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風邊收撿著寒月劍斷片,邊琢磨剛才發生的一切,忽的他驚出一身冷汗,雨芽,想到雨芽,何風的心都要掉出來了,盡管腳下無力,還是咬牙拚命的往回奔馳。 何風趕回羅鎮已是夜雨初歇,東山的微光裡飛來幾隻新燕,鎮子裡除了幾聲雞啼也再無其他聲響。
酒館裡沒有一個人,而雨芽也不見蹤影。
雨芽現在何處?何風找遍酒館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不好的預感刺痛何風的神經,難道是那些死士掠走了雨芽?
雨芽,那個認為師傅就是全世界的小姑娘,自己卻丟下了她。
正在何風一籌莫展的時候,雨芽的聲音卻傳到何風耳朵裡,是雨芽的哭聲!
何風立即衝出酒館,只見不遠的山路上,雨芽啜泣著向鎮子這邊走來。何風大呼一聲“雨兒!”,便飛身向山路那邊奔去。
雨芽聽見師傅的聲音,抬頭一看,哭得更厲害了,向何風這邊跑來。山路泥濘,雨芽摔了好幾個跟頭,身上此刻也如何風一樣狼狽,但雨芽又馬上爬起奔過來。
山間霧氣完全消散去,直到幾縷陽光探出,雨芽才肯停下哭聲。在何風的懷裡就像是有了天一樣,在這個天裡,可以放肆的刮風下雨。
“雨兒乖,雨兒若是再哭下去,師傅這雙耳朵算是保不住了。”
雨芽慢慢將哭聲壓下去,輕輕啜泣,雙手卻仍是緊緊抓住何風汙濁不堪的衣裳。
隨後何風帶著她將臉上汙泥洗去,又在鎮子上找了兩套衣服換上,雖是些粗布衣服,倒也乾淨許多。簡單吃了點東西,二人又跨上健馬,出發在崎嶇的山路上。
“雨兒,你可記得,是誰救了你?”
雨芽搖搖頭,“雨兒隻記得,我被人用麻袋裝起來,後來聽見外面有打架的聲音,再後來麻袋打開的時候,就看見一個白頭髮白胡子的老爺爺。”雨芽有些不願回憶那樣的場面,“老爺爺說讓我在客棧等著,然後就走了,雨兒看不到師傅,雨兒好怕,天剛亮一點點就跑出來找師傅,但又不敢跑太遠。”
“都是師傅不好,師傅讓雨兒受苦了。”
“不不,都是雨兒不好,讓師傅擔心了。”雨芽習慣性地趴在何風懷裡,“對了,師傅是去交朋友了嗎?交到了嗎?”
“這個嘛..”何風想了想,“當然交到了,就是那個救你的老爺爺。”
“哇!他比師傅還厲害吧!”雨芽瞪大了眼睛,“他是神仙嗎?”
“哈哈哈..他不是什麽神仙,但他既是佛祖的弟子,也是三清的傳人。是個和尚,也是個道士。”
“好有趣好有趣!雨兒一定要再見見那位老爺爺!”
“會再見到的,師傅還有好多事情想請教他呢。”
這些日子何風都在憑記憶體會枯塵的出招,道長每招每式果然精妙,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但是足以讓自己開竅了不少。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何風的傷也痊愈了,雨芽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丫頭,她的世界充滿了問題。
“師傅,師傅,毒蛇如果咬了自己一口,它會不會中毒呀?”
“師傅,師傅,黃瓜是明明是綠色的為什麽叫黃瓜呀?”
“師傅,師傅,你說我能不能猜到我等下扔出去的銅板是正面還是反面呀?”
“...”
何風把枯塵的招式能回憶起來的都練熟練了,可畢竟隻是一眼之緣,很多地方總覺得施展起來別扭無比。好在近來並不出沒於人煙處,
也再沒碰到過地獄盟的人。 普通死士倒罷了,但如果是瘋和尚,定會吃大虧的。不過遇到也是遲早的事,何風知道,要保護懷裡這個孩子,就必須更強。
要想讓自己武功更上一層,也就必須要找到枯塵道長。何風想該盡快去趟靜香山,一是請教武功,二是看能不能弄清楚玉佩的淵源,三是問問這腐生石有何玄機。
眼前回環的山路,似乎有了要到達的某個地方。
空山雨霽,江湖路遠,馬蹄滴答。
靜香山,與嫣龍山一霧之隔,大雨之後,山路往往不見泥濘,因為這條路是用一丈寬的青石鋪就的,據說,是山上獨居的和尚一個人鋪的。山裡人煙稀少,自然無香客可言,老和尚的路像是為他自己一人而鋪。
雨芽坐在路旁歇腳亭,輕輕擰著濕潤的衣角,忽的抬頭看著師傅這邊。
“師傅,咱們要去哪兒呢?”
