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了,哈口氣,村委會的玻璃上都留下一層霧氣。嶽文今天起得很早,生起爐子後,他靜靜地等著決定這個村命運時刻的到來。 不到八點,人陸陸續續來齊了,大家打著招呼,寒暄著,議論著,拉著家長裡短,說著左鄰右舍。
不過,同樣的村委會,同樣的會議室,同樣是來參加會議的金礦老板們,也同樣是來參加會議的街道幹部們,但主持會議的人,卻換成了阮成鋼。
街道在歷經卜凡、劉志廣兩個包村領導後,改由陳江平親自包村,當然,他是不會直接出面的,具體工作還是要由遲遠山和萬建設來做。
會前阮成鋼也與嶽文溝通過,嶽文想讓阮成鋼來主持,阮成鋼卻自嘲是個粗人,硬是又把嶽文推到前台。
見阮成鋼不容動搖,嶽文也不再推讓。
簡單把阮成鋼介紹給在座的大家後,金礦老板們的眼光中多了敬畏,但卻無人講話,嶽文知道,大家仍是惟施忠孝馬首是瞻。
施忠孝看著他,他也看著施忠施,前幾天的事,都象沒發生一樣。
“今天,在我印象中是第三次開會。”嶽文看看一個個沉默的金礦老板,此時卻無一點聒噪,施忠孝仍如前兩次一樣,一言不發,他煙抽得挺凶,煙霧籠罩了他的臉。
“今天開會就一個事,簡單說,就一句話,就是回收金礦。”
原本以為這句話就象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會議室裡會炸鍋,但沒想到的是,金礦老板們出奇地平靜,偶爾響起的手機鈴聲,馬上又被關掉了。
噢,方案提前泄露了?嶽文頓時有種預感,他下意識地看看胡開宏,胡開宏卻扭過頭去,眼光四處遊離。
阮成鋼卻仍是不發一言,他抽著煙鬥,施忠孝抽著中華,眾人也比賽似地抽著煙,陽光照射進來,會議裡一片煙霧騰騰。
不管了,嶽文一擺手,“今天叫大家來,不是商量回收不回收,是商議一下怎麽回收。”
二能“騰”地站了起來,“我不服……”
“你先坐下。”喲,馬前卒跳出來了,嶽文馬上打斷他,“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每個人都有說話的機會。”他看看胡開嶺,胡開嶺拿過一大摞合同,擺到桌子上。
眾人目光都聚集在合同上,施忠孝臉色陰沉,看看胡開嶺,又看看嶽文。
“這是上次大家與村裡簽訂的回收合同,有合同在,我們就按合同辦事。”嶽文道。
“我們這也有合同。”一個叫胖三的金礦老板,拽著肥肥的身子,也把一摞合同放在桌上,“這是我們先跟村裡簽的承包合同,大家看清了,是我們先簽的。”
“你那個合同是卜凡逼我們簽的,不能算數。”另一個金礦老板補充道,馬上,在坐的各個金礦老板都隨聲附和著。
“你們這個合同,沒有經過村民代表會,甚至連村兩委都不知道,不算數。”胡開嶺到底是忍耐不住了。
“噢,是嗎?”二能斜著看了他一眼,“我們還有這個,全村老百姓都同意了,還用村民代表大會同意?”又有一個礦老板拿出一摞紙來,上面一個個紅色的手印歪歪扭扭,卻很是刺眼。
阮成鋼抽著煙鬥,冷眼旁觀。
嶽文拿過來看了看,“你們不是說回收合同是卜委員逼簽的嗎?你們這個也是逼簽的,村民們不會同意的!”他輕蔑地把合同往桌上一扔。
“這能算數嗎?合同才有法律效力,
回收合同在最後,最有法律效力。”胡開嶺吼道。 “喲,跟我們講法律,我不懂!”
