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卿顏死了,死的不明不白,需要一個交代。
我要給他這個交代。
蕭憶情說他知道凶手是誰,說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於是他便說,我便聽。
故事的開頭就在南方。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故事,一個同門師兄妹的故事,最後發展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故事。
他是公認的劍道天才,這樣一個北地邊緣小城的男孩,即使到了南方也是風采絕豔之輩。
她是公認的玄術天才,天地人全通,精通八極,由無生有,是南邊極負盛名的新秀少女。
蕭憶情說:“我不喜歡她,但她糾纏我。”
“所以現在她很恨我。”
我沒有太明白其中的意思,男男女女的事情我從來不是很懂。
但是蕭憶情說凶手就是她,我便不再多管。
“你按我說的去做,便能為陳卿顏復仇。”
“為什麽她恨的是你卻要殺了陳卿顏?”這是我唯一的不解。
蕭憶情手一顫,說道:“可能隻是為了激怒我……隨便殺的吧。”
我慘笑著說道:“原來隻是,隨便殺的啊。”
“她知道這樣就能令我狂躁,令我憤怒。”
“我不能就這樣讓她揚長而去。”
蕭憶情還告訴我了這幾天他與她的追擊戰。
“連你都追不上她?”我聽完後感到詫異。
“她以前就擅長飛遁之術,速度方面幾乎是高出她的境界的,師父也曾說過,她於詭道很有天賦。”談到師父時,蕭憶情的眼皮突兀地一閃。
之後我們擬定了圍殺凶手的計劃,我終於知道為什麽我在其中必不可少的原因了。
天色將晚,夕陽斜掛,蕭憶情送我出了那所破敗不堪的房舍。
在推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木簷上掛著的風鈴清脆作響。
“我掛的。”他說道。
我沒多問,因為我感受到那風鈴中蘊有的濃烈思念。
這間屋子不是蕭憶情的屋子,便是那亡人的屋子了。
我走了,回的卻是陳卿顏的家。
當穿過中街繞回那棵杏樹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自己本該不在此處了。如果錯過了秋天,寒冬便不適宜出行,向南的計劃隻能暫時擱淺。
陳卿顏突然的死了,我終究不能放下,終究不得不留下。
宣明不認識我,卻在我想離開的時候,不放我走。
我看到熟悉的大石頭,剛新裝的門,一切都沒有變。但蕭憶情顯然帶人來處理過了現場,血跡清了乾淨,我們打鬥過的痕跡也蕩然無存,唯一的印痕隻有牆壁上那半支木羽箭深深嵌下的洞口。
我仍舊走到自己借住時的房間,走時那天打掃的很是徹底,今日再歸,物是人非。
放下了背著的長箱,取了那柄陳卿顏草枝編的掃帚,出門。
“陳老,您歇著,晚輩焦冰今兒替您掃。”
彩霞凝重,雲靄深紅,長街一抹金黃。我掃著那一堆堆一片片落葉,想著陳卿顏內心的苦苦惆悵,陳卿顏那些不再能燃放的夢,陳卿顏的過去,陳卿顏這個人存在的意義,都和這些落葉一般,不再被人記得了。
滴滴小雨打落。
落日收斂余光,雨聲間僅余沉寂。
我想起了安寧,那把死後生留給我的弓的名字。
“願您死後安寧。”我喃喃道。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斜陽還留戀地撫摸著地平線,一夜無夢。
第二日第一縷陽光射穿薄霧時,我便起了。
推開門時一股清冷的早風撲面而來,我發現門外的杏樹葉已將近落盡,鋪了一面的大石。落葉上還沾有晨露,晶瑩透亮。我走上早已熟悉的街道,宣明城還在夢中,無人與我擦肩。
我聽見了城外傳來的鳥鳴聲,幽幽悅耳,卻喚不醒宣明人。
我看見了遠處的山巒失了蒼翠,染了青黃。
靜謐,空曠,淡橙色的晨紗,這是清晨的宣明。
我拖著雙腿緩緩彳亍在街上,晨光熹微,空中一盞殘月,而我心中想著:
從今天起,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繞過西城街最後一個拐角,我看到了熟悉的朱漆大門,還有那閃眼的兩根金柱。
那就是我的目的地,城主府,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凝聚著全城的焦點。
街上隻有兩三點早起的趕路人, 不受注意地,我走了過去。
城主府緊閉的大門前有一座紅尾大鼓,鼓面上置著兩柄鼓杵,這是為了需要緊急通告的宣明城民而設的。
我上前去握住鼓杵,內心竟有一絲緊張。
因為我下一秒就要做一件令全城人都記住的事了。
我安慰著自己,我現在是宣明城民了,我現在有緊急的大事,所以我需要通告。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全力執杵,一擊落下。
隨後是第二擊。
第三擊……
排山倒海的鼓浪驚醒了熟睡的宣明。嶽撼山崩的氣勢,一波一波,響徹雲霄。三下鼓聲開紅旗,似是浮水間騰躍而出兩條巨龍,盤旋在宣明城上空。震耳欲聾的激烈感衝擊著每一戶人家每一座山巒,陣陣驚雷肆虐地回蕩,如此猙獰的鼓聲,如此狂暴的鼓點。
我無休止地打著鼓心,想要打穿這劈波斬浪的咆哮,想打碎我這多日的悲傷,掙出我十三年的束縛,劃開我二十一年的閉塞,解脫我一生的羈絆。
宣明醒了,百戶人家隨之喧鬧不休,聚焦城主府。
“砰”地一聲,那寬敞的仿佛燃燒著的朱漆大門緩緩張開。
鼓聲驟停,余音綿延百裡。
我順眼望去,雙手往後輕盈一拋,兩根鼓杵散落在地,長袍飛揚。
“何人如此放肆!”兩名護衛持械衝出,大聲地斥責我。
而我隻是換以冷眼,拂袖一瞥,登時有磅礴死氣散發出滔天氣勢。
那兩名護衛頓時戰戰兢兢,往後退去,任我一個跨步,踏入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