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一家是很能鬧騰、十分歡脫的一家子,這一家人的脾氣都如一個模子刻的一樣一樣,就連吃個飯也鬧哄哄的,四口人加上李一鳴父子圍坐在餐桌旁,造成的動靜完全就是菜市場一般的熱鬧架勢。
“爸,別搶我的水果玉米!”
“那我的沙拉呢,你還不是搶去自己一口氣全吃了!”
“姐姐,可以再給我一副筷子嗎,掉地上了……”
“我給你拿…昭彌!跟我一起去端煲好的湯!”
“知道了…國興伯伯不用管!你是客人,哪裡能讓你幫忙…呀,伊芙琳,你怎麽杓子也掉了!”
“對不起。”
“哈哈…馬修,你的兩個女兒真像你。”
“我的女兒啊,肯定的!”
“一鳴這小子就不像我。”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怎麽照顧得了別人?”
“嘿嘿…”
李國興訕笑著,“還是你變化大,雖然依舊的不著調,不過比以前要成熟太多了。”
“哥,我們都是四十幾歲的人了,哪裡還能跟以前比。”馬修笑著,“有了孩子有了家庭,腦子裡想的東西自然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李國興看著身旁乖巧的往嘴裡扒拉飯的伊芙琳,情不自禁的扶了扶她的後腦杓,“是啊。”
馬修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裡,“哥,你後悔過嗎?”
李國興的目光一滯,“後悔,什麽後悔?”
他一臉疑惑的看向馬修,表情卻不太自然。
馬修撇撇嘴,腦袋往身後揚了揚,指向的是院子裡正在打電話的李一鳴的方向。
“我有什麽好後悔的。”李國興看了院子裡的人一眼,嘟囔道:“一鳴不也一樣好好的成長了起來,現在還打NBA呢!”
“鴨子死了嘴還硬。”馬修無奈的搖搖頭,“也多虧是一鳴,有你這麽個不靠譜的老爹還能健健康康的長大,甚至還能取得現在這樣的成就。
“幸虧他沒學到你的脾氣,比你這個老爹要穩重、成熟得太多了。”
“是啊,得虧不像我。”李國興眼神有些渾濁,“一鳴不像他媽,也不像我,事實上,我也說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性格——這小子是個悶葫蘆,什麽都不跟我說。
“有時候我倒希望他別那麽穩重,希望他有點小脾氣、沒那麽成熟,這樣能讓我找到點身為父親的存在感。
“也不至於…不至於眼睜睜的看著他經歷這些,可是卻幫不上一點忙,甚至連陪著他經歷這些都做不到。”
李國興吐出一口氣,“馬修啊,我不是個好父親。”
“雖然我也想安慰你,但是這確實是事實:你不但不是個好父親,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不稱職的壞父親。”
說到這,馬修好像想起了什麽,“或許,你來韓國不是單單旅遊?”
李國興嗤笑一聲,擺擺手,“旅什麽遊,我是來幫這小崽子的。”
“幫一鳴,他有什麽需要你來韓國幫忙的?”
“這崽子打算在韓國開經紀公司,缺人手替他打理打理。”
“經紀公司?”馬修怔了怔,“怎麽會想著開經紀公司,跨度也太大了吧,還是在美國。”
“誰知道呢?”李國興翻了個白眼,“這小子想做什麽,就由他去吧,反正是他的錢。
“你這可沾一鳴的光了,白撿個社長當。”馬修多少有些羨慕。
“什麽社長,多累?我隨便掛個閑職幫他看著點而已。
”李國興擺擺手,“再說我還不稀罕呢,在韓國這小地方當個顧問,還不如在別人手底下打工賺得多。” “那是你。”馬修撇撇嘴,“我女兒以後要是掙錢了,也甩給我一個社長當當,那該多好。”
“想什麽以後。”李國興瞪了對方一眼,“現在這日子就夠了,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兩個女兒跟貼心小棉襖似的,一大一小,多好。再者說,看著她們一點點長大,從那麽一個小不點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心裡又得多欣慰啊。”
這回輪到他羨慕了。
李國興跟馬修一家人坐在一起閑聊著,氣氛很熱鬧,而他完美的融入在其中,像是暌違許久的家庭成員一樣,坐在其中沒有一絲的尷尬和違和感。
而這些熱鬧、溫馨,跟院子裡的李一鳴是無關的。
他倚靠在護欄上,眉頭隨著耳邊電話傳來的聲音而緊皺著。
“秀晶,你聽我說。”李一鳴吸了一口氣,“伊麗莎白她…是我很早就認識的,很要好的朋友。”
“朋友……”電話那頭的聲音並不如以往那麽溫柔,雖然已經在盡力的克制住,卻依舊顯得有些冷淡。
“那位呢,那位…在酒吧把爛醉的你抬上車的,也只是朋友嗎?”
