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啟元縣的原住民來說，那是一個不可能忘記的冬天。　　和以往不同，剛入秋天空中就開始洋洋灑灑的飄起了雪花。一下便是整整三天三夜，踩進一直沒有打掃的地方膝蓋都會被埋沒。在雪下了一天的時候農民就開始發現不對，將還沒有完全成熟的小麥一股腦全部收割了，但在還沒有來得及藏起來的時候便被霸道的官兵強行收去巨大部分。

　　縣令縣丞縣尉勾結一起強行對這個城鎮剝削已經持續了三年了，天高皇帝遠，邊陲小縣三人勾結硬是成了土皇帝。三年來，原本繁華的縣城變得破落無比。縣令的剝削主要是針對的普通百姓的，少數富人對此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冬至，貧窮寒冷終於帶來了理所應當的結果。

　　呂言坐在床上。母親發高燒了，家裡已經沒有吃的了，如果在不想辦法的話……

　　“呂良你在家看著媽媽。”呂言說完起身準備出去“我再去想辦法借點吃的。”在父親早亡的家庭呂言不得不站起來，扛起生活的壓力，但沒想到這個冬天居然會這麽的難過。

　　隻能去向老李借了，父親去世前有恩與他家，希望還能借到。呂言在門前拍了拍臉努力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謙卑諂媚。推門進去“李叔最近還好吧。”

　　“還不是那樣。”老李側坐在床上，左手放在看不見的角落。床上兒子正用被子緊緊裹住全身。像一隻春卷，真是餓昏了，看什麽都像是吃的。

　　呂言仿佛聞到了大米的芬芳。“李叔，我媽生病了，沒吃的抗不過了，你能不能……”

　　“我家也吃不上飯了，你看這孩子三天沒有吃飯了。”被窩裡的兒子拚命點頭，好像生怕呂言不知道。

　　自從父親死過之後家裡的狀況一天不如一天，一開始還可以找親戚接濟一點，但時間長了親戚們也終於反應過來，原來這些借出去的是不可能要回來的，漸漸開始冷落呂言一家，後來更是老死不相往來，現在去向他們借已經沒有可能了。

　　但是可能是抱著自己家有恩與李家，如果借錢的話顯得太勢力的想法。自己從來沒有向李叔家借過錢，那麽現在最有可能能借到吃的的就是李家了。如果他們再不借，可能真的沒有一點可能了。想到這呂言顧不得一切了。

　　“可是，我們隻有靠你了啊，李叔。”說著呂言跪了下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但隻要有吃的這又算什麽呢。

　　李叔冷漠的看了呂言一眼，仿佛根本不認識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煙。不知他老婆從哪裡跑了出來，走過來扶起他。“小言啊，你看著這是幹什麽啊。我們也是真的沒有啊，要不你等等，等我們有了回來送去你家。你看你這跪著也不是個辦法啊。”說完強行扶起了呂言。

　　“呂言啊，你母親病了，家裡還要人照顧，你還是早點回去吧。”老李依然沒什麽動作。他老婆半推半搡的將呂言送出門外，前腳呂言踏出門就把門關上了。

　　呂言怔怔地看著關上的門，看著裡面的視野漸漸消失，眼中的光也漸漸淡滅了。他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整到吃的，如果沒有吃的，他不知道母親怎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想到這他感到渾身的力量都被抽乾淨了，被一個叫做生活的猛獸，力量抽完後就開始抽取他的靈魂。他靠著旁邊的牆癱軟地坐了下來。腦子一片混亂，這時候他應該思考一些東西，比如怎麽搞到錢，或者從哪整點藥也好，不然做些什麽工作。但他什麽都沒有想，

一些的根源是沒有食物，大家都沒有，這便沒有了辦法。但他又不想回去，回去看弟弟失望的臉嗎?回去空這手面對奄奄一息的母親嗎?　　過了好久。

　　“小言走了嗎?”

　　“這麽久沒有響動了應該是走了。”

　　“想的也真好，隨便說有人生病了就想要吃的，現在誰還有多余的吃的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趕緊把粥拿出來喝完吧。”

　　呂言晃晃蕩蕩地朝中心走去。他看到路上有人走著走著倒下，然後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永遠的睡了下去。周圍人像是什麽都沒有看見，反正不久就有官兵會把他拖走，然後扔到荒無人煙的地方。

　　饑荒是很嚴重，但是還是有很多富人的，他們過著和以往一樣的生活。他們生活在縣城的中心，那裡是天堂，也是地獄。呂言想去試一試，說不定可以撈到一些吃的。

　　接近中心處的住民變少了，原本這裡是繁華的商業街，每到夜裡小販便沿著街擺各種各樣的攤，燈火通明，仿佛一條盤踞著的長龍。現在沒了這些有些空曠，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面黃肌瘦的乞丐，富人在察覺到巨大饑荒來臨之後便很少出他們的圈子，所以想要問他們要點吃的最好是在這等。

