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開始發白,黑暗的夜空漸漸褪色,天邊浮現出金色的晨曦。
林姿緩緩走出宅院,走得很慢,外面的陽光太過明亮,以至於灼傷她久不見光的眼睛。她痛苦地低頭捂住眼睛,肩膀微微發抖,似乎連站也站不穩了。
李鴻熙急忙過去扶她的身子,關切道:“娘娘,你怎麽樣?”
“別碰我!”
林姿本能地一把推開他,一隻手扶住旁邊的樹乾。
李鴻熙猛然縮回雙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冒失,忙道:“末將失禮!”
“我……我沒事,很快就好了。”林姿的聲音有些發抖,一隻手捂著眼睛,疼得咬著嘴唇,疼得想要哭出來,卻強忍著沒有掉下眼淚。
李鴻熙轉頭望向旁邊的楊逆。
楊逆搖了搖頭,意思是先不要打擾這個女人。
李鴻熙心急如焚,只剩三天時間討伐申國,再不抓緊時間,怕是就要來不及了。可是瞧見林姿一副痛苦的樣子,他也隻得耐心靜候。
楊逆取來一條白綾,讓林姿蒙在雙眼上,慢慢適應室外的光線。
舉目環顧整座宅院,李鴻熙發現周圍都是茂密的參天古木,還有盤根錯節的帶刺藤蔓,完全照不進一絲一毫的陽光。他算了算大概的日子,林姿自從被關進這宅院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年沒見過陽光。
一複一日,年複一年。
一個弱女子的內心深處,究竟嘗盡了多少痛苦?飽受了多少孤獨?淤積了多少思念?又醞釀了多少仇恨和怨念?
十年來,林姿到底經歷過什麽,除了她自己,恐怕任何人都無法想象,而讓她被迫一直飽受折磨的是不死不滅的軀體。
李鴻熙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原來長生不老,竟然會變成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這時,楊逆從懷中掏出一塊墨綠色的龜甲,遞到李鴻熙手中。
“這是截教的渡器?”李鴻熙心中大喜,這個墨綠龜甲刻有傳送法陣,可渡人於千裡之外。雖然煉造渡器需要玄清五境以上的修為,但即便沒有修為的人,也可以借助它在人間來去自如。有了這渡器,便可省去路程耽擱的時間。
楊逆朝李鴻熙拱手拜別,徑自離開了宅院。
“李將軍,有勞你帶路了。”林姿緊緊閉著眼睛,努力平複急促的呼吸。
李鴻熙輕輕用龜甲背面托起她的一隻玉手,自己把手放在龜甲的另一面,就在傳送的法陣被催動的一瞬間,突然出現了第三隻手!
還沒等看清第三隻手是誰,墨綠龜甲突然發出奪目的金色光芒,李鴻熙被迫閉上眼睛,周遭的景物陷入白茫茫的強光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耀眼的光芒黯淡下來,周遭的景物煥然一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光景,周圍到處是花草樹木,漂浮著新鮮草木沁人心肺的清香。
李鴻熙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道:“這是什麽地方?”
“申都平陽城外。”
回答這句話的是一個男人。
李鴻熙轉頭一看,身邊不是林姿,而是一位衣著光鮮的公子哥!
虢翰?
李鴻熙怒目圓瞪,突然上前一步,喝道:“你跟來作甚?”
虢翰退後一步,嬉皮笑臉道:“有話好說,別動手啊。我是專程來幫忙的……”
李鴻熙微微闔目,心說你來幫忙不假,不過是來幫倒忙!想必虢翰剛才一定潛伏在周圍,只能催動法陣的瞬間,突然把手按在龜甲上,顯然是虢石父派他前來搗亂!
“李將軍,那姑娘好面生啊……”虢翰指向遠處的林姿。
李鴻熙放眼望去,只見方才提前醒來的林姿,正在前方的草叢裡,俯身嗅著青草的芳香。
虢翰色眯眯地打量著林姿,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嘿嘿笑道:“李將軍,那就是楊逆給你請的高人?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楊逆莫不是想讓你死前快活快活?”
李鴻熙猛然一把揪住虢翰的衣領,臉幾乎貼在他鼻子上,說道:“你不想死就不要亂講話,尤其不能在那姑娘面前提起蘇季的事,否則休怪我玉石俱焚!”
虢翰風輕雲淡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有軍令狀在身,我可不敢逼你同歸於盡,可是,為什麽不能提起蘇季?莫非這女人……”
瞧見李鴻熙眼中醞釀著熊熊怒火,虢翰隻好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此時,林姿眼睛蒙著白綾,低頭專心致志地嗅著青草,一邊緩慢地移動步子,一邊伸手試探著采摘,似乎在懷念這久違的清香,又像是在找什麽東西的樣子。
李鴻熙不忍打擾她,可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提醒道:“娘娘,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只剩不到三天。如果能一戰取勝,娘娘從今往後,想去哪就可以去哪,想找哪個人就可以找哪個人……”
聽出這話裡有話,林姿問道:“李將軍,你可知我要找的人……他現在何處?”
“不知道。”
李鴻熙遲疑的表情,顯然是在撒謊,可是蒙著眼睛的林姿看不見。
虢翰眼珠轉動,暗忖這美人要找的人,難不成是蘇季?
林姿道:“李將軍,現在缺一位藥引,還要勞煩李將軍冒險進城買來。”
望著她手裡摘的青草,李鴻熙恍然大悟,原來她剛才是在采藥,想必她早就想到了對付申國的辦法。
虢翰笑嘻嘻道:“李將軍,您放心去吧,我來照顧美人兒。”
李鴻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喝道:“一起進城!”
三個人經過簡單的喬裝打扮,混入申都平陽城。
李鴻熙在客棧開了兩間房,自己喝虢翰住在一間,讓林姿單獨住在一間。
夜深人靜的時候,虢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李鴻熙獨自從床上坐了起來,按照楊逆所說,催動純陽之氣,灌注於封印青黎的銅壺。
不知不覺中,他慢慢閉上眼睛,陷入了夢鄉。
夢裡聞到一股花香,那味道來自一個模糊的女人,令他沉醉其中不可自拔。女人轉頭望著李鴻熙,李鴻熙看不清她的臉,因為太遠了。
“李將軍!”
她揮手呼喚著,李鴻熙知道她想讓自己過去。
女人身上散發的香味伴隨著變化,每一種變化都令他陶醉,每一種變化都讓他覺得那是這世間最誘人的芳香,他著魔一般貪婪地嗅著。想和她在一起,這樣就能一直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了。
“李將軍!醒醒!太陽曬屁股了!”虢翰呼喚道。
突然,李鴻熙睜開眼睛。夢醒時分,夢中的味道似乎還殘留了一會才消散,讓李鴻熙覺得意猶未盡,感覺那虛幻的夢境有了些許真實感。
後來,他發現原來是銅壺散發的味道。夢中的女人不是真的存在,而是源於虛無縹緲的想象。直到看到清晨剛剛梳妝打扮完的林姿,李鴻熙發現夢裡的味道,居然和林姿身上的味道完全相同。
為什麽這個女人會出現在夢裡?
為什麽銅壺散發的味道和這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