“我們不管,反正退礦合同是逼簽的,他們會求訪,我們也會求訪,我們的工人也不少,要不,誰特麽地都不用過了,我們也去求訪算了。”二能開始耍橫。
其余老板馬上又開始附和.
“走,開什麽******會,都去上訪算了!”
“我們還不信了,沒個說理的地方了?”
……
嶽文看看金礦老板們開始鬧騰,馬上知道有人提前報信,這夥人做了準備,他們胡鬧一通,正好把這個會攪黃了!以後再開,恐怕真要開成萬金油了!
眼看要糾纏不清,人就要走,他看看阮成鋼,阮成鋼也在看他,胡開嶺更是一臉急色,卻不斷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
“好,那合同我們不要了。”嶽文伸手把兩大摞合同跟村民的簽字抓在手裡,他起身轉了轉,突然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地投進了爐子裡。
幾個金礦老板馬上炸鍋了,離得近的手忙腳亂地打開爐蓋,往外搶著合同。可是爐火熊熊,爐蓋一開,卻是燒得更加旺盛了。
“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們不要這些東西了,現在,支村兩委決定,召開村民代表大會,重新決定金礦是否回收,”一陣慌亂後,眾人都回到座位上,但所有人的眼睛都鎖定了他,“如果金礦收回,在座的各位除了享受村民的股份以外,額外增加一部份股份,作為補償。”
差點偏離軌道,嶽文暗叫一聲,好在自己當斷則斷,把這些人重新拉了回來。
阮成鋼暗笑,此時卻輕松下來,他點上一袋煙,煙霧馬上從鼻子裡冒了出來。
眾人卻都沉默著,許多礦老板都把目光投向了施忠孝。施忠孝正要說話,手機響了起來。
他也不打招呼,站起來就往外走,“老陸,什麽事?”來電是公司的副總陸德江,他知道自己今天開會,且生死攸關,這時候來電肯定有事。
“施總,剛才接到街道通知,說是年底進行安全整治,所有礦山一律停產。”
“街道的通知?整治到什麽時候?”
“據說是區裡下的通知,隻說年前,具體時間沒說。”
“啪”地一聲,扣死了手機,施忠孝陰沉著臉點燃了一支煙,這前有伏兵後有追兵,看來今天自己還是低估了形勢,他想了想,把剛抽了兩口的“中華”摔在地上,狠狠撚了兩腳,重新走進會場。
嶽文注意到施忠孝那張要擰下水來的黑臉,停產,是他跟陳江平匯報,陳江平親自拍板的結果。
前天,交城的金礦突然出現塌方,出現安全事故,全市的礦山企業都展開了自查自糾,借這個上方寶劍,正好可以對金礦企業無限期停產。
但,事故也帶來了不好的後果,區管工委對金雞嶺問題的解決卻催得更緊,年前徹底解決的時間表再一次被提了出來,並且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這讓陳江平與阮成鋼都很有壓力。
“同意重新召開村民代表大會表決的,有沒有?”嶽文說道。
一隻手,兩隻手,帶頭的仍是當初卜凡回收金礦時那個五十多歲的礦主,見其余金礦主都憤怒地象要把他吃了,他猶豫著又把手放了下去。
嶽文暗笑,這是他讓胡開嶺晚上做工作的結果,他需要有個出頭鳥,有個好榜樣,現在二能等人只能憤憤地看著榜樣,而下面,他要做的,就是如何充分發揮榜樣的作用了。
“我有話講。”阮成鋼、嶽文、胡開嶺的眼光不約而同都轉向了一人,正是施忠孝,他滿臉烏雲,會議室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我谘詢過律師,我們原來簽定的合同符合法律程序,卜凡那樣做,本身就不符合法律,現在合同雖然燒了,但也是有合同的,村委再開會,符合哪條法律規定?”
