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漆似墨,滾滾烏雲盡掩寥落星辰,唯有雲中間隙偶爾泄出的幾縷慘淡月光才給這片昏暗大地帶來些許光芒。風雨如晦,陰冷夜風穿梭林中繞樹盤旋,搖得樹上枝葉颯颯作響,恍如死人指骨敲擊,入耳便心中發毛。淒風中的細雨雖是稀疏無聲,卻如織如網,不知不覺已沾濕了逃亡者的衣裳,慢慢彌散著冰冷寒意,刺入骨髓。 從遠至近的急促馬蹄聲中,雨水打濕的泥濘地面濺起一連串的泥點,驚動林中老鴰振翅飛起,發出刺耳的不詳叫聲,更給這淒涼的景象增添了一絲壓抑。
“威叔,我好冷!”
寂夜中突兀的馬蹄聲掩不住馬背上粗促的呼吸,一個稚嫩的童聲哆哆嗦嗦地響起。
這是一騎膘肥體壯的青驄良馬,即使四足奔跑如飛,蹄聲卻快而不亂,不見絲毫局促。在它背上,一名披著甲胄的精悍中年護著懷中一男一女兩名孩童穩穩地馭馬飛奔,雖然風塵仆仆神色忡憂,但明亮的雙眼與刀削般的深刻五官仍顯露出此人堅毅本性。
他懷中抱著兩名孩童,女童、不,女孩大約十一二歲左右,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半個大人了,雖然在淒冷風雨中同樣不適,卻堅定地緊緊抿著嘴唇不發出半點聲音;而那名男童則隻不過五六歲的樣子,盡管包著厚厚的棉襖也已經凍得面色蒼白嘴唇發青,抽泣著出聲道。
“弟弟,再忍耐一會兒,等到了休息的地方就好了,姐姐給你煮一鍋暖暖的熱湯喝下去。”年齡稍長的女孩知道現在身處險境,強忍自身難受柔聲安撫著弟弟。
“哦。”男童雖然懵懵懂懂,卻也知道不是撒嬌的時候,隻是乖巧地將身子縮得更加緊成一團,
中年男子半是心疼半是欣慰,暗忖雖然老爺全家遭遇橫禍,但至少自己在千鈞一發之際將老爺的一對骨血給搶救了出來,且少爺小姐還如此懂事,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正要開口鼓勁,突爾面色一緊,耳朵急速扇動數下,聽見了身後遠處輕微的幾道同樣急促的馬蹄聲,立刻神色遽變。
“威叔,怎麽了?”女孩捕捉到中年男子的神情變化,不由得心中一緊。
“這些該死的狗腿子,來得好快!”中年男子低罵一聲,低頭對女孩正色道:“小姐,後面怕是有追兵上來了,等下要是動起手來,你要照看好少爺!”
女孩面上雖帶幾分惶恐,但聽到此話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弟弟的雙臂更加收緊了一些:“我一定會保護好弟弟的!”
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後方的大群馬蹄聲已經越發清晰起來,顯然與他們的距離拉近了不少。中年男子心下一沉,心知胯下雖是匹難得良駒,但這段時日的逃奔下來未曾好好休養馬力已有所不濟,怕是甩不脫背後附骨之疽般緊緊咬著的那群追兵了。
草草打量一下環境,中年男子一提韁繩,轉向前方一座山壁衝去佔據了有利位置,將馬上的兩名孩童安置在崖壁之下,自個轉身下馬守住了山路。
追逐的馬蹄聲已近在咫尺,隱隱可見後方道路上點點火光照耀著一群黑影策馬趕來。
短短十多個呼吸之後,追兵已至,個個頭戴鵝帽,背披大氅,鮮衣華服,胯騎駿馬,神情飛揚跋扈,右手執韁左手拿著火炬,幾個呼哨之下已訓練有素地分散包圍住了中年男子一夥,將其去路完全阻斷。
“不愧是軍中數得上的好手,昔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斷魂劍展威展大人,竟能孤身帶著溫大學士的一對兒女連破三道包圍圈逃竄至此,
可惜今日是插翅也難飛,斷魂劍怕是要含恨魂斷了。” 追兵中為首的一名三十余歲的男子氣定神閑,看似漫不經心地撫掌哂笑,毒蛇般的陰鷙雙眼卻緊緊盯視著眼前三人。
“哼,廢話少說,學士於我有大恩,今日展某哪怕豁出性命也必保他的骨血殺出重圍!”中年男子展威氣沉如嶽,目綻精光,手握劍柄已是蓄勢待發。
“好個忠義之士,本座豈能不成全佳話,便送爾等主仆一起歸天吧!”
