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張小凡伸了個懶腰,醒了過來,便覺得全身都疼,正自歎氣處,忽然間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躺在了平台之上,而原本在身邊的碧瑤卻不知去向。
張小凡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碧瑤去了哪裡,當下舒展一下筋骨,朝外跑去。
果然沒多久,便在那間供奉魔教兩大邪神的石室中看到了碧瑤的身影。
只見在慈眉善目的幽明聖母和面目猙獰的天煞明王座前,碧瑤跪在地上,肩頭聳動,雖然極力壓製,但依然發出了低低的哽咽聲。
她竟然在哭。
張小凡慢慢走了過去,心疼地道:“你不要哭了!哭壞了身子怎麽能行呀。”
不料他不說話還好,一聽到他的話語,碧瑤心中原本強忍的悲傷突然一下子爆發出來一般,聲音立刻高了許多,大聲悲泣,慢慢抬起頭來,原本玉也似的臉上,此刻也掛上了珍珠般的眼淚。
張小凡望著碧瑤的樣子,微微的說:“不是還有我嗎?我會保護你的,有什麽話跟我講。”
碧瑤淚眼朦朧,看著張小凡溫柔的樣子,搖了搖頭,咬緊了牙關,但傷心處竟是忍無可忍,忍了十數年的傷心淚水,就在今日,一湧而出。
“是我,是我害死了娘親的!”這深深陷在痛苦往事的女子,帶著幾分淒楚,哀哀地道。
張小凡立刻搖頭,看著她此刻脆弱無依的身影,心中一陣恍惚:“不是的,”他走了上去,低沉著聲音,柔聲道:“你娘親是最疼你的人,那時你還小,什麽也不懂,又怎麽會害人呢?”
碧瑤哽咽道:“可是、可是爹他一直都恨我,我知道他老人家恨不得我死了,他怪我害死了娘親!”
張小凡柔聲道:“不會的,你不要亂想,你爹他不是沒有怪你麽,他不是來救你了麽,這些年來,他可曾對你不好麽?他只是對你有一絲愧疚,他可能認為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你失去了母親,所以他愛你還來不及呢,又怎麽會恨你呢?”
碧瑤身子抖了一下,仿佛臉龐也白了一白,張小凡從這裡看去,她原本清麗的容顏處,梨花帶雨,傷心處的風情,竟也是動人心魄。張小凡安慰道:“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你應該好好的為明天活著,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不要失去,這樣才對得起你娘的在天之靈,不讓你娘白白犧牲。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親人,我會用一生來守護你。”最後一句話,張小凡的聲音小的如蚊子一般,在陰冷的石室臉竟紅了起來。
碧瑤詫異的看著張小凡,看著張小凡的目光,張小凡卻是不敢直視,轉開了眼睛。
許久之後。
“你很好。”她忽然這麽,幽幽地道。
張小凡深心處,不知哪裡,忽地一跳,隨即立刻強自鎮定下來,微笑道:“沒有,只是我們眼看就要死在一塊了,臨死前安慰你幾句,不算什麽。”
碧瑤慢慢止住了哭泣,擦去了眼角淚水,低聲歎了口氣,道:“是啊,我們就要死在一起了。”說到這裡,她忽然似想起什麽,對張小凡又道:“你和我死在這裡,心裡可曾後悔過麽?”
張小凡望著碧瑤,笑著說道:“和你死在一起,我永遠不會後悔。”
碧瑤先是一愣,繼而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
張小凡猛地抱住了碧瑤,就這樣,靜靜地,緊緊地抱住她,說道:“如果給這個擁抱加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輩子。”
碧瑤愣了,徹徹底底的愣了。
因為她的美貌,有很多才華橫溢的年輕男子前來追求,不過也只能是無功而返了,這是第一次一個男人這麽主動的抱著自己,還說過要守護自己直到永遠。
這些要是被一個冒名的追求者做了,碧瑤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推開他,搞不準還有生命危險。
可是................可是,這個男人的懷抱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有安全感,她遲遲的不想推開他,他那些話又是那樣的迷人,牢牢的印在她的心中,不能忘卻。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推開張小凡,害羞的說道:“你幹什麽?”
張小凡卻比較自然,說道:“這都是我的心裡話,第一次見你時,我就不可自拔的愛上了你...........”
