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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皇涅傳》第12章 玄機世家
  黃州城與雲水城隔河相對,在春秋枯水季節,裸露出乾裂的河床,那時候兩岸百姓過河不過數丈距離。

  逢夏天雨季來臨,陰雨霏霏,僅需寥寥數日,河水便急速上漲,上遊湍急的水流來勢洶洶,頃刻吞沒了河床兩岸低窪處莊稼、樹林,就是河對面的馬匹、高樹也成為一個個黑點,模糊不清。

  雖說僅一河之隔,但進入雲水城境內,當地的建築明顯比黃州城高大講究,黃州城由於歷經長年戰火侵蝕,當地房屋基本比較低矮,但牆體堅固。

  雲水城的房屋在外觀上就更加注重色彩搭配,那白牆黛瓦、朱門高牆,屋頂更是花式花樣,有的人家的屋頂是單簷,有的人家是重簷,大戶人家房屋的屋頂翹起更高,給人萬尖飛動的意境。

  圍牆上雕刻的鏤空窗戶更是匠心獨具,令人驚歎。

  李涯張目遠望,一方池塘映入眼前,池塘邊綠柳細長的枝條如同纖纖玉手不時撫摸著欄杆,一泓清澈見底的水面上鋪著片片荷葉,幾朵荷花在細雨中含蓄地盛放,雨後的蛙鳴聲更是此起彼伏。

  此時如能攜三五好友,舉杯相對,聽著歌女撫琴輕奏,真不啻於神仙一樣的生活了。於是眼光獨到的商人在此興建酒館茶樓、樂坊客棧,十裡荷香客棧就是其中一個好去處。

  時間長了,連客棧裡的店小二也都變得見多識廣了,但今天晚上來的幾個人確實讓他驚呆了,他長大了嘴巴,硬是半天沒有合攏。

  一位斯斯文文的書生帶著衣著普通但卻也耐看的少婦,一位披著蓑衣戴著鬥笠少年拉著天真爛漫的女孩,似乎也沒有什麽奇怪的,但邊上的少年卻笑眯眯地看著店小二,衣著破爛、頭髮蓬亂。

  更令人店小二抓狂的是,那小子渾身泥水一直往下滴,滴在他一天不知道擦了多少遍的地板上。

  店小二趕緊為他們開了兩間客房,忍住滿腹的不爽,勉強保持著嘴上的笑容,非常麻利地將他們帶進後院的客房,然後繼續去擦那髒兮兮的地板。

  夜雨綿綿,窗紙上印著四個人圍桌而坐的身影,書生客氣地招待兩位少年,經過沐浴更衣,瘦弱少年脫胎換骨般出現在他們前面。

  盡管他身材瘦弱,面色略顯蒼白,但面部輪廓分明,雙目炯炯有神,鼻梁挺直,與這偷盜的身份確實格格不入。

  “今天得以遇見兩位熱血少年,救文舉於困厄之中,實在感激不敬,我敬兩位兄弟一杯。”書生言語十分激動,一乾而盡。

  兩位少年也學著書生模樣,將手中的酒倒入腹中,李涯出門前與父親經常對酌而飲,酒入口中,神色自如。而這位瘦弱的少年則辣得臉色通紅,引起大家一陣笑聲。

  少年舉杯時,大家無意中注意他的右手,這張手異於常人,非常奇怪,可以說是詭異,手指又細又長,沒有任何血色,就像是幾根鐵絲裹上了人皮一般,而小指更是斷了半截,看得人心裡莫名的不舒服。

  少婦見了,心疼地說:“孩子,你父母呢,趕緊回家吧,看你這手,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啊?爹娘看了可不要心疼死了!”

  文秀一股腦地吃飯,很快小肚皮就撐得圓圓了,她無意也瞥見了少年的手,吃驚地喊:“大哥哥,你的手指呢,是不是很痛啊?”說完,惶恐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少年頓時變得不自在起來,臉色難看起來,眼睛開始發紅,喉嚨微微地顫動,兩行淚水從面頰流下。

  不過他連忙用手擦去臉上的淚水,

滿不在乎地說,“我已經沒有家了,這手指從小就斷了,妹妹,哥哥不疼。”,又低頭吃起菜來。  幾輪下來,一壺酒就見底了,少婦帶著文秀去睡覺了。昏黃不定的油燈下,文舉和兩位少年對酌暢談,仿佛有說不完的話一樣。

