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似是在一夜間熏黃了漫山遍野,整個璃宮在一場秋雨後正式涼了下來,未央宮庭院裡的繁花漸頹,衰敗的花瓣凋卷著,和盛放時相比,上頭像是蒙了灰蒙蒙的一層薄煙。筆%趣%閣www.biqu
偌大的未央宮只有蘇代一人居住,自打淑美人和顏貴人遷出未央宮後,未央宮裡門庭清冷,雖每日皆有拜訪的人,卻總覺得有種冷寂之感。這次幽禁被撤後,未央宮裡曾經伺候過她的宮人皆被換了個遍,折顏和華清二人也還是蘇代強勢要求讓他們回來的。
這麽大的宮殿,就像是一座華美的牢籠一般。
蘇代扶著折顏的手站在廊下,靜靜的瞧著庭院中木槿花開,鼻尖輕嗅著宮後苑傳來的桂花香,又是一年秋日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入宮兩年,從前陪著她的賽罕也不在她身邊了,自打她服侍避子湯一事被發現,榮秉燁很快就將根源查到了扶析的頭上,發現原是他給了蘇代避子藥,盛怒之下,扶析被貶謫去了邊疆,替駐守邊疆的士兵看病。賽罕想去玉華台尋蘇代,奈何路程遙遠,加之她身上的毒未解乾淨,她隻得隨著扶析一同去了北疆。
北疆多苦啊,也不知賽罕現在如何了。
“娘娘回去歇著吧。”身後傳來一個女聲,蘇代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杜若。杜若,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人如其名,秀美清麗,心思更是玲瓏剔透,只可惜,她是榮秉燁派來監視她的。
“秋日濃,風光正好,半凋未殘,杜若姑姑不覺得這秋日風景正爛漫麼?”蘇代輕啟朱唇淡淡道,她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一個月了,就像一隻木雕,幾乎將根生在了床榻上,而這一切,皆是杜若的得力照料。
“秋日蕭瑟,萬物沉寂,倒遠不如春日的生機討喜。”杜若瞧著庭院裡一地的落花,金色的落葉被秋風吹下,飄飄搖搖的仿佛一隻隻蝴蝶,“娘娘今日站得久了,還是回殿中躺著吧。”
蘇代眸光淡淡輕瞥了她一眼,扶著折顏的手緩緩走進殿內。
殿中複又燃起了熏香,淡淡的香氣自鏤金雕花香爐中嫋嫋升起,蘇代微微凝視著殿中的熏香,想起自己之前在玉華台的分析,似是熏香裡被人加了東西,她本想將幕後之人揪出來,可現如今卻沒有半點這個打算了,一個孩子打斷了她所有的計劃。
“娘娘不喜熏香,還是熄了吧。”折顏瞧見蘇代的目光,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麽,遂出聲道。
杜若沒有半點疑問,神色淡淡的道:“好。”說完便上前將鏤金雕花香爐中的熏香熄了。
“本宮想吃蜜餞海棠果。”蘇代緩緩在羅漢床上坐下,漫不經心的說道。
杜若道:“奴婢這就去拿。”
“本宮想吃司膳司的蜜餞海棠果。”
杜若神色沒有任何波動:“奴婢讓人去取。”
蘇代輕笑一聲道:“旁人做事不仔細,再者本宮也不放心,陛下讓姑姑來照料本宮的飲食起居,姑姑若是不親力親為,誰知道這海棠果中有沒有被人放東西?”
杜若眉梢微蹙:“奴婢若是走了,誰來伺候娘娘?”
“笑話,這偌大的未央宮還找不到半個能伺候本宮的人了麼?”蘇代唇角凝起一絲輕笑,“就勞煩姑姑跑一趟了。”
“是,奴婢這就去。”杜若低著頭頓了頓才道。
待杜若走後,蘇代便對折顏吩咐道:“你找時間讓華清拿著殿裡的熏香,去尋個可靠一點的太醫問問,看這熏香裡是否真的有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折顏點了點頭:“是。”
蘇代靠在羅漢床上,執起手邊未看完的書卷,靜靜看著。
折顏微微沉吟一番,才輕聲道:“這些天宮裡都傳遍了,說是陛下想從后宮妃嬪中挑選出一位,而後將和親帝姬養在膝下,近來闔宮議論紛紛。”
蘇代眸光微微一動,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若有所思道:“和親帝姬是從宗室營中挑選的宗姬或族姬,既然已非真正的帝姬,那麽為表重視,作為帝姬的養母,身份勢必不會太低。”也就是說基本也就是從三妃之中挑選了,亦或是直接便養在賢貴妃膝下。
她的年歲太小,今歲剛剛二八芳華,和親的帝姬想來和她也差不了幾歲,人選范圍又小了些。
想到這裡,她不禁問道:“可知道定得是哪家的女兒?”