碧瑤的頭漸漸低了下去。她什麽也沒有說,可是在心中早已明白了吧。
良久,她緩緩轉過頭來,望著那兩尊神像,拜了下去:“聖母娘娘,願您垂憐世人,護他佑他,明王尊上,望你持開天之力,救…”
她的聲音忽然中斷,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那一刻仿佛四周都靜了下來,但在她腦海之中,卻如波濤洶湧的大海,而一絲光明就在這波濤之中閃現著,卻又若隱若現,她竭力想要抓住它,想起它。
她緩緩抬頭,小心地向右手邊的天煞明王的雕像看去,一遍又一遍,心中有個念頭大聲地呼喊:“不對,不對,這神像上少了件東西…”
她一遍一遍地看著,大氣也不敢喘,終於,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尊神像空空如也的右手之上。
她一躍而起,再也忍不住歡喜,大聲叫道:“開天斧,是了,開天斧到哪兒去了?”
魔教傳說,幽明聖母乃撫育萬千生靈之神靈,而天煞明王卻是開天地,掌刑罰之凶神,這與古老相傳的巨神盤古開天大不相同。傳說天煞明王手持的正是一柄“開天巨斧”,故而後世為其雕像時也必然有著這巨斧模樣。但眼前這尊神像,右手卻是空空如也。碧瑤深知在魔教之中,天煞明王乃二大尊神之一,決不會有人故意不敬了,而當初建此滴血洞的煉血堂也是魔教派系,這其中必然有因。
張小凡回到石洞之中,坐在平台之上,忽只見碧瑤滿臉喜色,衝了進來,一看他正坐在那裡,大聲道:“你若想活命,便快過來。”
張小凡咧開了嘴角,心想,終於發現了,總算可以離開這裡了。不過呆在這裡還是很幸福的,語義中竟有一絲絲不舍和難忘。
見碧瑤一陣風似的拽著張小凡衝進了右手邊的藏寶室,剛剛踏進石室,便聽見碧瑤一聲歡呼,只見碧瑤費力地從一堆鐵器垃圾中揀起一把巨大的鐵鑄巨斧,看她的樣子極為吃力,應該頗為沉重。
張小凡跑了過去,幫她扶住這柄巨斧,果然覺得入手極為沉重,他二人合力都還有些吃不消。
碧瑤也不跟他多說,徑直道:“你若想活命,就幫我把這鐵斧頭搬到神像那裡去。”
張小凡點了點頭
碧瑤和張小凡拖著這斧頭就走,但沒走幾步就是身子發虛,呼呼喘氣,二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是把這斧頭拖到了神像所在的那個石室。
碧瑤眼中興奮之色卻是掩飾不住,稍事休息,她便走到那尊神像旁邊,仔細觀察了一會,只見這明王神像加了把巨斧之後,果然大是威風,氣勢逼人。她對著天煞明王神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口中道:“明王尊上,請恕弟子無禮。”
說完,她便伸手抓住那柄巨斧,試探地搖動著,上上下下,卻都沒什麽動靜,本來嘛,這巨斧就是她自己放進去的,若是有動靜,剛才也有了,張小凡坐在地下,看著她古怪動作,大搖其頭。
碧瑤眉頭緊皺,低聲道:“怎麽不對,應該機關就在這裡才是…”
說話間心中焦急,手中力氣大了些,握著巨斧一移,居然連帶著天煞明王雕像的右手也移動了一分,忽然之間,石室之中,仿佛響起了什麽沉重的機括聲音。
張小凡跳了起來,碧瑤更是喜形於色,二人對視一眼,張小凡跑了過來,與碧瑤合力抓住這巨斧,用力扳動,只見這巨斧連著天煞明王的右手,從低垂的狀態舉到了半空,片刻之後,石室之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聲。
二人大驚,隻覺得耳邊轟鳴,居痛難忍,連忙用手壓住耳朵。又過了片刻,轟鳴之聲依然在耳邊大做,但在神像後邊石壁之上,巨大堅硬的石壁竟是緩緩向兩邊退開,露出了一條通道出來,逐級而上的石階,一直往上,直到前方黑暗處。
這時,神像所在的石室忽然劇烈震動起來,頭頂紛紛落下石塊,二人幾乎沒有說話,心有靈犀一般同時向那石階跑去,投身到了黑暗之中。
其實八百年前,魔教煉血堂在修建滴血洞時,便已考慮到日後萬一式微,被敵人攻入的情景,便在這石室中山腹內暗地建了這一條通道,一旦敵人攻入,便以此路逃出,而片刻之後,滴血洞就會坍塌,將敵人與煉血堂無數秘密一同埋葬。
