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有回過神。

　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教師的講台上看著下面的學生嗎?林楠呢?峰子呢?還有他的那些學生呢，他們都在哪兒?他們還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嗎?

　想到這裡，他突然停下了思緒。

　心口還有些隱隱作痛，會不會，那一切，都是一場夢呢?

　他忍不住的露出苦笑。

　如果是一場夢……接下來他還說，還好是一場夢，還是想要流淚呢?

　白小菲，峰子，林楠，黃亮，還有張恆……他們都是他幻想出來的人物嗎?

　只能出現在夢中。一個馬上大學畢業，一無所成，混吃等死的小職員怎麽可能會成為一名大學老師，並且有那麽多優秀又可愛的朋友呢?

　一個漂亮活潑可愛的富家女性，無數人的夢中情人怎麽可能看上他這個一無是處的男人呢?不是白日夢又是什麽?

　什麽都沒生，自然，也沒什麽都沒有失去。

　可是，為什麽心中的那種疼痛感更明顯了。不知道為什麽，心裡就是空蕩蕩地，難以描述。

　“你沒聽見剛剛說的話嗎?張越讓我把艾倫送回家，而且我們好歹也是老師吧，你們這樣合適嗎?所以今天你別想我的筆記了！”

　“就去一會兒嘛，又無所謂，反正你們回去的路上肯定會經過的。”

　“不行，絕對不行！”

　“你怎麽那麽聽他的話啊……”

　“對了，前些天我因為身體原因請假了，也沒來。”

　“小菲，方便的話，你的筆記也能借我複印一份嗎?我想看看那節課都是什麽內容。

　…………

　“或許你會覺得很突然，但是，艾倫，我喜歡你，不，我愛你，這是事實。”

　“這是送你的禮物，拜拜！”

　那樣的夢境可真好啊……

　那一刻的心跳，也絕對不是假的。

　既然當時的心跳不是假的，那現在呢?也就是說，現在的這一切，才是真正的夢境。

　艾倫猛地抬起頭，瞪著還在他眼前不斷批評辱罵的公司主管。

　“……你以為這裡是什麽地方?你這樣的大學都沒畢業的臭小子我們隨便找！不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告訴你，我這裡開了你一個，外面還有無數個人想要坐到你這個位置！覺得工資很低，我告訴你，就算工資再低一倍，還是有無數人想要進來！看著我i幹什麽?不服氣啊?不服氣就滾出去！我忍你很久了！工作能力不怎麽樣，脾氣還挺倔，現在的年輕人都是怎麽回事兒！”

　看著那張憤怒中摻雜著興奮，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扭曲地面龐，艾倫突然忍不住笑了。

　這就是過去的他啊……

　他在這個老家夥手下結結實實的受了好幾個月的委屈，在當時的情況來說，甚至還有可能要受一輩子的委屈。

　因為他的性格低調，而且也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交流，有些不合群，所以無論什麽好事都沒他份。

　工作中處處受排擠，而那些和這個老家夥搞好關系的人就可以拿更多的獎金和分成。

　他辛辛苦苦幾個月還是要靠問家裡要錢，而別人只要和上司搞好關系，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買輛車。

　可是，心頭就算有再多地不滿都不敢泄i出來，生怕丟了工作再找不容易。

　家庭的期待，自己的前途，仿佛壓在他左右雙肩上地千斤重擔，叫他只能這樣忍受著一切，一步一步，向前爬著走。

　此時此刻，他才現原來這樣現實冰冷的日子根本就不適合他，他和那些正埋著頭躲在隔間中心頭惶恐的同事們完全不一樣。

　他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冰冷，這樣的漠然，說他是縮頭烏龜也好，他想要在那種充滿祥和，沒有任何利益爭奪的地方呆著。

　在這方寸小隔間中窩著受氣有什麽意義嗎?心中的悸動，以及那向往的生活，還有最初的夢想……都在這裡被磨平了，沒有辦法走出去，最後只能在在無數個和這裡一樣的隔間中同化，漸漸消失，不見了。

　永遠，永遠也找不到那分悸動和純真，仿佛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辛苦努力了一輩子，受了一輩子的氣，最後只能每天吃著超市裡的打折食品，還著這樣那樣的貸款。

　同一間公司裡，那些嘴巴很甜，會和上司打好好關系，實際上一點工作能力都沒有的人，女朋友卻是天天換。

　同事之間也是，對你有利益，拚命結交，對你沒有利益，則不斷排擠，想著終有一天將你趕出去，換個對他有利益的人坐在這個位置上。

　這就是現實，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水分的現實。

　最悲慘的是，就算是這樣的現實，你也必須接受，必須忍受，不然又能怎麽樣呢?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等自己老了以後，再回頭看，自己這一生都做了些什麽。留下了些什麽?

　後面日子，自己又將怎麽辦?

　低矮壓抑的辦公室叫人喘不過氣來，辦公室的隔間將所有人的思維都固定在了那狹小的底盤上，出了就要餓肚子，白色的節能燈光把這裡所有人地臉上都映出一種瀕死的蒼白，就像是一條渴死的魚。

　有那麽一瞬間，艾倫忽然想笑出來。

　這就是自己以為有未來的地方。

　這就是自己當初，差一點就認命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 現在看起來，實在是太可笑了，實在是讓他有一種，想要哭出來的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擋在身前的公司主管，挺胸抬頭，大步向外走。

　被他推開的主管卻是愣了一下，隨後滿臉扭曲在他身後氣急敗壞的吼道:“你去哪兒！現在還在上班！艾倫！你這個臭小子……你要是再敢往前走一步，你今天就被開除了！聽見沒有！開除！我要開除你！！”

　只有不到200平米大小地辦公大廳內鴉雀無聲，只有那個老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憤怒的嘶吼在回檔。

　他可能這輩子都沒有罵人罵的如此聲嘶力竭筋疲力盡，也可能這輩子都沒有碰到過像艾倫這樣死心眼，這樣一言不發的人。

　艾倫在門口站住，就在公司主管露出勝利微笑的時候，他忽然轉過了頭，衝他笑笑:“抱歉，給您惹麻煩了，不過，這裡我不會再來了。”

　說完這話，他邁步走了出去，昂首挺胸，臉上連半點的茫然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