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叫什麽名字?”站在船頭的紀華年問道。
陸羽本身性情溫和,加上對樹林中紀華年的所作所為頗有好感,所以對紀華年本人並不排斥。
“我叫陸羽。”陸羽向背對著自己的那個男子回答道。離開軍營已經有一天的時間了,紀華年除了給陸羽水和食物之外,這還是對陸羽說的第一句話。
“陸羽,姓陸?”紀華年突然像想到了什麽一樣,高大的身軀明顯一震,接著問道:“你和前朝丞相陸秀夫是……”
“陸秀夫是我父親!”陸羽的聲音有些哽咽。
終於,紀華年緩緩的轉過身來,陸羽才發現這個男人貌似也不好過,深陷的眼眶周圍像是用濃墨染過一般,黑色的眼球周邊已經爬滿血絲,一切的變化都隻是發生在這一天的時間裡,究竟是什麽讓這個人人敬畏的男人憔悴如斯呢?陸羽找不出答案,也不會選擇去問,因為他知道,如果別人不想告訴他,問是沒有一點兒用的。
紀華年盯著面前瘦小的陸羽,良久,紀華年竟向著陸羽蹲坐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正當陸羽手足無措,一臉錯愕的時候。紀華年直起了身子,慢慢地走到陸羽身旁,蹲了下來,這時他才注意到,原來瘦小的孩子臉上已布滿淚痕。肆意的淚水在陸羽髒兮兮的臉上衝開了幾道白色的印痕,像是要告訴大家這曾經是個出生大家、嬌生慣養的孩子。
紀華年用手輕輕把孩子臉上的淚痕抹去,然後撫摸著陸羽的頭髮,深深的歎息了一聲後道:“我剛才那一躬是給你父親的。大宋朝氣數已盡,是多少年積攢的詬病,任誰也改變不了。但你父親在這種情況下勵精圖治,精忠愛國,最後還能以死殉國,是世人所不及的,也是值得世人敬重的。我不喜歡大宋朝病怏怏的樣子,但我卻敬重你父親的為人,他是個耿直的人,也是個大英雄!”
“哇”的一聲,陸羽伏在紀華年身上失聲痛哭了出來。這個在短短幾天就經歷了家破人亡,自己被抓,被打,被審的孩子內心壓抑的東西終於釋放了出來,委屈、悲傷、仇恨都化作了淚水。紀華年把這個可憐的孩子緊緊的抱著,陸羽從大聲哭泣到抽噎,後來便慢慢睡著了,紀華年沒有放手,就這樣抱著這個隻有八歲的孩子。他不知道陸羽心中對自己的恨又有多少,但他能做的便是把陸羽養大,讓他快快樂樂的成長。也許就是這一刻起,紀華年決定不傳授陸羽任何武功,因為他不希望陸羽長大後在投身於痛苦的復仇歷程中,他隻想這個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簡簡單單的過完一生。
陸羽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紀華年告訴陸羽,他們的船已經靠了岸,接下來很長一段一時間都要走陸路。陸羽話很少,就是靜靜的坐著,也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
紀華年也不多言,這時候小二把熱水送了上來,陸羽一臉不解,紀華年笑著說道:“小羽,這熱水是給你準備的,你自己聞聞,身上是不是都已經餿了。”陸羽在紀華年的伺候下洗了澡,期間多有忸怩,紀華年看在心裡,不禁莞爾。而陸羽卻想到了娘親,每次洗澡,都是娘親幫他,思緒到此,眼淚又經不住的流了下來。
陸羽洗乾淨換了一身衣服,略顯寬大的衣服套在身上略顯滑稽,又顯得相當可愛。紀華年收拾了行李,結了客棧的帳,便繼續踏上征程。
這日,紀華年帶著陸羽來到一個小鎮,這裡已經是相當地接近蜀地,山也漸漸多了起來。