  兩位少年靜靜地聽著這位鬱鬱不得志文人在傾訴滿腹牢騷,聽著聽著就覺得索然無味了。

  文舉慷慨激昂,舉著一杯酒,兩耳聽著雨水從屋簷滴滴答答落在院子的水缸裡,歎息一聲道:“悠悠萬事,朝代更迭,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現在聖龍帝國看似安寧和諧,誰知道在這平靜的水面下,無數暗流湧動,有權有勢者為非作歹,普通百姓為待宰魚肉,很多人無辜喪命,哎……”

  突然,瘦弱少年不禁激動起來,義憤填膺地插嘴道:“我父母就是被壞人殺死的,可惜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雙眼射出凶光,不過很快便暗淡下來,無奈地坐了下來。文舉和李涯一臉迷糊,愣愣的盯著他,良久不言,內心冒出無數疑問。

  瘦弱少年方才發覺由於太衝動,太失態了,隻得倒出實情,自己是從神鹿郡一路逃亡過來的,路上風餐露宿,吃了無數的苦,沒有什麽謀生手段,隻能靠扒竊為生。

  “那這手藝又是誰教的?”李涯一句話擊中了他的軟肋,他唯唯若若輕聲道:“沒人教,我父親是玄機城弟子,我自幼就熟悉龍鳳鎖、雙元鎖、迷宮鎖……等各類鎖具,而從別人身上取點財物更是雕蟲小技。”

  瘦弱少年見二人露出淡淡不悅,連忙補充道“我從不選平民百姓為目標,不然今天怎麽會冒險出手教訓那些流氓地痞呢?”

  “玄機城?”書生文舉驚詫不已,“真的有這個門派?我還以為隻是江湖傳言。”

  李涯看著書生誇張的表情,那樣子連下巴都要掉了下來,問道“這是什麽樣的門派?是不是很厲害?”

  “何止厲害?當年如果沒有玄機城的幫忙,如今這天下的形勢可能會是另外一番樣子,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玄機城可是任何軍事勢力都想爭取拉攏的呢,誰有了玄機城的幫助,那在戰場上可是先發奪人,佔得頭籌呢!”

  書生搖了搖腦袋,興奮地口若懸河,仿佛說書人一樣。“噢?玄機城難道勢力遍布天下,一呼百應?”李涯問道,他的話語更是讓對方捧腹大笑。

  “哈哈……遍布天下?一呼百應?這詞跟玄機城可搭不上任何關系。”

  “玄機城在人數最多的時候也不過六十四名徒弟,天下大定,這個門派就從江湖上銷聲匿跡了,所以在江湖上隻有傳言,而無人說出這個門派的所在,更別說是……哦,遍布天下了。”書生意味深長地說道。

  “今天居然遇到你這位玄機城弟子的後人,才證實江湖傳言不假,原來這個門派真的存在,也許正因為這個門派在亂世中聲名遠揚,戰功赫赫,所以也引起歷代統治者的猜忌擔憂,這對玄機城的弟子來說,確實不是一件好事。”

  望著兩人專心致志,目不轉睛的樣子,與剛才那昏昏欲睡的萎靡不振截然不同,文舉繼續說道:“玄機城與其他門派最大的不同,除了弟子稀少,還有一點就是沒有掌門”

  “啊……那誰說了算了”李涯好奇地問道。

  “這也是很多文人儒士引以為美談的地方,玄機城以能工巧匠、最為熟諳玄機術者為尊,門派下弟子各有特長,有的善於攻城防禦,有的善於造橋建房,有的善於引渠挖井,更有的精通地理風水”書生說道。

  “當然也有這位少年說的開鎖之術的,不過估計沒有盜竊的,畢竟這個手藝登不上什麽台面。”書生說完,才發覺最後一句是多余的,瘦弱少年此時臉色更紅,內心更覺得自己辱沒了父親的名聲。

  “這麽多能人異士怎麽能聚到一起?難道這是代代相傳?”李涯摸著腦袋,隨口說道。

  書生文舉讚賞地看著他,說道:“正如你所說的,這個門派是代代相傳,隻有玄機城弟子家族中手藝最高超者,方能繼承這弟子地位,雖然也是世襲,不過是選出有才能者,不是看嫡庶之分。”

  “這麽說,你也是玄機城的弟子了?”李涯轉頭問那少年,少年也是雲裡霧裡,到這時候仍是一無所知。“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姓名了吧,這難道也是秘密?”

