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上背的,是何物?”蕭憶情陰沉沉地問我道。
我沒有回答他。
他說的第一句話完全佔據了我的腦海,這讓我無法理解。
陳卿顏死了?
他怎麽可能死?說死就死?沒有任何征兆的就死?我還沒有道別就死了?
我直接朝著陳卿顏的房子衝去,試圖去親自理解他的話。
此時一隻手攔在了我面前。
僅僅是一隻手而已,我心底卻油然而生一股無法逾越的感覺,仿佛這隻手就是天塹。
我會被這隻手逼停嗎?你算什麽東西?
更何況那個老人還在房子裡頭!
我一把甩開了他的手,他也沒有再攔,任由我衝進了屋子裡。
於是我看到了此生難忘的那一幕。
那個老人,那個善良的老人,那個在宣明唯一認識我的老人,那個涼秋裡跛著腳掃落葉的老人,端坐在中廳那把小木椅子上。
他終究沒能過得到燒著我給他劈的柴的冬天,沒能收到我的道別。
因為他就這麽靜靜坐著,而從他胸口流出來的血竟都幹了大半。
五雷轟頂。
我整個人沉浸在陰影中,那和他在一起的七天的一幕幕猶如一張紙在我眼前飄過,折成一艘船,卻擱淺在這一切的盡頭。秋風吹得空洞,我突然想離開這刺激我方寸的畫面,想掙脫出這旋渦,於是我轉身,卻看到了那樣一張冰封的臉,寒意直逼,我仿佛看見了陳卿顏在橋雪關戰栗潛伏著的過去。
蕭憶情仍然隻問了那一句話:“你背後背的是什麽。”
“你問我,我背後背的是什麽?”絕望已一點點爬上我的脊柱。
蕭憶情右手抬起,拇指與食指間拈著的,分明是一根木羽箭。同時他說道:“殺死他的是這支箭。”
看到那根箭我內心一震,但陳卿顏死去的事實又把我拉回了痛苦的沉淪中,對這一切我早已不想關注,可蕭憶情的意思我算是明白了。
“你是在懷疑我?”我他道。
“我沒有這麽說。”他嘴角輕微一挑說道。
我取下了裝弓的長箱,將它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我就讓你看看是什麽。”我伸出了雙手說道。
一切都錯了。是我的錯。
但你懂什麽?你憑什麽懷疑我殺了他?
我陷入了極致的迷茫與酸澀中,心裡想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去死吧。
蕭憶情在我打開箱子的一瞬間,感到了極為強烈的危機感,他倒吸一口氣,反向甩出一陣罡氣瞬間將自己推離了我好幾十丈。同時用我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你居然有這把弓!”
我大笑起來:“哈哈哈,我不僅有這把弓,還有木羽箭呢。”說完我即刻抽出了三根箭,搭箭扣弦,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我甚至感覺不到扣弦時的肉體疼痛。
“你就是用這把弓射出的那一箭!”他神色嚴峻地說道,同時不再後退。
“而你射出的那一箭,殺死了陳卿顏!”這種堅定擲地有聲,一股虛無縹緲的罡氣幻化在他的身邊,即使相隔幾十丈,我也能感受到這其中的凌冽劍意。
我不想再辯解什麽,隻是將全部的焦點瞄向他,在劇烈的刺痛中拉開了弦。
這世上好不容易有個對我好的人,就這麽死了。
而眼前這個人竟說是我殺的。
這,怎,麽,可,能,呢?
蕭憶情的劍意融成了一把罡氣繚繞的長劍,
他看著我緩緩張弓,隻是舉起了劍。 沒有什麽絢爛的開場,我就松開了手,世界突然安靜。
似乎眷眷紅塵消失其中,萬物沉醉,慵懶隨意。那三支箭就在一片安寧中衝破距離的限制,筆直地轟向了蕭憶情,蕭憶情的罡氣頓時傾瀉而出,浩浩蕩蕩長龍般蜿蜒。
如銀河而落的氣勢壓向了我那三支木羽箭散發的雄渾死氣。
隨後木羽箭淹沒在劍意的波瀾中,石沉大海。
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清醒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意味。
我想起了不落葉不屈撓的胡楊林,想起了青安酒的淡如水,想到北地,萬裡無邊的大沙地。想到了那些在苦難中跌爬滾打的日子,想起了死後生,他曾睜著熊熊燃燒的獨眼對我說過:
“這早已經死了的人啊,還是需要送他一程。”
我是早已死了的人嗎?我想道。
我失魂落魄地看向自己的黑白袍,發現它竟然使我身體不斷散發著濃烈的黑氣。那些黑氣前仆後繼地衝向蕭憶情的海域般廣闊的罡氣,不斷的沒入其中,竟阻擋了那片青藍色罡氣呼嘯而來的步伐。
“怎麽會那麽好運呢?”我說道,確實用著自嘲的語氣。
已經沒有力氣再上箭了,蕭憶情的攻勢卻被那些神秘黑氣生生攔住了。周圍看到這一幕的普通城民早已奔走相告,全部撤空,隻有幾個膽大的秉著對強者的好奇心,瑟縮在角落裡偷偷窺探著。
我最後回看了一眼死透了的陳卿顏,然後用平靜的語氣對那位小宗師說道:“不用再留手了。”
蕭憶情的手中長劍終於落下。
無限劍意。
他似乎喃喃道了一句“夢裡客”,而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為那遠比罡氣鋒利數倍的劍意一齊飛下,千騎呐喊,萬馬奔騰,激得一股磅礴氣勢渾然天成,狂野地蓋向了我。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星河。
星河如夢,我的身體沒入其中,碎成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