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氣不是很好，就要下雨的樣子，我們緊趕慢趕回到家，雨也沒有下來，好像是開了個玩笑。但是糟糕的是，爺爺病了，很嚴重的樣子，確實也是，他這一病再也沒有好起來。

　　姐姐去請了醫生來看，中醫看過後就不願動手醫治，說什麽病我沒有聽清楚，大體知道是因為酒喝太多，又不安分導致什麽什麽的，反正就是沒救了。奶奶不甘心，所以又去請了西醫，西醫才不管這麽多，來就是輸液打針，吃藥，什麽都弄，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結果就是醫治了兩個月後，錢花了一大把，但是人一點好轉也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奶奶為了給爺爺治病，忙得焦頭爛額，家裡弄得一團糟。雖然爺爺好的時候喝醉酒討人厭，但是病倒了之後還是有好多人來看望他，每天晚上火爐旁都坐滿了人，一個個都是先去問候了一聲，就開始談著各種話，一點也不安靜，病人被吵得心裡煩躁。但是又不好說。這些人也有親戚，但是大部分是左鄰右舍。我不知道他們是看在誰的面子上來看望爺爺的，也許就是盼著他早點死，是來慶祝的吧！隻要爺爺一死，他們就安生了。

　　我雖然替爺爺難過，但是也怪不得別人，卻是這是自己惹的禍，報應到自己身上也是應當的。

　　時間就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天天過去，家裡每天都有人，但是越來越少，估計它們是失望了吧，還是厭煩了也說不定。總之爺爺沒有死算是他們最大的遺憾。

　　可是那隻是暫時的，爺爺治不好是事實。

　　爺爺死的時候，他的三個兒子一個都不在，隻有我們這幾個小孩子守著。那時候又害怕又傷心，但是不知道怎麽做。

　　那天天氣還算好，吃過飯後，我們都坐在櫻桃樹下的石墩上看夕陽。誰都沒有注意到爺爺什麽時候自己爬起來坐在了門口的木墩上。手裡還拿著他的煙杆和煙盒，那麽久不得抽煙，那煙癮已經是再難壓抑了。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一邊裹著旱煙，一邊盯著那就要落下山的太陽，眼睛裡閃爍著淚花。一會兒他又轉過頭看著那一群雞，那是給他提供酒錢的寶物，那是支撐起日常生活費用的經濟來源。

　　黑貓跑過來，在他腳下躺下，他想去抱它，但是它不理睬。兩年前，爺爺拿一隻大公雞換回來的黑貓，那時候很小的一隻，現在已經是最大體積了。油光水滑的樣子就像發福的胖子。爺爺手伸過去的時候，它逃開了，大概知道主人要走了，所以沒必要再理他吧。看著黑貓逃去，爺爺眼裡一陣失望，最後他還是把目光投在那群雞的身上，大概那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說來也怪，那天下午嚴雲和木槿鬼使神差的來我們家玩兒，他們以前也來看望過爺爺，但是好久沒來了，這幾天也沒有人來了。可是今天還老早的，他倆卻來這裡看望爺爺。嚴雲是我表哥，我二舅家的二兒子，木槿算起來是我表叔，隻不過年齡不算大，跟我表哥相差無幾。

　　他倆來的時候，爺爺已經坐在門口的木墩上，看上去很有精神，他倆問候過爺爺，也看到他的精神狀態，兩個人就在房前壩子裡玩起撲克，還討論著爺爺的病可能是要好了。有些事情看上去很是巧合，就如爺爺的死一樣，自己的三個兒子沒有一個守著他斷氣的，反而是這兩個年輕小夥子。