嶽文剛要講話,一直沉默的阮成鋼卻開口了,他一擺手,施忠孝也不說話了,“合同只要簽定,就有法律效力,三份合同糾纏一起,太亂,我讚同召開村民代表大會重新確定,你要問符合哪條法律,我在這就告訴你,……我的話就是法律!”
他語氣雖慢,但氣場強大,施忠孝一時竟啞口無言,兩人對視著,卻都再不說話,一個叼著煙鬥,一個抽著香煙。
好半晌,施忠孝方道,“村民代表大會,可以開,如果定下來要我們交回金礦,我們交,不過,我不要村裡的什麽股份,我要求村裡現款補償後面幾年的損失,你們呢?”
聽到有真金白銀,二能等一眾礦老板馬上附和,就連起初表態同意的礦老板也改了口風。
“不算我們每年交給村裡的……”
胡開嶺馬上打斷他說,“你們的承包款欠著兩年沒交了。”
施忠孝卻不接他的話茬,“我們的損失估個數,減去每年我們上交的承包費,三千萬,我再往下壓壓,一千萬,一個子不能再少,少一分錢我卷鋪蓋到區工委打地鋪去!”
他的大痞風范終於顯露出來,“我不管什麽刑警隊長,也不管什麽村裡書記,行的話你們就收,我的話雖然不是法律,但是道理,對不住各位,我先走了。”
他站起來,頭也不回走出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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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錢難死英雄漢,何況是一千萬。
金礦老板退場後,眾人都到了胡開嶺家,阮成鋼也來了,是胡開嶺親自邀請的。
只要一心為村裡,為老百姓,這個耿直的漢子不計前嫌。
“可以從市裡借些。”遲遠山試探著說道。
“呵呵,我聽說啊,一次常委會,管委副主任劉清華包保的一個企業資金有困難,想從區財政上借點,當場讓王軍書記訓得頭都抬不起來,王書記說得很明確,企業行為千萬不能跟政府行為發生交集,包保企業不是要用區財政的錢替他周轉,如果誰都能用,真成了一些人的小金庫了!”阮成鋼難得的和藹,“你們家陳主任恐怕也不敢去提吧!”
遲遠山面色一囧,阮成鋼繼續說道,“區裡一年的財政收入本來不多,但區裡用錢的地方太多,現在正是開發區最困難的時候。”他不好打擊大家積極性,“我認識一些企業老板,先借一部分,等金礦收回來就有錢了,再還給他們,湊個幾百萬我看不成問題。 ”
胡開嶺也說道,“發動全村老百姓,有多少先往外拿多少。”
嶽文笑道,“胡哥,你在農村這麽多年,老百姓你還不了解,你發錢給老百姓可以,讓老百姓從兜裡往外掏錢,雖然知道收回金礦對自己有利,你看,最後有幾個肯往外掏錢的!”
“找街道幾個企業挪借一下!”黑八湊趣道,眾人都沒動筷子,他也強忍著,但如果不發表意見,好似自己無能似的,剛才聽到阮成鋼的話,啟發了他。
“你去挪借,保證無一人借給你。”嶽文吡笑道。
“為嘛?”黑八不解。
“我保證,今天中午,街道所有的象點樣子的企業都會接到電話,不能借給金雞嶺一分錢。”
遲遠山笑著,卻是有些不信,他掏出手機,說了幾句,好象不信似的,接著又打了幾個電話,最終看看大家,無奈地搖搖頭。
阮成鋼點點頭,“姓施的年輕時在開發區就有一號,看這個架式,我的話也要打些折扣了。”
嶽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托著一塊自磨的豆腐,他也不嫌冷,大口吃著,“嗯,還是嫂子做的豆腐香,大家別愣著,快吃飯吧,呵呵,不用擔心,我給大家立軍令狀,一周內拿回一千萬來!”
“一周?一千萬?”黑八笑道,“吹吧,吹牛不上稅。”
“一周?”阮成鋼也不相信。
嶽文笑笑,“來吧,吃菜,我都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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