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代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夢魘驚醒的。【全文字閱讀】
夢裡一直有個人拿著一個木棍,對準她的腹部一下又一下的重擊著,她想要逃,可是雙腿像是被綁了千斤重的東西,怎麽也邁不開半步,隻得任由那人高高舉起木棍,手起棍落,一下又一下。
她撕扯著嗓子尖叫一聲,直挺挺的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帷帳,又是個夢。
榮秉燁被她的動靜驚醒了,猛地坐直了身子,神思還未清醒之際,口中便已喃喃著說道:“灼灼不怕,朕在這裡。”
她額間滿是密密的細汗,後背的褻衣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榮秉燁瞧清楚她的神色,不禁將她擁入懷中,柔聲安慰道:“可是做噩夢了?不怕,夢是相反的。”
蘇代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波動,她被他抱在懷中良久,才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竟是蒙蒙大亮了。
熹微的晨光從窗中漏進來,滿室皆渡了層淡淡的琉璃般的光輝。
她輕聲道:“什麽時辰了,陛下怎麽沒去上朝?”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間,笑了笑道:“你一直拉著朕的手不放開,朕讓桓諳其散了今日的早朝。”
頓了頓,他又道:“這可是朕登基以來的頭一回。”
蘇代心緒漸漸平複了下來,她坐直了身子,淡聲道:“陛下還是去上朝吧。”
“哪裡這麽容易,百官已回府了,難道還再將他們召回來?”他唇角含笑的凝視著她,“朕既然托了你的福,難得愜意一回。”說完,他便褪去身上的外裳,在蘇代身旁躺下,笑著道:“朕一夜都守著你,既然沒了早朝,便偷會兒閑吧。”
蘇代點了點頭,亦是緩緩躺回床上,榮秉燁長臂一覽,將她圈入懷中,靠近她耳邊輕聲道:“灼灼不用怕,不論有什麽事,朕都一直會在你身邊。”
身邊的人漸漸呼吸均勻,沉沉睡去了。可是蘇代卻因為方才的夢久久難以釋懷,世人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是她為何總做些這樣可怖的夢?
因為靈順儀生產,受了驚嚇的蘇代並不是一覺睡醒便又恢復了的,過了好些個日子,她隻覺得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江宓聽說了此事,便來了未央宮。
她是和趙念綰一起來的,蘇代正坐在廊下,靜靜的看著宮裡的宮女忙來忙去的,雙眸無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代兒?”江宓低低輕喚了聲。
蘇代回過神來望向她二人,唇角扯了個有些牽強的微笑,道:“宓姐姐怎麽來了?”
“懿妃娘娘。”趙念綰微微對著她屈膝一禮。
蘇代微笑著點了點頭,眸光落在了她腰間的半月形的玉佩上,輕聲道:“綰兒真是重情義,日日將此玉佩戴在身上。”
趙念綰溫婉一笑:“睹物思故人罷了。”
“代兒,我聽說你這幾日過得不好,總是在胡思亂想。”江宓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進來坐吧。”蘇代扶著折顏的手緩緩站起身,一面往屋內走,一面徐徐道,“不過是臨近產期,腦子裡總是會想東想西的罷了。”
蘇代和江宓坐在羅漢床上,趙念綰挨著江宓坐在下手邊的繡蹲上。
“我很擔心你,所以帶了綰兒過來,她畢竟經歷這些,讓她來開導開導你,也好過讓你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江宓拉著蘇代的手,柔聲說道,眉目間滿是憂色。
趙念綰亦是柔聲說道:“其實臨近生產前思慮憂心是正常的,娘娘也不必太鬱結心中了。更何況各人生產都不一樣,靈順儀生產艱難不代表娘娘也一樣。”
蘇代點了點頭道:“這些我都知道,只不過悶得發慌,才會左右思慮罷了。”
“只要不影響娘娘日後的生產,這些憂慮也無妨的。”趙念綰笑著說道。
蘇代微微笑著望向她二人,輕聲道:“難為你們心中惦記著我,倒是叫你們一同擔心了。”
“只要你心中不再難受,便是將苦水都倒給我們又有何妨?”江宓見她看開了的樣子,笑著說道。
蘇代唇角漾起幾分真切的笑意,“有你們陪著說話,確實好多了。”
“這樣就好。”江宓舒了口氣。
蘇代望向趙念綰,輕聲道:“怎麽不見堯安帝姬?有些日子沒見她了,心中還怪想的。”
趙念綰柳眉微蹙,神色有些憂愁:“妧兒前兩日被奶嬤嬤帶著在宮後苑中玩的時候受了涼,回來便一直有些發熱,這兩日都精神怏怏的,所以就沒將她帶來。”
蘇代點了點頭道:“還是找太醫好好瞧瞧穩妥些。”
江宓凝眸對趙念綰道:“堯安帝姬會走路了麼?”
