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邊,又是一年春天乍暖還冷的時節,江面上一陣陣地冷風襲來,讓人感覺到了徹體的寒冷。
嚴鳳堂和伊凡就要坐船離開了,章雨和老安前來為他們送別。
伊凡在人的攙扶下,來到了章雨的面前,趁和章雨握手之際,把一把鑰匙塞到章雨的手裡。握完手後,覺得不夠,還又跟章雨擁抱。
伊凡用只有章雨才能聽到的聲音,“朋友,還記得我第一次帶你逃生時,出口那個地下室嗎?你記得,最左邊數10,下數6的磚頭後面,有我給你的東西,密碼在鑰匙上。當某一天,你想要離開這個秘密世界,那些東西能夠幫助你。但你沒有這個打算,就千萬不要去動它!”
“有句話,你牢記在心裡,它來自一個笑話,人生是一個的謊言世界,秘密世界的謊言比真相更好!永遠不要試圖主動去知道真相,你未必能接受!”
聽到伊凡這樣說,章雨只能感激地拍了拍伊凡的背,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有脫離秘密世界的那天,因為不把小鬼子趕出中國,他是不能離開秘密世界的,只要小鬼子一天還在中國橫行霸道,他就是流盡最後一滴血,他都不能放棄的。
讓兩個人把伊凡扶住後,章雨才走到嚴鳳堂的面前,此次一別,再見不知道是哪年了,嚴鳳堂對他有恩,那種恩情大於天。對恩人的報答,就是他們共同的事業——趕走小鬼子。
兩人默默地握了握手,嚴鳳堂看著章雨,感覺這個人更沉穩了,變化很大,光看這次營救行動,章雨的心計不在他之下。設計得之巧,讓人不能不歎服。
不知道那些事還能瞞章雨多久,所以,他覺得有必要告訴章雨一些事,不能章雨他永遠地蒙在鼓裡。
“章雨還記得我們失去聯系的日子嗎?中間發生了一些事,有些話,按規矩,我不應該給你說。但我覺得還是讓你明白更好,讓你蒙冤的泄密案,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抓住真正的凶手。但可以讓你寬心的是,方萍是個日本奸細,她是死有余辜.....”
“謝謝!”章雨很淡然地打斷了嚴鳳堂的話,“真相還重要嗎?”
是啊!真相如何還重要嗎?對現在的章雨來說,他的人生已經被一場潑天大禍徹底地改變了,就算他知道了真相又如何?那些殉國的國軍將士也不能再活過來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考慮怎麽打擊侵略者,才是正事,唯有這樣,才能真正告慰抗戰陣亡者的亡靈。
章雨變了,不管他曾經經歷過什麽,他是徹底地變了。
既然章雨不原意提及這個事,那就說點其他的,那與章雨是貼身相關的,這件事,必須要提醒章雨,“你和安明凱是不是曾經放走了一個叫霍華的人?放走了就放走了,你們為什麽還把他送到新四軍活動的區域。別以為這事你們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地,先生都知道,在你們的周圍,到處是他的眼線。以後行事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後行,切不可憑一時意氣,釀下慘禍!”
這倒是讓章雨心頭一震,看來他和老安慮事不周,已經引起戴笠的猜忌了。當他還沒加入軍統時,他就知道如果牽涉到了那邊的案子,在軍統內部都不是小事,稍不注意就會人頭落地。
連嚴鳳堂都知道了這事,那就說明在身後,還有好幾拔人在暗中偷窺著他和老安。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活,不過既然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就是和日本人作對,怕這些幹什麽!捫心自問,他問心無愧。
想到這裡,章雨神情卻是一松,對嚴鳳堂報以感激的一笑。
嚴鳳堂看到章雨並不介意,隻得在心中暗自歎氣,“章雨,自求多福吧!”
對嚴鳳堂的警告,老安並不在意,他就是做了又怎麽樣?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在老安所受的教育裡,他是從內心裡反感這種特務政治。雖然他也是軍統,但他加入軍統的目的,不是為了介入政黨之間的糾紛。
如今外患未消時,上面的人盡乾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不是中華民族之幸。近十年的內戰,不但沒有打出一個名堂來,反而把狼招進了家園。抗戰進行到了現在,還有心思想這些,到底孰輕孰重,上面的人到底掂量過沒有?