  少年一咬牙,說道,“我也不瞞你們了,我叫曲通,但剛才這位大叔說的,我爹娘從沒告訴我,我從家裡逃出來已經有三年了。雖然我自幼熟悉各類鎖具,但我父親卻不是鎖匠,家裡開了一家殯葬店,爹靠給人做棺槨為生。”

  這時,曲通眉頭緊蹙,咬牙切齒道“一日,家裡來了幾位神秘的顧客,但來人並沒有買什麽物品,而是將爹喊出門去,在樹下談了大約一個時辰,爹回來神色非常難看,跟娘交代了幾句,帶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就隨著他們離家去。”

  “大概過去了半月,一個深夜,我在睡夢中被母親喊醒,她告訴我,爹是玄機城弟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會有人來接我的,隨後將我藏在床下暗門裡的密道裡。”曲通面色黯淡,語速平緩。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順著暗道深一腳淺一腳在摸索,等從後山的一個洞口爬出來時,已經是傍晚了。家裡的房子已經被大火燒了只剩下一片廢墟,左右鄰居的房子也被燒光了。”說道這裡,他更是沉默了良久。

  曲通悲憤地繼續道:“等我回去的時候,爹娘已經被人安葬了,街坊上都說他們被大火燒死了,隻有我知道他們是被人害死的,可是我連仇家是誰都不知道。”

  室外蛙聲陣陣,屋裡燈火跳動,死一般地寂靜,李涯和文舉同情地看著這個從死亡邊上爬過的少年,內心非常複雜。

  曲通滿臉惆悵,仍沉浸在回憶中,喃喃道:“那些日子裡,白天我就躲在後山的暗道裡,夜裡在街上尋找一些吃的東西,因為我不知道凶手是誰,誰也不敢相信,就在鎮上靜靜地等人來接我,我相信娘說的話一定是真的”。

  “可是我等了大約兩個多月都沒等來人,而我深夜在街坊尋覓食物時,偶然被更夫發現,街上便傳出後山有妖怪的謠言,後來弄得好多村民組織起來準備捉妖,我嚇得逃了出來”曲通神色緊張,似乎談到那段往事仍心有余悸。

  “順著大道一路流亡,來到了黃州,路上實在沒辦法隻能盜取些財物,混口飯吃。後來,就遇到了你們。”說完,曲通默默無言。

  聽完這令人唏噓的經歷,李涯開始對他偷盜謀生的鄙夷和不屑蕩然無存,心生不安。

  他心裡道,自幼疾病纏身,雖不能喝其他孩子一樣嬉戲玩耍,但收到父母百般的疼愛,享受親人關懷,現在遠離家人,歷經危險,最終也化險為夷。可這個和自己相仿的少年卻失去了至親,經歷了生死, 真是非常淒慘。

  書生文舉聽後,同樣感觸頗深,關切地問道:“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曲通也是萬分苦惱,猶豫道“我也不知道,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過還是謝謝你們收留了我,今晚讓我吃飽肚子,還有地方睡覺。”

  說道當前,他又高興了起來,嘻嘻哈哈地和剛才如同換了一個人。

  “要不……你跟我去紅霧城吧,說不定在那裡能夠謀點生計,不至於餓死。”李涯脫口而出。

  “紅霧城?莫非你去千軍門?”曲通和文舉不約而同喊道。

  “怎麽了?”李涯急問道。“哎……我真是愚鈍,其實我早就該想到了,你那麽好的身手,確實該去闖闖,學得一番本領。”文舉恍然大悟道。

  “雖然文某看不慣打打殺殺,但這世道學武也不失為平民百姓出人頭地的一條捷徑了,進可覓功封侯,有一番作為,退可投門入派,也能衣食不愁。”書生感慨道。

  李涯謙虛道,“我隻是想學點本領,不辜負這年少時光”言語懇切,讓書生更是讚賞。

  “那我也跟你去,看來我娘說錯了,沒有人來找我了,我要靠自己謀生,如能學點本領,將來如能替父母報仇,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了”曲通受李涯感染,也是豪情滿懷。

  “好的,那我先敬兩位少俠,願你們如願所償!”文舉倒滿酒杯,一飲而盡,兩位少年也是跟著碰杯飲完。

  已入子時,屋外的細雨停了下來,密雲漸漸退去,銀月高懸,月華一瀉千裡,此刻的雲水城外如水墨畫一般攝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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