張小凡與碧瑤二人拚命跑去,只聽得後頭巨響不斷,石塊橫飛,若是慢跑一步,只怕就要死於此地,真是拿出了身子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跑去。沒跑多遠,二人面前就是一片漆黑,在這狹窄而黑暗的密道中,二人也不知摔了多少次,撞了多少回,只聽得四周巨響轟鳴,石塊橫飛,仿佛整座空桑山都在發怒一般,震動不止,但終於是憑著一股對生存的渴望,他二人看到了前方透進的一絲光亮。
這密洞洞口原來是開在空桑山半山處,山陰一個懸崖下面,樹木繁茂,極是隱秘,難怪這八百年來都無人得見,想來今日煉血堂的後人多半也不知此處。
張小凡與碧瑤跌跌撞撞衝了出來,幾乎就在他們撲到地上的一刻,只聽得“轟隆”巨響,萬斤巨石壓下,塵土飛揚,將這洞口堵得嚴嚴實實,從今而後,就是再也無人可以得見這山腹之中的秘密了。
匍匐在地下,張小凡大口喘著氣,手指緊緊抓著地面上微帶濕潤的青青小草,那一種在生死邊緣奔跑的滋味,可當真令人喘不過氣來。半晌,他的心情這才慢慢松弛下來,抬起了頭,向旁邊看去,只見碧瑤就在自己身邊,原本白皙的臉龐此刻有些淡淡的灰塵,仿佛感覺到張小凡看來的目光似的,她也轉頭看了過來。
劫後重生的喜悅,緩緩地,在他們二人的臉上浮現出來。碧瑤的嘴唇動了動,仿佛明眸之中有水波流動,朦朧中帶著晶瑩,她一聲微帶哽咽的歡呼,一種在無限巨大的壓力之後的解脫,竟再也想不起其他事物,隻覺得天很藍很藍,山好高好高,清風陣陣,滿山滴翠,綠影婆娑,樹濤湧動,這世間竟是處處有動人心魄的美麗。
“我們、我們活下來了!”她歡叫一聲,對著青山藍天。
張小凡大聲笑著,在她的旁邊,看著她放開懷抱,展露著世間最美麗的笑容。
“劈啪”聲中,火焰吞噬著柴木,發出脆響,冒起了陣陣輕煙,碧瑤坐在火堆旁邊,看著張小凡用一根粗大的樹枝把一隻剛捉到的野兔子收拾停當之後,插了放在火上烤。隨著火焰的炙烤,兔子肉漸漸變得金黃色,而一粒粒的油脂也凝成水珠,滴了下來。
山林之下,一股噴香美味,四溢飄散。在那洞中餓得很了,碧瑤忍不住口中生津,吞了口口水,卻見張小凡倒是不慌不忙,看了看火候,隨即將手伸到了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包,笑著說:“還好這些東西沒丟,今天有口福了。”
碧瑤往那小包看去,只見張小凡小心地打開包裹,露出了幾個小瓶小罐子,心下好奇,拿起幾個聞了一下,登時呆了,望著張小凡幾乎是說不出話來:“這、這可是些鹽巴調料…”
張小凡早在出發之前就料到了會有給碧瑤烤野兔的時候,所以身上帶了鹽巴調料,當下只看他滿面笑容,道:“是啊,我下山時就一直隨身帶著,就是怕萬一有在野外留宿,也好做些好吃的,沒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場。”
碧瑤上上下下看著張小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見他小心地把這些不知是五香還是鹽的東西灑在兔子肉上,然後慢慢轉動樹枝烤著,空氣的香味是越發的濃了。她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正道人士,居然出來還把調料放在身上,看他樣子,只怕是個廚子多過像是個名門正派出身的弟子。
過了一會,張小凡湊近聞了聞,喜道:“好了,可以吃了。”
碧瑤在一旁老早就等得不大耐煩了,隻覺得那香味幾乎像是無孔不入,從自己身體上下的毛孔都穿了進去,聞了一聞,身子倒似飄了起來,輕了許多,至於嘴裡,那就更不用說了,若不是小心隱藏,只怕連肚子“咕咕”叫的聲音也被這小子給聽了去。
當下一聽張小凡大發善心,終於說完成了,眼前一隻金燦燦、香噴噴的兔子,幾乎口水就要流下來了,忍不住就伸出手去,不料一時忘了,手一碰變“啊”了一聲,縮了回來,卻是被燙著了。
張小凡急忙上前,輕輕地握住碧瑤的玉手,焦急的看著,微微屏住嘴慢慢的朝著燙傷的位置吹氣,過了一會,問道:“不要急,好些嗎?”