“雨兒以前不是說過,要再見識師傅那位新朋友麽?”
“哦哦,記得記得!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當真有趣得很呢。”
“師傅就是帶雨兒去拜訪這位朋友。”
“嘿嘿,師傅去哪,雨兒就跟到哪,哪兒都好。”
“你這孩子,為師怎麽感覺像踩到一塊熱年糕。”何風笑著搖搖頭。
“哈哈,師傅被小年糕黏住啦,怎麽摳也摳不下!”雨芽把頭貼在何風肩上,就像真的年糕粘在身上一樣。
雨芽小小一番思索,卻欲言又止。片刻,又忍不住發問,“師傅,雨兒愚鈍,還是不明白和尚為什麽會住在道觀裡?”
“為師也納悶。”何風搖頭淺笑,轉身將雙手負背,走向青石板的山路,“時辰不早,啟程吧。”
“是!”雨芽急忙收回疑問,一溜小跑跟在師傅身後。
申時,初晴的天色其實尚早。師徒二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靜香山的石階上。
這密林深處的別院,無疑是座道觀,就算識不得門前的三清香爐,看一眼照壁上的太極圖也該明白了。道觀看似破舊,門前的匾額卻氣派異常,上書三個鎏金大字“道何盡”。
門虛掩著,雨芽搶著要進去一探,卻被師傅輕輕拽住。雨芽正要發問,何風隻是淡淡地說了句“門在這”,便一把摟住雨芽,飛身上了高牆。
待雨芽站定,才發現這圍牆比一般院落的要高出許多,普通人是決計進不來的。
“師傅,為什麽?”雨芽當然忍不住發問。
何風指了指牆下,雨芽這才發現,一條條青石板的盡頭原來不在所謂正門,而是自己腳下的牆根。看來這兒的主人並不輕易見客。
“師傅,這兒有些高,雨兒害怕,咱們進去吧。”雨芽眯著眼,緊緊拽住何風衣角,不敢再向下多看。
“莫急。”何風卻似乎很悠閑,用手輕輕拍了拍雨芽額頭,“主人尚未相邀。”何風說話時明顯提高了嗓門,像是想要院內主人逐字聽得。
何風話鋒未落,院落裡的古松上似乎有了動靜,一隻灰影正迅速從樹頂躥下。
雨芽吃了一驚,難不成這位住在道觀裡的和尚成天待在樹上?
但雨芽畢竟是雨芽,天真的想法畢竟天真,從樹上下來卻是隻猴子,猴子肩上負著一隻包裹。猴子從包裹裡取出兩隻杯子,一隻茶壺,朝何風望了望,便又迅速爬上了古松。
雨芽正覺得好玩時,又被師傅一把摟住,飛身閃到樹下。
一壺熱茶,兩隻杯盞,三行提字,“自斟,自飲,自滾!”
雨芽撅著嘴看完三行字,搖頭道,“這人好不講理,客人來了卻要人滾。”
何風此時卻滿面祥和,居然就地坐下,還跟著提字照做起來,待斟滿兩杯,便遞給了雨芽一杯。
見師傅給她倒茶,雨芽心中的不滿頓時一掃而空,正要舉杯一飲而盡時,卻看師傅將手中茶水一滴不少的倒在古松下。
雨芽不明就裡,卻再也喝不下什麽茶水,便跟著師傅照做了。
雨芽憤憤地將杯子丟在地上,雙頰鼓得像個包子,“師傅,主人不留,咱們走就是了。”
何風見狀,卻哈哈一笑,“如此有趣的主人,師傅卻舍不得走了。”
雨芽撓了撓後腦杓,“趕人出門哪裡有趣啊?”