他雖滿腹牢騷,卻未對嚴鳳堂吐一個字,人心隔著肚皮,嚴鳳堂是對他有恩,但不能把什麽話給他說了吧。
不過,他也確實有些事要交待,“嚴長官,我在淪陷區隨時都可能遭遇不測,如果我哪天殺身成仁了,我的侄子麻煩您照顧!”
“這事沒有問題!但我更希望你能活到勝利的那天!”嚴鳳堂當即答應了,雖然他知道他這個希望有時候多渺茫,但他還是要說。
“送君千裡終有一別,嚴長官,多的話,我就不說了,保重!”老安向嚴鳳堂行了一個軍禮。
嚴鳳堂回了一個禮,心裡卻是一種難受。風蕭蕭兮,壯士一去不複返。章雨和老安的未來會怎麽樣,沒有人可以去預測,卻讓人感覺是那麽壓抑。
不理會嚴鳳堂在想什麽,老安把臉轉向正被人攙扶著的伊凡,向他頷首,表達了他對伊凡的敬意。
伊凡同樣對老安頷首,表達了他的謝意。
送走了嚴鳳堂和伊凡一行後。
拿著伊凡給的鑰匙,章雨發起了呆。
雖不知伊凡會給他什麽東西,只要看鑰匙上印著的密碼就夠叫人頭疼了。
40年代的密碼鎖都采用數字,而伊凡的鑰匙上的密碼卻是英文字母,這代表了什麽?字母對應的數字?六個字母代表了10的6次方,等於一百萬個組合。之所以會這麽龐大的數字,那是因為字母是不重複的,他們是t、s、y、a、b、l。如果要倒推的話,相當於一次窮舉。測試一百萬次組合,夠嗆!
這個在秘密世界裡生活了一輩子的老頭子,是要通過藏在密碼鎖背後的東西,給予他什麽樣的幫助呢?想了很久,章雨都不知道這些字母代表著什麽意思,想起現在還不是離開這個秘密世界的時候,他忍不住嘲笑自己,現在想這麽多幹什麽!
聽到車後座老安的鼾聲,他感覺嘴裡有些發澀,現在他和老安又沒有地方可以呆了。曾自認為隱秘的落腳點,還是被特高課和七十六號連根拔起。
如果不是楊寶光,估計這會他和老安這會都給人吃得連骨頭渣子都沒有了。想起這段時間,他和老安一直處於一種很僥幸的狀態,這讓他不禁有些後怕。
太麻痹大意了,幾乎忘記了正身處淪陷區。
戴笠讓他們長期堅守上海,等待命令,除了秘密處決霍華的命令之後,到現在都還沒有等到什麽最新的命令。
這很難不讓章雨去揣度戴笠的意圖,從楊寶光和嚴鳳堂的嘴裡,章雨多少也知道了一點自己的處境,隨時都在人的窺視下生活。對戴笠這樣的用意是猜不透的。
要說章雨從前參與吃喝玩樂還行,在為人處事上卻如一個白癡。但他又壓抑不住內心的那種忐忑不安,在他想不通某個事情的時候,他很容易犯書生的呆氣。既然一個人想不出來所以然來,那就乾脆找個人聊一下,現在他和老安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有了私自放走霍華的攻守同盟後,他對老安幾乎是無話不說。
章雨捅了捅老安,卻隻得到老安一片鼾聲如雷。老安實在是太困了,搬救兵,長途奔襲,三天都在路上,沒有合過一次眼。
見叫不醒老安,章雨才感覺疲勞也上來了,幾個呵欠之後,他終於抗拒不住陣陣襲來的睡意,緊閉門窗後,也和衣在前排睡了下來。
章雨的睡眠很輕,長期的緊張生活,讓他已經不能像普通人那樣安然入眠,隻睡了一會,他不得不被迫坐了起來。他想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那就是既然楊寶光沒有告密,那戴笠怎會知道他和老安私放霍華,以戴笠的個性,對牽涉那邊的案子,歷來懲罰是異常嚴厲的。
小米又是戴笠的人質,老安早就過了衝動的年齡了,僅憑那首詩,就置侄兒的性命不顧,大膽放過霍華,這不合情理。還有戴笠給兩人信,還要分成兩份,這明顯不合符邏輯。既然要處決霍華,一封信就夠了。更不合理的是,老安上次還主動提議,將霍華送到新四軍的活動范圍。
在當時,章雨會覺得這樣做沒有什麽問題。現在他不這麽想了,戴笠這樣做倒有點像華容道,捉放曹。如此放虎歸山的行為,以國共兩黨在特攻戰中死動不動就磕的狀態下,根本就說不通!
