番話先表個忠心,然後抬出扁鵲講道理,蔡桓公諱疾忌醫死了,王上你別重蹈覆轍。
秦王氣得笑了:“你是醫家的麽?縱橫家出來的吧!”
夏無且見他笑了,不由得長籲一口氣:“別管臣是哪家的,臣能治病不就行了嗎?”
然後夏無且就一邊給他按摩活血,一邊講這病該怎麽調理。
為了監督秦王,從這一天開始,夏無且就背著藥囊在秦王身後如影隨形了。
啥時候該吃飯,啥時候該歇息,啥時候該睡覺,啥時候該出去騎個馬練個劍什麽的……
秦王很煩被他管著,平日已經被蒙毅管得很憋屈了,又來一個實在討厭。
蒙毅管殿中諸事,秦王要見什麽人,要議什麽政都是蒙毅安排。
“未時丞相要來,陛下您睡好了嗎?”
“陛下才歇一刻,郎中令你也忍心?”
唯一的樂趣大約就是聽他們吵架,可是為了治病還是不得不把夏無且帶在身邊。
好在夏無且能夠見縫插針地給他安排休息,加以飲食針藥調理以防他過勞猝死。
漸漸恢復容色的秦王絲毫沒有察覺到臨近的危險。
千裡之外,有一個人背著一把劍,身負一人一國的血海深仇即將來赴一場死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