李一鳴目光顫了顫,終於明白為什麽鄭秀晶今天會鬧小情緒了。
他想開口,可是一時卻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因為根本就沒想到這件事會被鄭秀晶知道,而哪怕是他自己,也覺得在別的女孩家過夜這樣的事太不像話——他甚至都沒有去過鄭秀晶家。
電話那頭的鄭秀晶遲遲等不到李一鳴的回答,發出了一聲歎息。
“這種時候,不說點什麽嗎,oppa?”
“我——”李一鳴下意識的開口,卻連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我——
“秀晶,相信我,好嗎,我和定延......真的沒什麽。”
李一鳴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他也知道這樣蒼白的說辭沒有一絲說服力。
“定延,這是她的名字嗎?”電話那頭的鄭秀晶語氣很複雜,讓李一鳴一時分辨不了她是怎麽樣的態度。
“她姓什麽,多大了,在哪工作,還是學生?”問題接踵而來。
“秀晶,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關系。”
“朋友,那認識你朋友這樣的資格,我應該還是有的吧?”女孩的聲音抑製不住的上揚,因為一直在控制,所以聲音都不禁有些顫抖。
“這些事我們當面談,好不好。”李一鳴道:“當面談,要如何生我的氣也好,給我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
“不要。
“見面的話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那種樣子我不想被oppa看到,很狼狽。
“而且…我也不想給oppa組織語言的機會,oppa開始緊張了吧?即使我心裡是相信你的,可是還是因為你的緊張而心煩意亂。
“為什麽會緊張呢?我不願意多想,可是至少也先把我的問題回答了啊。”
李一鳴沉默了半晌,天色不知什麽時候變得昏暗了起來,而垂暮的夕陽已經墜入地底,隻留下最後的余暉,把西邊的一小塊地方給微微的照亮。
燈火早已闌珊,而落日終於結束了不甘,好像過了一萬年,又好像只是那麽一秒鍾,就連散發出的光也消失不見,熾熱而明亮的太陽,好像只是沒有人親自見證過的杜撰。
“她叫俞定延,比你小,還是學生,是JYP的練習生。”
李一鳴開口,“Gary哥請我吃飯的那次認識她的,Gary哥喝醉了,我送他回家之後,自己也有點發暈所以在江邊散步,靠在欄杆上的時候被她以為我是想跳江,所以把我攔了下來,我們就是這麽認識的。”
“就是……oppa說自己發酒瘋那次?”
“對。”
“為什麽當時不說?”
“覺得你應該會不高興。”
“可是我現在也一樣知道了,而且更不高興。”
李一鳴怔了怔,“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木然。
李一鳴不假思索,“因為說過你不會再隱瞞,可是卻依舊什麽都不說。
“明明是我自己親口答應的,可是卻做不到,所以覺得很對不起。”
“……我還以為oppa忘了。”
“從來沒有。”
“那……oppa這樣的事還做過多少次?”
李一鳴抿抿嘴,“你真的想知道嗎?”
“為什麽不?”
“會生氣的。”
“不知道我就不會生氣嗎,或者像現在?”女孩頓了頓,“什麽事都不可能被一直隱瞞的,到時候或許會更生氣。”
“……”李一鳴沉吟片刻,“很多次。”
對面好一陣才回答:“嗯……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沒有多驚訝。”
這樣的話讓李一鳴愣了愣,“為什麽。”
“說了不知道啊,或許……是因為其實潛意識的就認為oppa是那樣的人吧。”
“什麽樣的人。”
“那種不會輕易的表達自己的情緒, 只要認為不會影響到別人,就盡量什麽也不說的人。”
“不,我才不是那樣的人。”李一鳴下意識的就反對,“我…才沒有那麽高尚,我只是不想讓你多想而已。”
“那是什麽樣的事,才會讓oppa認為我會胡思亂想?”
“比如…”
“比如?”
“比如俞定延的事。”
“不是已經說了嗎?算作兩次,oppa騙了我兩次,還有呢?”
“還有……”李一鳴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咬咬牙道:“還有伊麗莎白。”
“……我就知道。”鄭秀晶的聲音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是那種猜中了謎底之後的勝券在握,可隨意下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忿然,“怎麽,那位伊麗莎白,跟oppa也有些什麽嗎?”
“不,不是‘也’。”李一鳴更正,“我和定延沒什麽,是真的沒什麽,伊麗莎白不一樣。”
“那和她是確實有些什麽咯?”女孩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有些發顫。
“嗯……”李一鳴不自覺的點點頭。
“那究竟,有什麽?我……很好奇。”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都變得有些明顯,卻依舊忍耐住了,強迫自己用那種心平氣和的語氣來開口。
“前女友。”話已至此,李一鳴反而覺得有些輕松,秘密揭開的時候當然會恐慌,可是不得不說出口時,任誰都會覺得松了一口氣。
沉默,電話那頭的女孩沉默了。
而李一鳴沒有再開口,好像法院上對峙的被告人一樣,等著法官一錘定音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