聯想到在重慶時,霍華打聽破譯的密電文內容,他把情況報告給戴笠卻換來的一頓呵斥的事,不能不讓他懷疑,霍華是有特殊的身份,其目的是......
章雨心中不寒而栗,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想起伊凡說的話,真相比謊言還讓人難以承受,不是沒有道理的。還有嚴鳳堂的警告,像要提醒他們什麽,這裡面肯定有隱情。
以後只能如履薄冰,不可再逾越雷池一步了,就是老安......
在這一刻,章雨的心情極其複雜,就連生死與共的同事都不可靠,那誰還可靠?
人心真的如此深不可測?章雨倒抽了一口涼氣,想起受冤枉那刻,他還真沒有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這樣的勾心鬥角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章雨終於感覺累了,他想睡覺了,也確實睡著了,更陷入了昏迷中,他發燒了。
老安是被章雨的滿嘴胡話給驚醒的,一坐起身,就聽到章雨在叫爹娘,他還以為是章雨又做噩夢了。但懂醫理的老安只看了一眼,章雨的嘴唇起泡和臉色發紅,再一摸額頭,就知道人不對了,這是感染了風寒所致,章雨病了!
真正讓章雨致病的原因,老安是心知肚明,從送走伊凡和嚴鳳堂後,章雨就心事重重的,很顯然是因為戴笠派人監視的事。這種不信任感是一個原因,更深的原因,老安卻清楚,就是為了放走霍華的事,他是奉命行事,但這事只能把章雨蒙在鼓裡。這就是秘密,需要人來保守,他就是個保守秘密的人。
有些事,章雨還是不知道為好,知道太多,是沒有什麽好處的。
老安在心中暗歎,“章雨你真的不該入這行!”
讓老安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章雨大病一場,病了也就罷了,還拒絕說話,無論他怎樣開解章雨,章雨始終是沉默以對。他很想對章雨說幾句重話,每每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責備章雨什麽好呢?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初夏,章雨突然翻身下床,一口氣吃掉了兩斤飯後,才擦了擦嘴,轉臉問老安,“我隻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真心地打鬼子?”
老安一愣之後,肯定地點了點頭,“真心的!”
“那好!現在跟我走!”章雨說完,就去床上找他的槍。
仔細地檢查了槍機後,章雨狠狠地壓滿了四個彈匣,轉身就要出門。
還沒有等他走出門,就被老安拉住了,“幹什麽去?”其實老安知道他要去幹什麽,這是存心地要去找死。跟一個存心想死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他什麽都乾不成。
大病初愈的章雨沒有了平常的警覺,等感覺到掌風襲來時,他已經被老安重重地一掌打在了頸子上
章雨醒來時, 他已經被捆得結結實實地,在掙扎無果後,他放棄了這個徒勞的舉動。
老安冷冷地看著章雨,把槍頂在章雨的眉心,“你考慮清楚,是繼續把個人榮辱拋置一邊,為抗戰出力,到你該死的時候才死,還是現在去死?如果是現在,我就執行紀律,把你當戰場抗命的人處決!我寧願你死在我手上,也不願意你的屍首給小鬼子懸掛在城頭!”
章雨怒吼,“我不信任你!”
“說說!你為什麽不信任我?”老安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霍華是怎麽回事,你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嗎?”章雨質問。
老安沒想到章雨會因此不信任他,所以他選擇了明確地拒絕解釋,“無可奉告!”
其它的事都可以說,唯獨這事不能說,這是為了章雨好。
章雨不知道這中間的道理,語氣反而尖銳起來,“霍華肯定不是那邊的人,如果因此破壞了抗戰,你這不是助紂為虐嗎?你這樣做,讓我不得不懷疑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地想打鬼子。”
“夠了!”老安暴喝之後,一刀挑斷捆在章雨身上的繩子,“你走!要死,你就去死,我絕不攔你。”
老安氣憤到了頂點,他沒見過這樣不開竅的人,好心當驢肝肺。算了!隨他去吧!這刻,老安有一種無力感,生死與共的戰友會這樣看他,確實沒有讓他想到過。
但就這樣被人誤解,他又心有不甘,“章雨,我告訴你,對這事,我問心無愧!”
說完留下一臉尷尬的章雨在房間裡發呆,一個人出了門。
他們誰也沒有意識到,一條看不見的裂縫,已在兩人之間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