折顏想了想說道:“有風聲傳出來,可能是穆親王之女新平宗姬、瑞康王之女鍾秀宗姬、端郡王之女福澤族姬、秦郡王之女蕪陽族姬和敏郡王之女佳祥族姬。”
秦郡王和敏郡王皆是凝妃一派,瑞康王和端郡王似是支持賢貴妃的。也就是說,只有穆親王無人說話,穆親王妃是伯遠侯之女,從前的憐婕妤是穆親王妃的親侄女,因為巫蠱之禍,查抄整個伯遠侯府,穆親王的勢力大大削減,看來去和親的帝姬,榮秉燁心中已早有人選。
“看來這些日子就會有人登門拜訪了。”蘇代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複又低頭看書了。
折顏一怔,旋即便明白了蘇代的意思,穆親王無人替他說話,更何況他之前和陛下爭過皇位,穆親王妃更是從前瞧不上陛下,相信他們也想到了這點,穆親王若是不想讓宗姬嫁到乃蠻部去,就勢必要進宮求人。至於求誰,穆親王心裡比誰都清楚,賢貴妃不會幫他,凝妃說不準,不過她現在已然被陛下撤了協理六宮之權,如此情形又何苦為了穆親王去惹陛下不快呢!
果不其然,三日後,蘇代正在屋內小憩之時,便聽見殿外有人稟報:“穆親王妃來了。”
“請她在正殿先稍等著。”
折顏忙伺候蘇代穿衣,倒是杜若頗有些不讚同的道:“娘娘現如今已有了身孕,萬事須得以子嗣為重,有些人能不見就不見。”
蘇代望著鏡中映襯出的杜若,唇角凝起一絲輕嘲:“他是讓你來照料本宮的,可並非是看管,姑姑還是注意些言行。”
“是,奴婢僭越了,娘娘恕罪。”杜若垂眸答道。
待蘇代穿戴完畢,才道:“請穆親王妃進來吧。”
須臾,一個端莊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只見她身著一襲真珠褐暗花連珠團花錦衣,發髻梳成鸞鳳凌雲髻,雲鬢間赫然是攢珠朝陽三鳳金步搖,膚如凝脂的皓腕上戴著一對質地通透的翡翠玉鐲子,腰系半月水波絛,上面掛著一個海棠金絲紋香囊,腳上穿的是金絲芙蓉杭綢繡鞋,整個人顯得端麗冠絕。
蘇代含笑的望著她,穆親王妃眉眼間和賢貴妃有些相似,卻比賢貴妃要更秀麗些,雖然面容中隱隱帶著疲乏之色,可從她的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風采,今日來見自己,服飾未見張揚,而是內斂端莊。
蘇代見她進來就要起身行禮。
“娘娘身子不便,快別起來了。”穆親王妃唇角含笑,忙上前扶起她。
蘇代也未真的想要行禮,穆親王妃更是知道這一點,心思通透的扶起了蘇代,“王妃請坐。”
“娘娘太客氣了,本就是我不請自來,倒讓娘娘這般,我心中著實過意不去。”穆親王妃言笑晏晏的說道。
蘇代笑著道:“王妃不必如此,說起來,我進宮兩年了,卻還未曾和王妃說過幾句話,見面也皆是在宴席上匆匆一見。”
穆親王妃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隻那一瞬便複又笑意盈盈的了。
“說起來,我一直想來拜訪娘娘,只是一直尋不到合適的時候,又生怕忽然登門叨擾了娘娘歇息。”
蘇代微微一笑道:“王妃客氣了。”
“這幾日聽聞賢貴妃娘娘頭疼得厲害,遂進宮拜見賢貴妃娘娘,路過未央宮,遂想著之前和娘娘一見便心生親近,突然造訪,娘娘不會介意吧。”
“哪裡的話,王妃來,我自然是歡迎的。”