“會了,只是走得還不怎麽穩當。”一提及榮妧,趙念綰的臉上便微微漾起柔和的笑意,“自打會走路了,便怎麽也不肯讓人抱了,做什麽都要自己走。”
江宓掩唇笑道:“正是新鮮勁兒呢,再過些日子,她走得穩當了,也就不肯走了,我兄長家的孩子便是這樣。”
“下次再來便將她帶來,好久沒見了,怪想得慌的。”蘇代笑著說道。
趙念綰微微一笑,打趣道:“娘娘現在這般寶貝妧兒,待再過些日子,小皇子出世了,娘娘估計就不記得妧兒是哪個了!”
“胡說,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妧兒還是我乾閨女呢。”蘇代被她逗笑了,反駁道。
三人坐在一起笑鬧了一會兒,見蘇代有些倦了,江宓和趙念綰便起身告辭了。
三月底的時候,南華國來人了,那幾日,榮秉燁便一直宿在了清心殿,無暇顧及蘇代。
蘇代也不好受,她知道,南華國這回勢在必得要將胥璵帶回去。
約莫著是在四月中旬的時候,蘇代還記得那日天空飄飄搖搖下起了小雨,下雨的日子,她不便去宮後苑散步,因而只是坐在羅漢床上,手中卻拿著一盞孔明燈,眸色深邃,端詳著孔明燈。
折顏一進門便瞧見她這番神色坐在那裡,不禁咬了咬唇,卻沒有出聲。
倒是蘇代神色淡淡的放下手中的孔明燈,輕聲開口道:“送走了?”
“送走了。”折顏抿了抿唇道。
蘇代輕笑一聲,道:“走了好,走了就不必待在這裡受苦了。”
嘴上是這樣說著,可是為什麽心底深處卻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一刀一刀的剜著她的心呢?
“娘娘,公子璵請娘娘幫忙照顧公子珩。”折顏想了想,終於輕聲開口道。
“他是我弟弟,我自然會照顧他的。”其實她多想問一問他還說了什麽,可是她終究還是問不出口,生生將話止在了唇邊,像是含了一口冰水,酸冷不已。
折顏見她這樣,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終是輕聲歎息一聲,走進了內室,收拾被蘇代翻得凌亂的箱子。
蘇代放下手中的孔明燈,心底漸漸氤氳起巨大的哀傷,她緩緩走到門前,靜靜瞧著外頭的雨水,怎麽離別也不是個好天氣,真叫人心裡難受。
想到這裡,她不禁輕嘲的扯了下嘴角,哪裡就離別了?她何曾去送過他?
緣聚緣散皆是蒼天一指之間,真是滑稽。
折顏轉頭看了看蘇代的背影,抿了抿唇,又轉過身繼續收拾東西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看了看蘇代,終於咬了咬牙,輕聲道:“娘娘,公子璵讓奴婢告訴你,要等他。”
等他?蘇代不禁輕笑一聲,唇角的笑意滿是苦澀,等他率著千軍萬馬打到璃宮來接她走麼?
不然她這輩子哪裡有機會逃離這個牢籠?
此生再也不能相見了,他和她終究是有緣無分罷了。
她這樣說服自己,可是心底的痛楚卻漸漸席卷了全身,就連小腹隱約之間也是一陣抽疼,是她難過糊塗了麼?怎麽還產生幻覺了呢?