碧瑤尷尬的看著他,心中卻有了一絲甜蜜。
張小凡猛然抬起頭,正好與碧瑤目光向對,便急忙松開了手。
碧瑤笑著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張小凡重新坐下,說著把那樹枝拿開火堆,上下移動,讓那些油脂都流下了,這肉上的溫度也低了些,才小心地撕下一個兔子後腿,遞給碧瑤,笑道:“吃吧。”
碧瑤立刻伸出手去,接過了這兔子肉,正要張口,忽然間看到張小凡一臉溫和笑容,看著自己微笑,林間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點點滴滴灑了下來,有幾點落到他的臉上,竟是那麽爽朗。
不知為何,她臉上突地紅了,轉過頭去,背對張小凡,這才吃了起來。張小凡愣了一下,不過也沒在意,自己也早餓得不行了,一把撕下另一隻兔子腿,大口啃了起來。
吃了一半,他忽然看見碧瑤轉過身來看著他,微訝道:“怎麽了,對了,這肉還好吃麽?”
碧瑤臉上有淡淡的紅暈,樹林深處吹來的輕風,輕輕掠起了她柔軟的長發,拂過白皙的臉畔。
“很好吃呢,呃…”
張小凡:“怎麽了?”
碧瑤:“…我吃完了。”
她的臉有淡淡的溫柔,有一絲幽幽的羞澀,張小凡微微張嘴,竟是癡了。
碧瑤微微低下了頭,兩人中,忽然沉默了下來,半晌,張小凡突然驚醒:“啊!對不起,給。”說著便把兔子遞了上去。
碧瑤接過那兔子,撕下一塊肉放到嘴裡,輕輕咀嚼,“很好吃,我這一生中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是你現在烤的這隻兔子。”
張小凡心中一跳, 只見碧瑤秀美清麗的臉龐上,半是微笑,半是認真地說著,心中一蕩,不敢再看,一張嘴咬在那啃了一半的兔子腿上,埋頭苦吃。心中卻是一陣甜蜜和得意。
這一隻兔子,不消一會,便被這兩個餓人給消滅乾淨了。多日來頭一次飽餐,當真是快活事。碧瑤找到一條山間小溪,二人在那水邊清洗一番,不覺都有些困倦了。說來也是,在那山腹中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隻覺得一直走在生死邊緣一般,這般出來,整個人放松下來,困勁也上來了。
碧瑤首先支持不住,在這小溪邊上的一小塊青青草坪上躺著睡了,張小凡也感困倦,在她身邊躺了下來,但覺得陽光和煦,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忍不住回頭向碧瑤看去。只見梳洗過後的碧瑤,頭髮雖然還有些凌亂,但臉龐已是如當初初見面時的一般白皙如玉,肌膚勝雪,幾乎是吹彈可破,此刻她閉上了眼睛,靜靜躺在那兒,微風吹來,她的發梢輕動,在陽光下,發射了柔和的光輝。
忽然,碧瑤在熟睡中,仿佛像是看到了什麽,眉尖微微皺起,右手像是習慣性地伸過來,抓住了張小凡肩膀,偎依在他的身旁,然後,在她唇邊,有淡淡笑容,就這麽安心地睡著。
張小凡望著碧瑤,微微一笑,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漸漸的,他的困倦也上來了,合上了眼,仿佛也忘了這事,就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一般,安心地睡了去。
林間微風,依然輕輕吹動,吹過樹梢,吹過綠葉,吹過靜靜流淌的小溪,泛起輕輕漣漪,最後,拂過這兩個年輕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