首領打了個手勢,立刻數名追兵就如虎豹般揉身撲上,鏗鏘聲中紛紛拔刀,刀光淒號著卷成旋風夾攻而至,默契互補盡封退路,顯然是一套合擊的搏鬥之術,同時更多的追兵在不遠處虎視眈眈,隨時準備補上空隙。
展威深深吸了一口氣,清越脆吟中寒劍出鞘,點化出潑水不進的一團燦爛銀光守得天衣無縫,與來襲的刀刃交擊在夜色中爆出連綿星火。劈啪交響聲中,驀然劍光一亮,如金蛇曲折電芒驟放,冷冽鋒寒瞬間劃過三名追兵咽喉,在夜色中綻放出三朵鮮豔血花來。
“哈哈哈,狗賊,沒膽親自出手,就派這些廢物上來送死嗎?”展威大笑著刺激敵人,手中劍勢森嚴進退有度,在夾攻之下絲毫不亂,時而一道淒豔閃過又是一朵血紅渲染。
首領冷哼一聲,身邊兩名一直沉默的下屬突然從馬上騰空而起,一人懷中繡春刀凜然出鞘,當空朝著展威直劈而下,淒厲刀光未至森森寒銳已先臨頭,綿綿若愁的刀意竟似融於這淒風殘雨之中,殺機四伏;另一人卻朝著展威後方拋出一條勾爪,手腕輕撥,飛梭如電的勾爪猛然折射逆反,仿佛毒蛇行草蛟龍騰浪,以變幻莫測的角度刁鑽地向著展威背部空門射去。
高手!
展威心中一緊知道真正的難關來了,意志上卻凜然無畏,手中劍光驀然吞吐暴漲逼退周圍兵卒,隨即身形一矮避開背後襲來的冷風,同時一道凌厲無匹的白練自下而上直破罩頭刀光,帶出一股攝魂奪魄的淒厲劍嚎,宛如無常取命、絕殺斷魂,頓時風雨破碎,刀光迸裂,悶哼聲中血光高高濺起。
“好一招斷魂劍光。”
首領目光一凝,穩坐馬上的身軀忽得平平騰挪,宛如一隻大鳥般朝著前方飛縱,但目標卻並非交戰之處,看似是準備越過展威直搗黃龍,向著那山壁下的男女孩童撲去。
展威見狀心中一個咯噔,剛剛逼退了那名用刀高手佔了上風的他不得不抽身急退,劍勢反轉急折欲阻追兵首領。
“嘿嘿!”
陰測測的笑聲中,首領迅疾肉掌精準無比,猛地一拍半途橫截的寸寬劍身,整個人借力反退,如落葉般飄然回到了馬背之上。而展威卻因為分神之故,左臂被那再次呼嘯折向的勾爪狠狠擦過,撕下了一塊皮肉。
“早就跟你們說過了,動手的時候更要動腦!”首領不悅地訓示手下:“這麽明顯的軟肋都視而不見,你們莫非還以為是在比武不成?”
兩名高手恍然大悟,立刻改變了戰法。那名使用勾爪武器的武者手中飛索回舞急轉,勾爪靈動地在空中盤旋縱橫,不再針對展威,而是時不時地意圖穿過空擋抓向被他守在後方那對孩童;而用刀武者也刀式一變改半攻半守,纏綿悱惻的刀光宛如無邊絲雨一般在敵人身邊交織不斷,形成一張陷人的蜘蛛網,以牽製為主,隻有當展威反手擊飛勾爪之時才猛然刁毒一閃,如同墜上獵物的野狼一般咬下一塊肉來。
片刻之後,展威身上已經多出了幾處新鮮傷口,雖然都不致命,但這樣下去光是流血都能將他慢慢放倒。
“卑鄙!”
展威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但雖然知道敵人的戰術,無奈必須保護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子就是他無法彌補的最大破綻。山壁下兩名孩童也知道了現在情況不妙,那名大一點已經懂事的女孩眼中更是流露出絕望的目光,但眼下她所能做的也隻有伸出細弱的胳膊緊緊將幼弟擁入懷中,同時口中不斷喃喃著祈求昔日在家中所拜的神佛保佑。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保佑威叔能戰勝壞人,保佑我們能脫離險境,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保佑…”
不能這麽下去了!
展威眼神瞬間一冷猛然下了拚死之意,決心哪怕同歸於盡也要劈開一條生路來送那對姐弟出去,雖然這種亂世裡手無寸鐵的孩童沒了他保護很難活下去,也許連離開這片山林都困難,但總還有一絲希望。
正當展威準備拚死一搏的時候,前方昏暗的樹林裡突然出現了一件奇景,一道熾藍閃電迅疾無匹地從昏沉沉的夜空直劈地面,落地之後並未消失而是爆漲成一團藍光,直到一道人影邁出之後才散落消失。
整個過程一閃即逝卻悄無聲息,隻有面朝著這個方向的展威才清清楚楚地將這一幕奇景完全收入眼中。
而背對著樹林方向的首領雖然穩掌大局從容自若的樣子,其實暗暗已經提高了警覺,因為他心知眼前的展威雖然看似已完全落於下風,但絕不會就此束手,畢竟兔子急了還咬人呢。瀕臨絕境的猛獸最是凶險,更何況當初在江湖上有著“斷魂劍”外號的一名高手,因此首領外表安之若素,實際上卻已是一觸即發,隨時準備出手打消對方的臨死反撲。
剛剛對方眼神一變,首領心中暗道來了,真氣運掌就準備出招,但誰知下一秒等來的不是斷魂劍展威凌厲的決死一擊,反而看到對方一臉呆滯,連手中劍光都有些不穩。
被這變故驚訝,首領第一反應是有什麽陰謀,手上招式也不由得緩了一緩。
這家夥瘋了?
不對,他的目光落處是――我的背後?!!
就在這時,首領隻聽見本該空無一人的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雖然聲音微弱,但落到他耳中卻不蒂於一道滾雷,頓時背上寒毛直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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