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進奇道:“這位兄弟何出此言?”
“文定公的墳墓就在這後山之上,但是周圍都有禁軍,不準人們上山,你們想要去祭奠文定公,還是改日為好。”路人說道。
楊進拱手道:“多謝小兄弟。”
路人走後,楊進和秦玉沒有聽他所說,而是直接堅持要去,果不其然,剛剛靠近後山,便看見渾身盔甲的禁軍在阻止過路人。
楊進上前說道:“幾位大哥,在下的爺爺葬在此處,還望行個方便。”
領頭的那人嚴肅道:“你還是另選一個時間前來,今天這座山已經被封,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楊進昂著腦袋看了看山後,問道:“那這裡發生了什麽事?”
禁軍領頭呵斥道:“小子,別問東問西,知道多了,對你沒有好處!”
楊進千裡迢迢回到京城,竟然不能馬上祭奠,心中的無名之火冒起,怒道:“難道我連祭奠爺爺這點自由都沒有嗎?”
禁軍領頭也是個暴脾氣,喝道:“在老子面前,你配什麽自由!再不滾的話,休怪我不客氣!”
楊進想要闖進去,看到秦玉,轉念一想,有作罷了,心道:“有師妹在,今天就不和你計較了!”
拉著秦玉的小手,正準備往回走,半山腰一個人高聲喊道:“你是楊兄弟嗎?”
楊進愣了一下,回應道:“是,你是金大哥?”
“沒錯,我是金忠翩!”那人答道。
金忠翩是當今聖上的貼身護衛,楊進在八歲的時候,作為陪讀,和已經是小皇帝的朱祁鎮一起讀書,金忠翩也在其列,三人可以說是兒時的玩伴,關系一直不錯,直到兩年後楊進被爺爺送上華山。
“聽說你現在在給當今聖上身邊辦事?”楊進對下來的金忠翩說道。
金忠翩一臉的英氣,身材修長,倒是一個美男子,目光所到之處,犀利之極,特別是掃向秦玉的時候,似乎要將秦玉看透,畢竟在他眼裡,這個小丫頭可是一個生人。
“嗯,你走了之後,我學了兩年武功,聖上念及舊情,就把我留在身邊。”金忠翩說道。
“皇上?在?”楊進試探的問道。
金忠翩又看了一眼秦玉,沒有說話,楊進心神領會,說道:“這是我的小師妹,值得信任,你但說無妨。”
金忠翩有點不情願的說道:“嗯,皇上在,他正在祭奠文定公。”
楊進有些感激道:“沒想到皇上能親自前來。”
“你們跟我上來吧。”金忠翩說道。
楊進和秦玉跟著金忠翩,上了半山腰,其實朱祁鎮並不是特意前來的,而是在郊外狩獵場打獵,途徑於此,順便來看看,沒想到正好遇見楊進也來了。
朱祁鎮對楊進這個兒時的玩伴印象很深刻,那時候都還小,有些肆無忌憚,楊進也不知道怕朱祁鎮,朱祁鎮也沒把自己當皇帝,玩的很開,什麽上樹掏鳥蛋,戳馬蜂窩,那一樣刺激,就乾那一樣,然而楊進離開之後,再也沒有這樣的玩伴了。
金忠翩年紀越長,越是對朱祁鎮敬畏,也就越來越不好玩了。
金忠翩帶著楊進來見朱祁鎮,楊進低聲囑咐道:“師妹,一會見一個人,你看我跪就跪,不要多說話。”
秦玉也不是笨人,猜測出要見的是什麽人了,於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金忠翩將楊進的寶劍交給一名禁軍保管,稍微搜了一下身,便作罷了,至於秦玉,也由宮女全身上下搜了個遍,
以免攜帶兵器。 要見皇上,當然不能有半分差池,這個罪過,誰也擔待不起。
朱祁鎮坐在山上的一個涼亭,這個涼亭是平常上墳之人歇息之所,朱祁鎮是一個年輕皇帝,五官菱角分明,有著一種不怒自威的神色,一看就是一個精明能乾之人,他看見楊進,笑道:“楊進,你這幾年跑哪裡去了?”
朱祁鎮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白面無須的太監,看不出年紀。
楊進跪拜之後,起身說道:“回皇上,在下這幾年在華山習武。”
“習武?你小金比試一下我看看,誰的武功厲害!”朱祁鎮說道。
楊進低頭道:“皇上,我這次來,是祭奠爺爺的,從爺爺去世,我還沒有盡一份孝心……還望皇上容我給爺爺上柱香。”
朱祁鎮怔了一下,說道:“應該的應該的,朕疏忽了。”
楊進帶著秦玉來到爺爺墓前,文定公墓修的倒是很豪華,朱祁鎮也不會虧待“三楊”之一。
楊進淚流滿面,跪拜在地,一時起不來身,秦玉在一旁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靜。
朱祁鎮看到這裡,想金忠翩找了找手,說道:“在你看來,楊進武功怎麽樣?”