“哈哈哈...阿彌陀佛,小施主,貧道豈有趕客之意?哈哈哈...”
一陣無名風,輕輕衝開道觀正門,若無幾十年的內力,絕對是做不到的。
“現有主人相邀,需正大光明的進才是。”何風又一次摟住陷入莫名其妙的雨芽,單足跺地,飛身出了高牆,隨後二人這才從正門進了院子。
再入道觀時,一人,一猴,一桌酒菜,已在松下恭迎。
眼前道士一副仙風道骨模樣。枯塵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口裡卻念的是句“無量壽佛”。
何風也回一禮,敬一句“無量天尊”,雨芽也學著師傅嫩手相碰,後同師傅就坐。
何風剛剛坐定,便謝過道長當日相助之恩,後取下腰間玉佩,雙手遞過。枯塵接過玉佩,不由一愣,玉佩顏色綠的發黑,如深不見底的潭底,引誘萬物墜入其中,枯塵仔細的端詳起來。
雨芽看到的道長驚訝,隻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與那猴子一道吃起了飯菜。
枯塵彎曲食指,輕輕彈了彈玉佩,又俯身細細聽音。後又換了五指彈了個遍,才將玉佩,遞還給何風。
“施主,這玉佩是家傳之物嗎?”
“應該是的,我不記得是誰給我的,但是一直是自己的貼身之物。我很納悶,地獄盟的瘋葉和尚,因這玉佩對我窮追不舍。我和雨芽大部分時間避世閑居,極少在江湖上走動,為人處事低調和善,幾乎未與人交惡。”
“施主以善為本,無愧於心,終會結善緣的。那施主可有其他家人?”
“沒有了,除了這個小徒弟,雨芽,是我把她從小帶到大的。”何風邊說著,邊怕了拍雨芽的頭。
“唉,貧道也很困惑,這玉佩甚是奇特,總覺得很熟悉,但每在關鍵之處就感覺步入死局,破解不開。”枯塵歎氣搖搖頭,“既然地獄盟以此物識人,施主當遮隱此物,盡量誤顯於他目。”
何風頓覺在理,於是將玉佩用繩子穿上,掛到胸前衣內,貼肉而遮。
“這世上有人生來就是為了殺人的,有人生來就是為了來普度眾生的。此人瘋瘋癲癲,或許殺你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你又何必糾結如此,重要的是你要努力不讓他殺了。”道長繼續道。
何風想,自己生來是為了什麽?
“那這腐生石呢?道長可知道它的奇妙之處?”何風取出那塊雨芽撿到的石頭。
枯塵端詳良久,又才悠悠說道,“據說腐生石乃天降之石,集齊九十九塊後即可造成腐生門,腐生門甚是神奇,無須托舉即可自行漂浮於空中,死物置於其邊,竟能久久不會腐爛,割草於旁,形狀雖會變,但也久久不見枯萎。貧道也好像在哪裡見過。施主要是有心,可以試試收集腐生石,貧道也想見識見識這腐生門有何玄機。”
“這腐生石不像是常見之物,要集齊九十九塊恐怕很難吧?”何風覺得收集腐生石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枯塵淡然回答。
何風聽道長如此一說,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那道長可知道此劍如何再鍛?”何風拿出一塊寒月劍殘片,雨芽覺得師傅是來找道長鑒寶的。
“寒月劍?”枯塵道長倒吸一口涼氣,站起身來,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要看透何風的骨頭。
何風暗忖,這劍是自己給它取的名字,道長是從何而知的。
“寒月當用月華淬,月華珠是助它再鍛的引子。而這寒月劍極為嗜血,施主使用此劍還需當心啊,如是孽緣,此劍就是凶物。當然,如果嗜血的是持劍的人,那有它無它,也是一樣。施主請稍作歇息。”說完道長便隱入室內。
何風皺著眉頭,一聲不發。
師徒二人在樹影裡坐著,雨芽當然看得出師傅心裡不痛快,也就靜靜地陪在身旁添酒。師傅只顧推杯換盞,徒兒隻好一言不發。兩個時辰,幾乎將兩壇好酒喝個精光。
雨芽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師傅眉頭緊蹙,心裡也不是滋味。低頭想了想,隨即倒滿另一隻酒杯,學著大人模樣,雙手一敬,一口飲下。
這是雨芽第一次嘗到酒的滋味,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在喉頭蔓延,此刻她隻好不停的咳嗽。
何風擰過頭,眉頭鎖得更緊,“你這是做什麽?”
