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跋涉了十個時辰後,遠遠看見了城牆的輪廓。
死後生口中的邊城宣明,比起青安這種沙漠邊的小村落規模要大上數倍。至少青安是沒有村牆的。
盡管如此,宣明仍然是小城。城關道上隻有寥落的幾片樹葉,哪怕是進了城裡,街上三兩人影僅僅點綴著這座城的寂寞。青安雖小,可沙地蠻荒所有人盡活在青安,宣明人不比青安多,卻更顯荒涼。
我有點期待死後生曾說的繁華市井,我知道那在更向南的地方。
宣明城很破舊,但仍有規格。東城西城的是居住區,可又有所不同。東城區是外來者居多,有數個客棧小店,幾間招牌積了灰的酒肆,離城門近的位置還有馬市。西城多是原住民,遠沒有東城喧鬧,隻有在西南角有一家集市。
說是東城西城,不過六條街。東城三條西城三條,中城大道一條街,靠近北門設置的是國安局駐地,隨後是城主府。城主府裡有城主和守尉,算是宣明的達官。所以城主府的建設相對來說很是奢侈。盡管是最北部的彈丸小城,也堅持選擇了朱漆大門,門邊兩根金柱。台基雖然不高,但簷坊下還是裝了雀替的浮雕,顯得十分氣派寬敞。
盡管官並不是很大,表面功夫也是下的很足。
我先是在國安局登記了我的公民身份,程序比想象中簡單得多。駐在此地的國安局小吏儼然一副喪失生活興趣的模樣,而國安局的內部設置也極為簡陋,可以理解為這位小吏的自家屋舍。有散落在地的紙張,一張木板床上胡亂堆疊的棉被,甚至有灶台,還有盛滿水的桶裡堆著他的衣物,就是一個人簡單的小屋,隻是在前廳搭了個小台子,門前貼了個“國安局”的牌子。
他的家就是國安局駐點,而他擺著一副玩忽職守的模樣,十分隨意。
我和他說:“我從青安來,沒有身份。”
聽到青安二字的時候,他似乎起了點興致,可很快又恢復了事不關己的態度,胡亂在一些小雜物裡摸出一個小令牌,手一抖抖出一片飛揚的塵灰,接著漫不經心地朝我一丟,仍舊木然地看向門外的街道。
我接住令牌,看他沒有別的意思,轉身出了門。
我跨過門檻的一瞬間感到如芒在背,但我沒有太在意。
一片凋零的楓葉穩穩落在了國安局門前的石階上,局中小吏雙眼一眨,仍舊望向長街。
我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逛遍了宣明。
元府點就在東南角,依舊是一棚一桌一旗一人,與之前不同的是桌上並沒有小酒杯。使者仍著同樣款式的黑衣,神情木訥,回答機械,令我不敢相信這是人。
我隻能感歎元府使者多半是超脫的強者,忘卻紅塵中是非。可這樣也僅僅是一個隨處可見的使者,那元府的核心是什麽?
我就問他:“元府在哪裡?”
他回答道:“元府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元府。”
於是我悻悻然走了,自以為這是思想境界的差距,如果死後生來解釋的話應該會通俗易懂很多。
接近傍晚,殘陽余暉灑落城中,似要掀扯黑夜的幕布。我靠在西城一角歇息,街上兩三行人匆匆掠過。我注意到一個跛腳老頭,弓著背,掃著街上落葉一瘸一拐向我走來。他愈發靠近,我愈能感到他掃起落葉來不輸年輕人的氣勢,那隨著他揮起的一陣陣驚風裹挾著落葉飛揚,直到掃至我面前,我才觀察到他兩鬢已霜,眼球深嵌在眼窩裡,臉上歲月的紋路錯落凌亂。
那一刻我想起了死後生,可我發現我對他的印象已經像一艘廢舊的航船沉沒在記憶的海洋中了。我記不清死後生的臉,我隻能夠去回憶他模糊的輪廓。
老人在我跟前停了下來,看著我問道:“走投無路?”
我搖了搖頭。
他頭一歪又道:“無家可歸?”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將掃把往地上一敲,展顏一笑,我知道這種笑容的含義是善。
“入秋了,晚上陰冷,老頭子我一個人住,怕是砍不動那些乾柴。”
接著一番眼神交流,結果就是我背起長弓幫老人握住掃把,跟在他身後走在冷清的街上。
夕陽斜落,余暉消弭,星月登場,百戶沉寂。無人識得,無人關注。我來到宣明,宣明卻沒有注意到我。一夜秋風歸落葉,我終於知道,這就是秋天。
在大沙地,在胡楊林,在青安,我都沒有經歷過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