　　玩撲克至少也得三個人才玩得起來，可是他們兩個卻像是著了迷一樣，玩得津津有味的。絲毫沒有覺得無聊或是想走的念頭。奶奶在菜地裡忙碌著，

我的小堂弟正在弄豬食，因為還不大，沒力氣提大桶，所以小桶小桶的提著去倒在豬槽裡。正在此時有隻老母雞帶著小雞從路上穿過，堂弟不小心踩到了一隻小雞，爺爺看到了大發雷霆，提起煙杆走過去就是給堂弟兩下，堂弟顧不得多想就開始哭。　　爺爺才不管那麽多，打完人，嘴裡還不停地罵著堂弟，又回到木墩上去裹著自己的旱煙。嚴雲和木槿都說，這老頭看來是活過來了，然而有些事很是突然，就在他們話還沒說完多久，爺爺突然從木墩上軟綿綿的倒下去了，煙盒滾出去多遠，兩人看到，飛快的跑過去扶住爺爺，仔細看時，才發現爺爺不行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吼聲，眼睛去散漫無光，瞳孔散去了那一絲生氣，他就這樣倒在了門口。

　　二人發現不對，趕緊叫奶奶回來，他倆把人抬起來就往我們家堂屋裡去，拿了一塊門板搭在兩根板凳上，把爺爺放平在門板上，算是簡易的靈床。

　　爺爺還沒有斷氣，眼睛還有氣無力的睜著，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門外，我們以為他還是好的，不會死的，但是事實是他真的不行了。奶奶從菜地哭著飛奔回來，看到爺爺躺在門板上，眼睛沒閉上，奶奶去叫他，沒有反應，隻有一絲微弱的氣息，直到外婆來了，跟他說了幾句話，他才閉上眼睛，落下最後一絲氣。奶奶一直在哭，說老頭子不中用，怎麽就走了。我們知道爺爺快死了，嚇得手足無措，隻是一個勁兒的哭。

　　那天我的外婆正好在二姨家，表哥叫我去找外婆，外婆比較有主心骨。我跑到二姨家告訴外婆爺爺不行了，她二話不說趕著到我家，一路上到處叫人，都知道了爺爺不行了，於是就自覺來幫忙了。事實證明我們的做法是完全正確的。奶奶只知道哭，拿不出任何注意，而我們就更不知道了。果然，外婆來了之後就頭頭是道的安排起事來，在她的指揮下，一切都不那麽迷茫。她吩咐我去找了張大爺，要他來主持大局。吩咐了木槿去買來了鞭炮。自己則領著幾個人先擺好了靈堂，然後叫奶奶拿出給爺爺準備的壽衣，原本以為他不會死那麽快，所以做好的才兩件，還差五件。於是外婆領著幾個婦女開始現場做起衣服來。

　　張大爺來了，就開始分工，一切事物都列出名單，趕親的、采買的、煮飯的、掌廚的、借家具的，以及請道士先生的。雖然幫忙的人大部分都還沒來，但是先把事情安排下去，有什麽不妥的，或是人因為其他事來不了的，再去商量，這一向是張大爺辦事的效率。這樣才會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職責，不至於混亂。

　　木槿買了鞭炮回來，還帶來了好多人，都是得到信來幫忙的。鞭炮放響了，不久便有人陸續趕來。雖然爺爺在世的時候很惹人厭煩，但是死者為大，人們都沒有計較的，所以大部分人都積極的趕來幫忙了。

　　隻要有了人手，辦起事來就一點不難。看起來那麽麻煩的事，在張大爺和外婆的張羅下，一切都變得僅僅有條。我實在是佩服他們的。

　　爺爺就這樣走了，我們不能做任何事，就負責跪他、哭他，多燒點紙，就是本分了。爺爺走了，不說是沒有任何預兆，遲早的事，但是，他的三個兒子，沒有一個聯系上。他就這樣孤獨的離開，沒有一個兒子見到他最後一眼。我想老人是孤獨的吧，也許帶著遺憾，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就這樣走了，雖然有一絲不甘，有所期盼，可終究是失望了。我有了頭緒的時候就鎮靜了好多，就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地方，我都不會感到害怕，雖然平時我並不喜歡他，尤其是喝了酒的樣子更讓我厭煩。但是畢竟是親人，所以我不會感到害怕。

　　當我跪在他的簡易的靈床前，這時候並沒有入棺，所以一直可以見到他的面孔。我定定的看著他，絲毫不敢相信他就這樣走了。因為他剛才還表現出一幅要痊愈的樣子。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