雨芽強壓住喉嚨裡的難受,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咳咳...師傅,雨兒,咳咳...雨兒隻是看師傅一個人喝酒沒意思,想陪陪師傅。咳咳...”
何風此時卻語塞,隻是習慣性地伸手去撫摸雨芽的額頭。
“倘若,有朝一日師傅變成了壞人,雨兒還會在師傅身邊嗎?”
“師傅對雨兒這麽好,師傅怎麽會是壞人呢。”雨芽急忙說道。
“好人並不一定對所有人好,壞人也不一定對所有人壞。很多脾氣好的人往往對外人很好,而對自己最親的人卻常發很大的脾氣。而很多作惡多端的人,在親人面前卻是大大的好人。”何風自顧自的說著,他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如果有一天師傅無法保護你了...”
“那就由雨兒來保護師傅!”雨芽雖然一時沒有明白何風所說的那些好人壞人的區別,但稚嫩的聲音和堅定的眼神裡,絲毫不見畏懼,似乎是真正大敵當前時,想要守護的那份心意。
“哈哈..雨兒很勇敢,師傅沒看錯你,哈哈...”何風不想在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你知道師傅方才為何將那猴兒的茶水全部倒掉了?”
雨芽眨眨泛紅的眼,“雨兒不知。”
“傻孩兒,樹上哪來熱騰騰的茶水?那分明是猴兒尿的尿。哈哈...你說可有趣?”
“啊!好惡心,雨兒差點就...”
“普通過路客若是喝下,不用主人送客,自然也就滾遠了,哈哈...”
“師傅!你怎麽不提醒雨兒,壞師傅...”
“哈哈哈...”
不到十歲的孩子,當然不勝酒力,飲下一杯也就很快睡去了,雨芽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夢見自己跟丟了師傅,到了新的地方,遇見的新的人,後來又找到了師傅。其他什麽,也就全然記不得了。
再醒來,道長早已經出來了,好像又和何風談了很久,最後道長遞給何風一本泛黃冊子,封面幾個黑色大字“驕陽之怒”。
“施主,你當日用寒月劍使用的劍法裡便有驕陽之怒的影子,顯然招式不是很嫻熟,因而威力大減,那瘋葉和尚就遠在你之上了,他幾乎到了八九成的境界”
“哦?瘋葉練的也是驕陽之怒?但他根本沒有用劍啊?”何風有些詫異。
“劍法的最高境界為無形, 當你練到一定境界就不需要真正的劍了,劍已藏於氣,氣便可成劍。瘋葉和尚便是氣從指間發出,威力更甚於劍。這驕陽之怒,前半部分以劍法為重點,主要練的是劍的招式,心法為輔。後半部分全為心法,練的是劍的氣勢,即為劍氣。在練到驕陽之怒的第五層,也就是純練心法之時,將會遇到極大的瓶頸,能不能突破,就要看施主你的頓悟及機緣了。”枯塵萘艘豢誥疲絛檔饋
“顯然地獄盟盟主瘋葉早已突破,應該達到了驕陽之怒第八層。貧道曾經達到過頂峰第十層,但近兩年功力在流逝,而且越來越快,我老了,也許將來就成廢人了。你我有緣,但不知緣從何起。這武功秘籍就贈與施主了,願能助你。”枯塵說完,眼中溢滿無限的滄桑。
何風趕緊道謝接過,打開秘籍,發現裡面字跡潦草,似是倉促之作。
何風還是一臉的開心,不知為何,雨芽隻要見到師傅爽朗的笑容,自己就會無比的滿足,她甚至這樣想著,有什麽辦法能讓師傅一直這樣開心下去。
臨別時雨芽終於又想起那個困擾過自己的問題,“道長!為什麽你...”雨芽偏著腦袋想了想,“為什麽你不是和尚?”
枯塵道長的笑聲遠遠傳來,“哈哈哈..我曾經就是和尚!”
師徒二人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山路上,古松下的枯塵道長從道袍中掏出一塊玉佩,搖了搖頭,歎出胸中長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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