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繁華似錦的長安街道，烈火烹油的大唐盛世，在“魔”踏足的這一刻起，便如同風中的沙碩那般，破碎成渣，隨風而逝。隻余下一座破舊的小道觀，在周圍一片漆黑的混沌中，顯得那麽突兀而又詭異。

　　“你每次來都得把我苦心造出來的幻境給破壞掉一次嗎?”

　　從道觀中傳來了一聲抱怨，其中卻沒有多少生氣的感覺，而從他話語中的意思看來，他與“魔”還算是老相識了。

　　“魔”冷哼一聲，自虛空之中慢慢走進那座破舊的小道觀裡。

　　“你別忘了，這些幻境的主人，是我！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還用考慮你的感受嗎?”

　　道觀之內，一名鶴發童顏的青袍道人端坐蒲團，平靜地煮著茶。看見“魔”來了，原本應該古井不波的臉上此時卻是露出幾分挪揄之色。

　　“自上次一別，咱倆也有幾百年沒見過面了，怎麽今天想起來見見我這個老家夥了?”

　　“魔”原本是怒氣衝衝，可在見過青袍道人之後，卻是莫名的心平氣和起來。他緩步走到青袍道人面前，席地而坐，靜靜地看著他，也不說話，氣氛一下子就冷峻起來。

　　兩人對視半晌，最終還是“魔”熬不住，先一步打破寂靜。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

　　雖是問句，話語中卻透著肯定的意味。

　　“我還以為你會高興呢！畢竟當初你收留我進幻境，為的不就是這個嗎?”面對“魔”的詰問，青袍道人面色不變，依然帶著那惡劣的嘲諷嘴臉，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袁——天——罡！不要試圖挑戰我的耐心！”“魔”在暴怒中猛然出手，強大的威壓直衝青袍道人而去，狂風呼嘯，勢若傾天。

　　可那威壓到了袁天罡的身前，卻如冰消雪融，頃刻間化為無形。

　　“行了，別在我面前耍你那一套了。都那麽久了，這臭脾氣還是老樣子啊！”

　　袁天罡為“魔”倒了一杯茶，行雲流水一般的動作處處充滿了美感，甚至還帶有幾分道家玄之又玄的韻味。

　　“來點兒?”

　　“魔”的臉皮抽了抽，到底還是發作了出來:“這茶還是你自個兒留著喝吧！加鹽也就算了，蔥薑蒜是個什麽鬼?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死抱著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不放幹嘛?”

　　袁天罡的動作一滯，原先那玄之又玄的韻味頓時煙消雲散。憋了半天，他方才重新開口:“你不喝，我喝！反正我是老家夥了，老家夥喝老古董，天經地義！”

　　“還說我沒變，你又何曾變過?幼稚！”

　　“無聊！”

　　“性格惡劣的混蛋！”

　　“彼此彼此！”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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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倆老頭也失去了一開始裝出來的和平，從皮裡陰陽到人身攻擊，就差上手演一出“全武行”了！

　　不過他們到底還是沒有打起來。吵累了的兩人重新相對而坐，氣氛卻是詭異地融洽了許多。

　　“什麽時候?”

　　過了許久，“魔”再度開口，語氣軟化了不少，再不複一開始那般冷硬。雖是如此，但話中的寒意卻是絲毫未少。

　　袁天罡面色不變:“幾個月前，你把他送到幻境歷練的時候。”

　　“魔”歎了一口氣，道:“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自己的使命，你這個時候把《大衍天術》給他，不是幫他，而是害了他！”

　　袁天罡靜默許久，方才回道:“可他終究是要面對的，這是他的宿命，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麽分別?你能護得了他一時，能護得了他一世嗎?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

　　“魔”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只要他一世平安喜樂，縱然舉世皆敵又如何?”

