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九月，潼陽關內外兩軍對峙個多月了，潼陽關外的片枯黃草原染上的褐色，關外十幾裡處個個帳篷首尾相連連成片，數不清的傷兵隨意包扎了下就那麽躺著，秋日的驕陽照在身上，整個人都昏昏欲睡。

　不遠處，身黃櫨色土布衣裳包得嚴嚴實實的十來號人，趴在草叢裡，看著帳篷裡來往走動的人群，特別到正午時分，見夥頭軍提著木桶給傷員送晚飯時，幾個年幼的小夥子趴在地上咽了咽口水。

　個身材高大的卻面容青澀的小子低聲喝道:“靜聲，咱們都觀察五天了，再等等，天黑我們就可以回營了。”

　話說完，又傳來幾聲“咕嚕”聲，悶沉地笑意傳出，“什長，咱們隻帶了三天的乾糧出來，您在外頭待就是五天，現在兄弟們看到草根都感覺是面條了。”說完還伴著嘴皮子的“吧嗒”聲。

　“二狗子，若不是什長帶我們跑到這裡，你能發現這大漠還在面疙瘩吃嗎?”

　被稱為什長的祁玨低喝聲，“禁聲。”

　四下片安靜，直到日沉西山，十多個人影才微微動了動身子，慢慢退後，然後路往東南方向奔去。

　人剛剛進潼陽關，張將軍便直接迎了過來，不待祁玨說話，便大手抓，“你這小子又私自帶人出關，這次我可不管你有什麽理由，你以後都得跟我同吃同住同行，我非將你這皮猴放我眼皮子底下不可。”

　祁玨腰扭躲開來，“哎，哎，將軍，咱有話好說可不興動手動腳呀，你可知道我出去看到什麽了嗎?”

　張將軍才不管，直直抓了人往自己房裡走去，“不管你說什麽都沒得用處了，再等半個月，大漠那邊沒了糧食，他們自然就會退兵，我們不用費兵卒就可以贏了這場戰役，你這些小動作都不需要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切陰謀鬼計都是空談。”

　祁玨這次沒有躲開，跟著張將軍的腳步往室內走去，“將軍，您聽我說，這大漠人怕是有詐，這五天我帶著人都守在大漠大軍外頭，你猜他們給傷員吃的什麽?”

　張將軍並沒有搭理，邊收拾房間準備給祁玨收出塊睡的地方出來，邊不在意地應了句，“什麽?”

　祁玨湊上前神精兮兮道:“面疙瘩，每人大碗的白面疙瘩，材料十足。”

　張將軍笑道:“這有什麽，大漠能救回去的傷員都是傷情比較輕的，傷情重的會拚盡力氣跟敵人同歸於盡，實在沒辦法也會自盡，絕不浪費家裡的粒糧食。他們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所以在戰場上千萬不要小看任何個大漠人，哪怕他受了嚴重的傷都有可能拚死擊拉上你去惦背。”

　祁玨還沒正式上過戰場，每每有戰爭出現，他身邊保護的人比周邊的敵人都多，他跟本就近不了敵人的身，所以張將軍說的這些他還真沒機會知道。

　撇了撇嘴，“您倒是讓我去見識下呀，成天看著大漠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卻硬是沒個下手的機會，您說我大老遠的跑來趟，卻還沒見過血，是不是太窩囊了?”

　張將軍巴掌拍在祁玨肩膀上，大笑道:“你小子就知足了，陰差陽錯地碰上人家的運糧隊，把火燒了個乾淨，那可是立了大功，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別人上了輩子的戰場也沒你遛出去隨便逛圈逛來功勞大。”

　祁玨撓著頭笑道:“我那是運氣好。不過，將軍，您真不覺得奇怪嗎，那大漠今年大旱明明缺糧了卻將數十萬大軍駐扎在十裡外的營地裡，養著群傷兵，天天白面疙瘩地侍候著，若大漠還有這個條件，不就說明今年的旱情沒那麽嚴重嗎?既然不鬧饑荒那他們集結在起是為了什麽呀?”說到後頭嘀咕道:“數十萬大軍的夥食怎麽隻用大半個時辰就好了?難道熱食隻給傷兵吃，其他人都啃饅頭?”

　張將軍本在搭張簡易床的，聽了祁玨這話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臉上出現了絲凝重。

　轉過身，嚴厲地看著祁玨，“你將你這幾天發現的情況認認真真地說上遍，不得有絲毫隱瞞和誇張。”

　祁玨挺身，沉聲道:“是，將軍。卑職帶著麾下十人在五天前的夜晚趁著換防的時候偷溜出去，路摸到十裡外的大漠大營外頭，卑職就是想知道這大漠在鬧什麽鬼，每天隔著城牆叫喚幾聲，卻又不開打。誰知在大營外守了五天，只看到萬多人進出帳營，大多都是傷兵躺在外頭曬太陽。卑職倒是覺得奇怪，這仗都沒怎麽開打，那麽地的傷兵都是從哪來的?”

　張將軍忙打斷，“傷兵很多?趟了地?還在外頭曬太陽?”

　祁玨想了想，用力地點點頭，神色也沉了下來，“將軍可是有問題?”

　張將軍臉色大變，“有問題，肯定是有問題，咱們個多月來與大漠交戰的次數不過十來回，還都是試探著打的，咱們共多少傷兵?大漠怎麽可能比咱們多呢?”

　祁玨臉色也變了，“將軍，你這說卑職還真發現問題，那些傷兵卑職都只看到外頭的人，裡面的直躺著沒動，狗子還說他們都在曬屍呢。”

　張將軍轉身往身邊的行軍圖走去，“快去讓各路將軍都統過來開會。”

　祁玨行了個軍禮就快速跑出去叫人了。

　十多人關在房裡商量了半宿，天將亮時張將軍對著祁玨正色道:“你留下來明天作最後次拭探，若大漠不應戰你就快速回京求救。”

　祁玨臉色急速變化，“將軍，我不當逃兵。再說大漠也不定繞到我們身後去了，大青山南坡可是整面的陡崖，根本不可能通人，更何況是數萬大軍。”

　張將軍虎目瞪，“這是軍令。”

　見祁玨鼓起的雙頰便又放緩了聲音，“我讓你去送信不是讓你當逃兵的，只不過京城裡你熟， 若真有那個萬，有你父親在他必定會幫著我們籌謀，不至於被別人從上到下擼了個乾淨。我和你父親十多年前就在這潼陽關並肩作戰，沒想到十多年後，能和故人的兒子起，虎父無犬子呀。”

　祁玨在潼陽關也待了個多月，軍隊裡的複雜情況不比朝堂裡錯綜複雜的關系簡單，特別是潼陽關，各方都盯著呢，就像這次，陛下調軍支援，可裡頭卻是各方角逐，從護送到監軍，甚至是送糧的，都不是路人。只要張將軍這次真錯了，那從他到各路統領都將成為別人的踏腳石，十多年守護潼陽關也白守了。

　再說這送信誰送不是樣的，可若他守在這裡，京城裡的父王知道了定會竭盡全力營救他的。

　“將軍放心，卑職定會守好潼陽關的。”

　袁將軍張了張嘴，想勸又開不了口，如果大漠真繞路了，那潼陽關就成了座孤城，到時南北夾攻，守不住只是遲早的事，而潼陽關旦失守，那大周的腹地便完全向著大漠敝開了。

　現在只能去賭把，賭大漠軍隊還沒完全過來，只有將他們堵截在半道上，潼陽關之危便可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