多日的風餐露宿,讓陸羽顯得更加的瘦小,紀華年在看在眼裡,亦是心疼不已。於是紀華年在鎮上找了一家小酒館,想要給陸羽改善下夥食。 小酒館不大,但是很乾淨,裡邊總共也就十幾張桌子,而且多數都坐了人,小二把紀華年和陸羽引到了裡邊角落的一張桌子上。紀華年要了幾個小菜,一隻燒雞,陸羽看得眼裡發饞,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前邊說道小酒館乾淨,但是它卻並不安靜。在大廳正中央的兩桌,是蒙古人,喝酒劃拳,各種噪聲,感覺像要把房梁上的灰塵都震下來一般。周邊幾桌都是漢人,基本上都在安靜的吃著東西。因為現在是蒙古人的天下,大家不願多事,更不願與他們發生紛爭。可是這時,其中的一個蒙古人大聲叫道:“忽必烈皇帝萬歲,殺光漢狗!”想必是崖門海戰的消息現在才傳到這個偏遠小鎮上,這兩桌蒙古人便是在這裡舉酒慶祝。
待他說完這句話,整個酒館都安靜了下來,然後便是兩桌蒙古人的哈哈大笑。
“放屁!一幫狂徒,竟敢在蜀地放肆!”一聲爆喝,從門口一桌傳來,只見三個拿著劍的青年道士站了起來,而桌子上一個老道士右手握劍,左手拍在桌子上,想來是老道士不滿蒙古人的當庭辱罵而發出怒喝的。
陸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怔怔的看著,紀華年低聲道:“不關我們的事兒,吃飯!”
“奧”陸羽慌忙端起碗,迅速的扒拉著碗裡的飯。
老道士怒喝之後,整個大廳安靜了下來,店掌櫃慌忙跑到蒙古人的那兩桌道歉,“啪!”一聲清脆的響聲,店掌櫃跌倒在了地上,嘴角還在淌著血,臉上五個鮮紅的指印顯得特別扎眼。“有意見嗎,你們幾個?”那個打了掌櫃的蒙古人指著老道士說道。
這時候,酒店裡的眾人都已經覺察出了不對勁兒,為了避免殃及池魚,大家開始悄悄的撤離,稍微好點的,就放些酒菜錢在桌上,差一點的,直接抹屁股走人。店掌櫃被店小二扶了起來,但是整個人卻是蒙圈了,和店小二乖乖的靠在了邊上。
沒幾下子,整個大廳就只剩下了蒙古人的那兩桌,門口道士的那一桌以及紀華年他們那一桌的人沒有走了。陸羽這回是真的不吃了,因為已經吃的很飽很撐,所以隻能靠在椅背上看紀華年的反應了。紀華年則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喝著小酒,對周邊的事充耳不聞,像是根本就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一樣。
就在這時,蒙古人先動了,除了揮手打了掌櫃一巴掌的那個蒙古人靜靜的坐了下來,其他人都持刀衝向門口道士一桌。只見三個年輕道士並不驚慌,同樣拔劍迎了上去,一時間店裡亂做一團,桌椅板凳被砸的七零八落,盤子、碗碎了一地。旁邊的掌櫃躲在櫃台後邊,一臉的心疼卻又不敢冒頭。雖然隻是三個年輕道士,劍法卻是端的精妙,上下起伏間,把十幾個蒙古大漢打得東倒西歪,卻一直未下重手。
坐在那裡的蒙古大漢重重的哼了一聲,拿起桌上三個碗向三個年輕道士擲出,同時從他手裡飛出的三個碗,在空中變道,從三個方向向三個小道士的面頰打去。三個小道士幾乎是同時反應,揮劍去擋。這時,老道士像是看出了什麽,急著大呼:“不要擋!”可是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事兒,誰又反應的過來,三個碗觸劍即碎。碎片方向不變,力道不減的往三個小道士面門飛去。其中一個小道士側身一個凌空後翻躲了開去,但是臉上卻多了兩道血痕;另一個來不及躲閃,碎片刺入了右眼中,一聲慘叫,烏黑的液體順著眼眶流了出來;最後一個小道士被碎片釘了一臉,但是其中有一個較大的碎片沒入了額頭,血液順著頭頂流到了鼻尖,沒有發出一聲,小道士栽倒在了地上。這下,連專心喝酒的紀華年都被吸引了過去。原來是蒙古大漢對碗施了暗勁,在空中飛著的本身就是三個碎碗,隻不過借助蒙古大漢高絕的內勁拚湊在一起,而如果是一隻整碗的話,三個小道士揮劍阻擋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如果是一對碎片的話,揮劍砍的時候,可能也隻是擊落了其中的一兩塊碎片而已,其他碎片會作為暗器繼續進攻。