穆親王妃目光落在蘇代的小腹上,神色柔和的說道:“娘娘的肚子也有三個月了吧,聽前些日子孕吐的厲害,我就想起從前我懷新平的時候,也和娘娘一般,聞到什麽味道都要吐上一番,後來王府門前來了個赤腳郎中,他給了我一副藥方,說是每日熬著服用,能抑製孕吐的。果真,自打用了那方子,我聞到什麽味道也不會吐了,就連魚湯也能喝上一碗。”
她的話音剛落,身後侍奉的丫鬟便將藥方遞給折顏,折顏正要伸手去接,沒想到杜若卻搶先接過了方子。
蘇代眸光淡淡的睨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倒是杜若面無表情的說道:“奴婢替娘娘先收著,屆時須得找個太醫瞧瞧。”
穆親王妃眸光一閃,笑了笑道:“應該的,娘娘金軀尊貴,我用的慣的方子未必娘娘也能用的,還是找個太醫過目一下為好。”
蘇代淡淡笑道:“王妃說笑了,王妃能用的,我自然也是能用的。”
“我懷新平的時候受了不少罪,險些沒了,若不是王爺請來神醫,只怕娘娘現在也見不到我了。”穆親王妃笑道,“所以我要更喜歡新平一些,新平知道我受了這些苦,因而從來不會惹我生氣,比小子要好多了。”
“王妃兒女雙全,真是叫人羨慕。”
“娘娘還年輕,兒女雙全自然會有的。”穆親王妃笑意盈盈道。
蘇代含笑道:“那就承王妃吉言了。”
穆親王妃坐了好一會兒,皆是在說新平宗姬之事,蘇代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穆親王妃見狀,有些過意不去的說道:“瞧我,光顧著和娘娘聊天了,倒是忘了娘娘身子不必從前,須得格外注意些。”
“無妨,只是孕期嗜睡罷了,倒並非是真的疲乏。”蘇代淡淡笑道:“聽王妃說話也挺有意思的。”
她見穆親王妃欲言又止,還抬眸看了看殿內的宮女,遂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吧。”
不一會兒,殿中除了她和穆親王妃,便只剩下折顏和杜若了。
“本宮想吃司膳司的蜜餞李子,你去取一點過來。”
杜若微微蹙眉,但見蘇代目光緊鎖,隻好道:“是。”
待杜若走後,蘇代笑著對穆親王妃道:“王妃有什麽話請說。”
“其實說起來,今日還拜訪娘娘,確實有個不情之請。”穆親王妃笑得有些赧然。
蘇代微微一笑道:“王妃請說。”
“聽聞陛下有意和乃蠻部聯姻,因著宮中尚無適齡的帝姬,陛下便想著從宗室營中挑一位宗姬去聯姻,不知娘娘可聽說了此事?”穆親王妃凝眸瞧著蘇代臉上的神色,開口問道。
蘇代臉上微微露出些許驚詫:“有這等事?我日日待在這未央宮養胎,倒是對外頭的事半點不知的。”
“娘娘不知道也是正常, 畢竟皇嗣重要,更何況娘娘前些日子又受了那等苦。”穆親王妃憐惜道。
“不提也罷,宮裡向來不缺刁鑽的奴才。”蘇代淡淡道。
穆親王妃見狀,忙道:“聽聞陛下挑了幾位宗姬族姬,想要加封為帝姬。”
“不知陛下選了那幾位宗姬族姬?”蘇代順著她的話往下問道。
穆親王妃眉梢染上些許憂愁:“陛下挑了新平還有旁的幾位宗姬族姬,乃蠻部尚未開化,新平若是遠嫁千裡,我心中著實舍不得,況且新平都被王爺慣壞了,性子嬌縱,如何能擔當大任呢?求娘娘一定要幫幫我。”說完,穆親王妃便起身就要給蘇代行禮。
蘇代給折顏遞了個眼色,折顏忙上前扶起穆親王妃。
“王妃快請起,這前朝的事我也聽不明白,王妃方才不是說有幾位宗姬族姬呢嗎,陛下也不一定就會挑到新平宗姬。”蘇代緩緩道,“其實我也說不上什麽話,若說這些事,賢貴妃娘娘比我更有話語權,王妃為何不去找她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