　　“你為他付出那麽多，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還拿你當仇人看待，真的值得嗎?”袁天罡喝了一口自己煮出來的茶湯，那一塌糊塗的味道他卻是很喜歡，仿佛是珍饈美味一般小口啜飲。

　　“無所謂值不值得，我做這一切，本就沒指望他知道。他只要和之前幾十世一樣，把我當成最大的敵人來打倒，那便夠了！”“魔”悵然若失地回應，卻又帶著百死不悔的堅定。

　　袁天罡大笑道:“善！大善！”

　　“魔”盯著袁天罡看了半晌，忽然笑著反問:“那你呢?堂堂一代大唐國師，陸地神仙，為了一個可笑的天命，落得個身死道消，魂寄幻境的下場，你後悔嗎?”

　　袁天罡對“魔”的反諷不以為意:“朝聞道，夕死可矣！”

　　“魔”搖頭歎息:“老實說，我到現在都看不透你。當年我反天，是因為我與天庭有仇，你可是受了天庭符印的，為什麽也要反天?”

　　“按部就班的飛升成仙，那有什麽意思?與天鬥，其樂無窮啊！”袁天罡哈哈大笑，卻是一派任俠豪邁之氣，“而且我也想看看，這注定的天命到底可不可以改變！”

　　“可你最終還是失敗了，武皇代唐，不過一世，死後更是去帝號，立無字碑，返政歸唐。你苦心經營了那麽久的“逆天道”一朝風起，樹倒猢猻散，本人更是被一百零八道天罰神雷轟擊得屍骨無存！要不是我出手保下你這一絲殘魂，早就灰飛煙滅了，哪有現在這樣逍遙?”“魔”對袁天罡的厚臉皮十分看不上眼，立馬開始揭底。

　　袁天罡惱羞成怒，也跟著罵道:“你這家夥說話都不怕虧心的啊！別忘了，當初若不是我借走玄龜，你還在洛水那兒被壓著呢！”

　　“魔”怒極反笑:“那是你為了給武皇造勢，聯合龍虎山那幫人，把玄龜借走演戲罷了！到最後，還不是靠我自己才出來的！”

　　袁天罡氣急敗壞，反唇相譏:“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天尊可是給你定的千年刑期，不到百年我就把你放出來了。論恩情，我比你大多了！”

　　“你那是有心的嗎?還不是已經造成了既定事實，騎虎難下了，這才捏著鼻子認了！”

　　“那你之後又被龍虎山追殺，要不是我從中斡旋，你以為你能夠逃得了命嗎?”

　　“你那《大衍天術》還是我給你的呢！要不是我，你以為你的計劃能夠那麽順利?”

　　“什麽順利?最後我還不是落得現在這個下場?”

　　“那是你自個兒找死！連我都不敢直接改天命，只能找個“代言人”借殼上市。你居然直接創了個“逆天道”，真當天道眼睛瞎啊?”

　　“你……混蛋！”

　　“你無恥！”

　　“黑心肝！”

　　“沒良心！”

　　“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不知廉恥的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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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一千多歲的老頭又開始掐架了。

　　他們兩個也算是老交情了，彼此之間的黑料糗事兒都差不多門兒清， 吵架揭底那是說上三天三夜都不帶重複的。他們自個兒也知道，所以吵累了自然會歇手的。

　　雖然是幻境，不過各項感官卻與外界無異。“魔”吵了半天，也沒佔到什麽便宜，還把自己弄得口乾舌燥，不由得心頭火更盛。他看到前面的矮幾上袁天罡沏的茶湯，沒有多想，拿起來便灌了一口下去。

　　“噗……”

　　“哈哈……”

　　袁天罡幸災樂禍，惡劣的性格與“魔”如出一轍，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連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陸地神仙都未能幸免。

　　“你……”“魔”氣得都快發狂了。

　　“咱們再吵下去真的好嗎?”袁天罡笑容不減，緩緩說出一句讓“魔”面色大變的話，“要知道，在現實世界，現在可就快要天亮了……”

　　“別忘了你欠我的，回來再跟你算帳！”

　　“魔”不甘地拋下一句話，身形漸隱，逐漸消失不見。

　　袁天罡看著“魔”緩緩消失的身影，臉上的笑意也在漸漸隱去，輕輕地呢喃了一句。

　　“我知道我欠了你的，這輩子也還不清了。別死了啊……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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