金忠翩遲疑一陣,說道:“看他行為舉止,根基肯定不錯,但是到底如何,就不一定了。皇上,你想讓他也進大內?”
“知根知底的人不多,這楊進的爺爺是忠義之士,他的為人朕多少也有所了解,他如果武藝不錯的話,當是文武雙全了,大內侍衛還是自己人比較好。”朱祁鎮說道。
金忠翩躬身道:“屬下明白,我試探一下。”
“他現在正在傷心,等會兒再說。”朱祁鎮說道。
楊進哭了一會,想起皇上還在等待自己,強忍著淚水,站了起來,身子不由得一晃,這是傷心過度所致。
秦玉連忙伸手去扶,說道:“師哥……”
楊進紅著眼睛說道:“我沒事,你放心吧。”
秦玉暗自點頭,楊進回到涼亭,說道:“皇上久等。”
“無妨無妨,朕也是心血來潮,想起文定公平日裡對朕的好處,於是就前來祭奠,沒想到正好遇到了你,你這是才回到京城嗎?”朱祁鎮問道。
楊進答道:“多謝皇上關懷,爺爺在天之靈,也會感受到皇恩浩蕩,在下確實剛到京城。”
朱祁鎮說道:“文定公病重去世,朕也很傷心,你更是要節哀順變,來來來,你不要拘謹,陪我坐坐。”
楊進遲疑一陣,在朱祁鎮面前坐下,說道:“多謝皇上。”秦玉則是站在楊進的身後。
“其實朕時常想起你,那時候在一起玩耍,倒是快樂,你也為此吃了不少苦頭,替朕頂了不少壞事,太傅沒少責罰你。”朱祁鎮說道。
楊進聽他說起小時候的事,嘴角也露出一絲微笑,說道:“小金何嘗不是如此?”
“嗯,可惜那段時光再也回不來了,楊進,你這次回到京城,可有什麽打算?”朱祁鎮問道。
楊進搖頭回道:“我想先守孝三月,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孝心可鑒,你的哥哥楊壽,朕已經升了他的官,你作為文定公的小孫兒,理應給你個閑職輕松一點,但是朕想把你安排在身邊,你看如何?”朱祁鎮說出了意圖,不過以一種朋友的身份,並沒有拿身份壓人。
楊進說道:“多謝皇上提攜,我在外自由慣了,隻怕當不了這個差。”
朱祁鎮臉色明顯有些不悅,但是沒有發作,隻道:“多少人想要在朕身邊辦事,都擠破了頭,你卻拒絕,這樣有些說不過去吧?”
“皇上,我學藝不精,不能保護皇上安危,佔著一個大內侍衛的名額,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楊進口無遮攔的說道。
朱祁鎮拿起一個果脯,放入口中,嚼了幾口,說道:“朕讓你進來,便不是笑話!”
這句話雖然並不嚴厲,但是在楊進耳中,聽出了威嚴,朱祁鎮終究是一個皇帝, 他想要辦的事,別人如果總是質疑或者反駁,難免會生氣。伴君如伴虎,便是這個道理。
“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楊進不卑不亢道。
朱祁鎮咳嗽一聲,強忍著心中的怒火,說道:“你當真不聽朕的?”
“不是不聽,皇上如果下旨,我不得不從,但是這樣一來,我就不會高興,難道皇上忍心讓兒時的小夥伴不快樂嗎?”楊進說道。
朱祁鎮面帶溫色道:“朕讓你在朕的身邊,你怎麽就不高興了?”
這時一旁的那個太監說道:“皇上,楊進剛剛回來,讓他在京城待上幾天,再說此事也不遲。”
朱祁鎮又拿起一個果脯,像小時候那樣扔給楊進,楊進伸手接住,朱祁鎮對那太監說道:“王振,你去準備一下,擺駕回宮!”
王振躬身道:“遵旨。”
朱祁鎮看了看楊進,又看了看秦玉,笑道:“這位姑娘是什麽人?”
楊進起身應道:“她是我的華山上的小師妹,從來沒有來過京城,這次是來遊玩的,正好跟我順路。”
“嗯,那你就帶她好好玩玩吧。”朱祁鎮說道:“朕就先走了,你好自為之。”
楊進恭送朱祁鎮離開,心裡也滿不是滋味,本來以為見到朱祁鎮,會滿心歡喜,畢竟兒時玩伴,但是這次見面,雖然沒有發生什麽衝突,但是兩人之間似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這種隔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正和小時候的那種無憂無慮、毫無顧慮相差甚遠。
君臣有別,這是千古不變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