　　後來，當我面對好多的意外死亡的人，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尤其是天天看到的人，突然就走了，真的很難相信，也很難接受。但是事情就是一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地發生了。最讓我難忘的是醫生的死，那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但是在我的生活裡，沒有哪一年離得開醫生扎針，他的談笑風生和幽默，還有那一手漂亮的毛筆字，見到我就跟我咬文嚼字的樣子，我始終忘不了，也不願去相信一個醫生生病死了。算起來他是我表叔，不是喊出來的那種，而是確實沾上了親戚的。

　　人越來越多，開始變得熙熙攘攘，我開始發呆，眼前一片迷茫，看不清也聽不見，隻是模模糊糊的感知著有人的存在。也不知道當時幼小的心靈裡在想什麽，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確實很傷心，這一點可以從我那不曾間斷的眼淚上看得出來。

　　就在下棺掩埋的那一天，我叔叔趕到了，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感應，最不可能出現的人出現了，但是還是晚了。唯一的安慰就是可以見老人家最後一面，算是對心靈的一點慰藉吧。當他跪在那棺材面前哭得稀裡嘩啦的時候，也不知道爺爺會不會得知，他最愛的小兒子趕來看他，自己會不會欣慰。

　　大伯知道的時候，是兩個月以後，他回來看到爺爺的新墳，跪了半天，沒說一句話，也沒有哭，隻是默默的跪著。大伯今年沒有賺到錢，他就是回家打算不走的，遇到這件事兒，可以順理成章的待在家裡，在別人看來，這算是孝心了吧！

　　喪事辦完之後，家裡一片狼藉，值得慶幸的是莊稼都收完了，沒有傷害到任何作物。憂傷的是今年好不容易收進屋的稻谷耗去了一半，雖然我們耗費了大量的心血，但是沒有覺得有什麽。只知道這是必須要做的。這樣看起來，接下來的一年，又有一部分時間要打饑荒。

　　奶奶在爺爺走後，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什麽活兒都能做，身體也變得好了，以前爺爺在的時候，她從來都是三病兩痛的，做不得重活兒，吃不得苦頭，但是後來我們才明白，這一切隻不過是爺爺慣出來的。奶奶不得不理事，因為再沒有那個討厭的老頭子為她遮風擋雨、憐惜愛護。奶奶的“崛起”對於我們來說，多少有一點安心，但是從根本上不能改變什麽，隻是心靈上得到安慰。小叔十五天后離開了，走的時候帶走了小堂弟。 從此以後的每一年過年，他還是會回來了。對於小叔的摸樣，我想這是第一次見到。清晰記得的見到。

　　這個時候，我又想起小姑，要是她在的話，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風景，她又會變成什麽摸樣。是幸福還是憂傷，帶來表弟還是表妹，都隻是在幻想中了。

　　奶奶依然堅持一個人過，不來和我們一起，我們雖然極度需要大人照顧，但是我們也不指望奶奶，同樣她也不喜歡我們，因為我們姊妹多，她最怕麻煩了。我們倒是早已習慣，這對於我們來說沒有絲毫影響，反正都適應過來了，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也不奢求誰來憐憫，所以現在更不用。

　　三年後，小叔又把堂弟送回來了，說是要在家裡上學，在外面不好弄。堂弟依然是跟奶奶一起住，這下可好了，奶奶對堂弟很好，堂弟這下又不用擔心爺爺會打他，所以過得很自在。

　　人生就是這樣，活著，使勁的拚命，為著各種各樣的理想期待去拚搏，可是到死去，什麽也帶不走，留下的東西，活著的人要麽受用無窮，要麽悲傷不盡。但是塵歸塵土歸土，未來的路，那是要活著的人走下去的。所以，活著，就是對時光最好的交代，也是對生命最好的詮釋。

　　生活還得繼續，未來的路上，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什麽時候自己的生命就結束，一點預兆也不會讓你知道，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握好現在，過好每一分鍾。珍惜好每一個在意的人，做好每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明天也許微笑，也許憂傷，誰又管得著呢，就讓時光來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