老道士怒喝一聲,縱身一躍,便到了三個小道士跟前,只見被碎片插中額頭的小道士瞳孔已經散開,鼻息全無。而臉上被擦傷的小道士正扶著右眼被傷的小道士。老道士怒不可遏的道:“蒙古賊人,還我徒兒命來!”說著便提劍向一直坐著的蒙古大漢衝了過來,這時倒在旁邊地上的幾個蒙古人站了起來想要阻攔老道士,老道士一刻不停,從幾人間筆直穿過,“嘭嘭嘭”幾聲響聲,幾個蒙古人倒在了地上,喉嚨部位的血線漸漸放大,幾個蒙古人拚命的想要捂住自己喉嚨的傷口,但是血卻不停的噴灑了出來,任他們如何努力都無法捂住。
坐在那裡的蒙古大漢終於怒目圓睜,像要吃人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老道士的劍已經往蒙古大漢的胸口刺來。“吼”蒙古大漢往後一躍,避了開去,但是凌冽的劍氣卻將椅子砸的粉碎。
這時的其他蒙古人都傻了眼,呆呆的看著這兩人的打鬥,而臉被劃傷的小道士扯下身上的布條幫右眼受傷的小道士進行包扎。
頃刻間,老道士和蒙古大漢已經交手數招,店裡邊除了角落的幾張桌椅,再無完好的桌椅。蒙古大漢用一柄大刀砍來殺去,老道士上下挪躥,避重就輕,漸漸落入下風。這時候,蒙古大漢一刀砍來,老道士避無可避,向著紀華年這一桌子躲了過來。陸羽感覺耳邊風聲一響,紀華年竟然拖著陸羽,連著桌子凳子避了開去,再一看,桌上東西完好無損,隻有少許菜湯濺了出來。
“咦?”蒙古大漢發現後發出一聲輕詫,但對戰中豈容分心,故他沒有做絲毫停留,揮動大刀繼續向老道士逼去。老道士後背已經靠到了牆邊,再無退路,長吸一口氣後提起長劍,向著蒙古大漢方向畫圓, 老道士的劍雖然舞動的很慢,但是卻留下了一圈的劍影,蒙古大漢雖然心中有疑慮,但是大刀還是重重的向老道士劈去。可是當刀碰到劍的時候,刀竟然不受把控的跟著劍旋轉著舞動了起來,而且剛才用刀下劈的力道盡然如泥牛入海,使不出來。眼見著蒙古大漢的刀漸漸把持不住,連額頭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因為他知道,一但長刀脫手,揮刀的胳膊必然就廢了,長劍可以把他的胳膊剪碎,然後直取其性命。
在這關鍵時刻,蒙古大漢怒喝一聲,竟然把長刀生生震斷,蒙古大漢脫困出來,震斷的刀尖向老道士心窩扎去,緊急關頭,老道士硬生生的把身體移開了幾寸,刀尖穿過老道士的左邊的肩胛骨,把老道士釘在了牆上。
“原來是武當的臭道士,讓你知道管閑事的下場!”緩過勁兒來的蒙古大漢拿著斷刃向老道士刺來,老道士用力想要挪開,突然發現剛才的打鬥已經耗幹了氣力,再加上肩上的傷,竟是不能移動分毫,老道士心中疾呼:吾命休矣。
就在蒙古大漢的斷刃將要插到老道士的胸口的時候,叮叮叮叮,無數的花生米打在了蒙古大漢的手臂和左腿上,蒙古大漢手臂一酸,長刀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而左腿則像是被點了穴一樣一陣酸麻,噗通一聲,就這樣倒在了老道士的面前。
“滾!”紀華年站了起來,幾個蒙古人這才回過神來,慌忙過來扶起來摔在地上的蒙古大漢,連滾帶爬的逃出了酒店。臨走時,蒙古大漢依然用惡毒的眼神緊緊的盯著紀華年,但是最終卻沒敢再說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