　　就比如這時，一個看起來是富家小姐的人走到一個小乞丐身邊往他碗裡放了一些吃的。旁邊的管家不停的叨念著什麽，這個小姐完全不管。後面一群守衛靜靜的守護著她。小乞丐受寵若驚的不斷點頭哈腰表示感謝。富家小姐笑了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頭，但看著他髒亂的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去了，然後在後面人的簇擁下上了轎子向縣城中心遠去。

　　呂言愣愣地看著，他不是在驚歎富家小姐的善心，也沒有留戀富家小姐的美貌。他死死地盯著瘦弱的小乞丐和他手中的吃的。看這個小乞丐的樣子似乎很容易討到食物，那是不是說他手裡其實不缺這麽一點食物，那我能不能去搶了，不，是借，回來我會還他的。這個想法一出現便像一隻鑽進身體裡面的水蛭一樣在腦海中便揮之不去，

　　猶豫沒有持續多久，呂言開始盤算著怎麽去奪，最好現在先跟著他，然後跟到一個無人的角落，然後從背後打暈他。對，一定要一下打暈他，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面貌，不說他後面會不會報復，但至少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就暈倒，這樣既能不讓他出聲喊人，又能讓他不感到什麽恐慌。恩，對就這樣。

　　但是事情並沒有朝預想的方向發展，第一步就錯了，呂言看到富家小姐剛走沒多久，就有一群人開始圍住小乞丐。這些人明顯互相不認識，但是很默契的聯手將小乞丐的逃生路線都封鎖了。一群人都沒有開口，隻是沉默的看著圈中瑟瑟發抖如一隻待宰的羔羊的小乞丐。他們現在思考的不是如何從乞丐手中奪取東西，而是如何在這麽一大群人裡面分到更多。

　　“讓開讓開，你們不想要命了。”一聲暴喝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說話的壯的像一隻牛，也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怎麽保持體形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弟，但都是骨瘦如柴的。

　　“不想死的就滾開，也不看看是誰的東西就想搶。”周圍人明顯是認識他的，雖然無奈但是還是紛紛離開了。

　　小乞丐這時候得空順從地把東西交給了壯實男子，男子滿意地結果東西分發了一點給周圍的人，大部分自己留了下來。小乞丐說了些什麽，男子聽完十分憤怒一腳把小乞丐踹出兩米。小乞丐在地上趴了好一會才勉強站起來，站起來後立馬走過去抱住男子的腿，嘴裡不住的說著什麽。男子冷眼看著，終於不耐煩的從東西中拿出一口吃的朝遠處一扔，小乞丐立馬連滾帶爬的撲了過去。用身體蓋住吃的，死死地護著，等確定沒有人搶後快速抓起，連著一手的泥土囫圇塞入嘴中，咀嚼了兩下便咽了下去。

　　呂言沒有再看了，當一群人圍著小乞丐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他繼續向前走，然後看到了一個個拿刀的官兵守在前方，臉上寫著窮人免進。饑荒開始後不斷有人往縣城中心闖，有些被發現打了一頓，但是還是讓很多人趨之若鶩。富人們很快應付不暇，後面不知道和官府打成了什麽協議，官府派人封鎖了中心區。呂言自從封鎖後也是第一次來這看。沒想到居然封鎖的這麽嚴。

　　這是有兩人官兵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從裡面走了出來，官兵一邊走一邊嘟囔著“一群賤民，浪費我們這麽多力氣，要我說乾脆把他們都趕出城行了。”“這些話心裡想想就行了，表面工作還是要的。”兩人看到了呂言“小子不要進去，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場。”呂言看著那個人，雖然還有一口氣， 但這種情況下怎麽想也不可能有活路了，官兵走的明顯是處理屍體的地方。呂言想到了床上的老母親，不經世事的弟弟。我還不能死。

　　回去的路上呂言看到了李叔，他笑呵呵的揣著幾個土豆走進一片麥秸堆，然後他看到翠花東看看西看看最後跟著走了進去。翠花是他那一片出了名的美人，不知多少人都對她有想法。然後他聽到有哼哼唧唧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呂言回到家失望地對著弟弟搖了搖頭。母親看了看他，“小言啊，我知道我抗不過去了，以後你要照顧好你弟弟，我死的時候把我埋你爸旁邊也算有個伴。”

　　呂言失聲痛哭，伏在母親的身體上，好像一個玩具被搶的小孩，母親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就像小時候安慰被欺負的他，“我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看到你倆的媳婦，也老大不小了，等這段過去了就趕快找一個吧，到時候帶到我墳前給我看看。”那一刻呂言真的感覺到要永遠失去這個親人了，就在自己的面前，而他是如此的無力。父親死的時候呂言以為自己在那一瞬間長大了，自己能支撐起這個家庭了，自己能讓弟弟和母親幸福地活下去。但是冷落的親戚，可憐的乞丐，無情的李家讓他發現自己對生活還是不了解，在生活的壓力下，他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無力的孩子，隻能在母親的懷裡痛哭。而現在這唯一的溫暖懷抱也要隨著這個能凍住人心的冬天離去……

　　這個冬天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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