就在此時,蘇代隻覺得腹部一陣收縮,像是有一隻小手在她的小腹中翻攪,五髒六腑俱是疼痛襲來。
她扶著門框,強撐著身子站立,忽而裙底一陣潮熱,像是有東西流了出來。
這不是幻覺,這是真的。
她臉色一變,神色驚慌的望向正在房中收拾的折顏,低聲喊道:“折顏。”
“娘娘怎麽了!”折顏聞聲便從內室飛快的走了出來,看見蘇代這般模樣頓時便臉色一變:“娘娘這是要生了?”說著趕緊扶住她,口中喊著,“賽罕,快去請女醫和穩婆。”
整個未央宮正殿頓時亂糟糟的一片,各色宮人穿梭其間,往來不斷。
蘇代被折顏扶著走進了暖閣,她死死地抓著折顏的手,面色慘白,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
“怎麽辦,怎麽辦!”賽罕一逢上這樣的情況便慌了神,整個人都亂了,嘴裡不住念叨著。
蘇代的下身傳來陣痛,她咬唇說不出話來。
還是折顏沉著鎮定,對著賽罕呵斥一聲:“慌什麽,將女醫和穩婆請來,讓小廚房燒熱水,準備乾淨的帕子……”
到底是第一次,雖然未央宮的所有人都已經做足了準備,可是真到了這日,卻還是止不住的發慌。
折顏扶著蘇代進了暖閣,外頭卻還是亂糟糟的一片,此時陣痛不止,蘇代的手死死地抓著折顏,折顏有心去外頭指揮大局,可被蘇代拉著,終是沒有出去。
還是杜若走出來,沉著臉,一陣呼喝一眾人,才好歹穩了局面。
“華清,去通知陛下。”杜若主持完大局,便拉住華清吩咐道。
華清答應一聲,一路小跑著出了未央宮。
“賽罕已經去催女醫和穩婆了,娘娘千萬忍著點。”折顏用帕子替蘇代擦著額間的細汗,輕聲說道。
過了一會兒,賽罕便帶著女醫和穩婆過來了。
“女醫和穩婆來了。”折顏瞧見門簾子被人撩起,轉頭對蘇代說道。
蘇代像是吃了顆定心丸一般,她緊緊地攥著折顏的手點了點頭。
姚女醫走進門,便對蘇代道:“這頭一胎時間長,娘娘不要著急。”
蘇代面色沉靜如水,可是內心卻早已驚起波瀾,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頭一陣的收縮已經過去了,蘇代躺在了床榻上舒了口氣,這會兒,她感受到折顏不停顫抖的手,不由開口道:“折顏,時間還早,不要緊張。”
折顏和她一樣,皆是面上沉著如水,內心早已慌了神,可她在姚女醫來了之後便漸漸定了心神,折顏卻不是,她顫抖的手早已出賣了她此刻的內心。
“奴婢不緊張。”說不緊張那是假的,她也是第一次經歷主子生產,自古以來女子生產便是在鬼門關走一遭,更何況蘇代方才還死死地拽著她的手。
姚女醫笑了笑:“娘娘和折顏姑姑都放松些。”言罷,又對著門旁已是面如菜色的賽罕吩咐道:“讓小廚房給娘娘準備點些吃的,還有去備了糖和參片來。”
賽罕木訥的答應一聲,渾渾噩噩的就要出門,又被姚女醫喊住了:“還有一定要讓小廚房源源不斷的燒熱水。”
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只聽蘇代喊了她一聲:“賽罕。”
她駐足回頭,瞧見蘇代對她認真的說道:“賽罕,現在容不得半點岔子,你千萬不能慌。”
賽罕聽了她的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又抹了抹臉道,“娘娘放心,奴婢絕不對不慌。”說完她便小跑出了門。
又有兩個穩婆掀了簾子進來, 她們看了折顏一眼道:“折顏姑娘還是大閨女,沒有經驗,還是去旁的地方忙吧。”
“折顏就在這裡。”蘇代出聲拒絕了穩婆的提議。
穩婆無法,隻得上前幫蘇代將裙子脫了,兩個穩婆一個低頭去檢查羊水和落紅,一個就左右去摸蘇代的肚子,姚女醫則搭了蘇代的脈。
“見紅了。”略豐滿的那個穩婆擦了手,抬頭看向蘇代道:“恐怕還早的很,這會兒不過才見紅而已。”
另外一個穩婆也是點了頭道:“胎下去了,娘娘先趁這時間好好歇一歇,養好了精神,以奴婢的經驗恐怕要到夜裡才能生出來。”
蘇代點了點頭,這會兒沒有陣痛,她靠在迎枕上吩咐道:“去將先前準備好的東西都搬來,免得一會兒手忙腳亂的。”
折顏低低應了一聲,蘇代便閉上眼睛靠在那裡養神,剛閉上眼睛,第二波的宮縮又來了,她緊緊蹙了眉頭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這一次,比上次要疼上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