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揚起一溜的狼煙。村口人聲嘈雜起來,街上的大人小孩慌的一片聲的亂喊:“誰家的車驚了——快跑啊!” “誰家的車驚了?”三疙瘩下意識的往東一看,天啊——
是那白馬,白馬瘋了一樣的狂奔著,韁繩上還拉扯著一個趔趔趄趄的人,那人跑一步拖三步的——他大哥啊!馬後面套的車子只剩個車棚在後面尿脬一樣的拉扯著,只剩車尾巴著地,車軲轆不知什麽時候跑沒了,更別說什麽荊笆什麽大糞了!
遠處傳來他爹的聲音:“截著,快截著——”
截著?誰敢啊,大老爺們都嚇的往路邊跑了——這是誰啊——
一個小身影朝著街當中飛跑過去,是八兒!她把兩根手指塞到嘴巴裡,隨後響起一聲刺耳的口哨聲。緊跟著她那麽直挺挺的大字一般的伸開胳膊橫立在街中間,她要攔馬車?
“八兒——別——別——閃開——”三疙瘩傻呆呆的愣在了那裡,眼看著瘋狂的馬車朝八兒飛撲過來:
“別啊——”大哥歇斯裡底的喊到:
晚了——街上的空氣凝固了,一切的聲音消失了,時間也似乎停止了——
只見那白馬在離八兒不到一丈遠的地方收起了四蹄,茲啦啦的把地上的黃土都扯了幾道溝。
馬竟然在了離八兒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大哥一個趔趄沒站穩,栽倒在八兒身邊,嚇的臉都白了——
再跑一尺遠,八兒將命喪蹄下……
“你不想活了!”八兒沒有理他,驚呆了的街坊和三疙瘩才回過神來,幫忙把永力扶起來,只見他大口的喘著,眼睛死死盯著八兒,似乎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竟然是完好無損的。
八兒撫摩著白馬的臉,那馬的眼睛裡竟然滾落出來一串串淚珠。
八哭了,她看到馬背上一條條鞭痕往外滲著血跡,車轅把那馬肚子上兩邊磨的血肉模糊,一片猩紅。她一把奪過來那一截韁繩:“誰讓你打它——它懷有駒呢!你活該!”
八兒哭了,抱著馬頭號啕大哭:“爸爸——我想你——爸爸——”
隨後趕到的八兒爹看到大兒子永力臉上都是血,下了一跳:“你、你怎麽不撒手哇,驚了拽不住就撒手啊!就要不是八兒截住,還不把你拉扯死?你跑的過它啊?”
永力一邊喘著大氣,一邊哼哼。“我——我撒手、可韁繩、不撒手啊。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韁繩挽到手上去了——”
八兒爹這才看到永力的胳膊上還纏著韁繩呢:“你瘋了,怎麽能把韁繩系到手上去?一臉血,還不快去包包!真是的,說了不讓你打它,可你比它還強!”
永力抹一把臉,手上都是血,慌了,這臉怎麽不知道疼呢?難道麻痹了?三疙瘩用手往大哥臉上擦擦,手上有血,可臉上卻沒有血了,三疙瘩才放下心來:“爹——爹是——馬、馬血。”
永力站在那裡,兩腿還不住的打顫,隻覺得腰酸腿疼心發慌,後怕不止,不免慶幸沒有發生大的意外。
“還好這馬還聽八兒的話”,他看一眼那個哭的稀裡嘩啦的小丫頭,搖搖頭,扶著弟弟三疙瘩的肩膀一瘸一拐的往胡同裡挪去。
大街上還撂著那個幾乎零散了的架子車棚,八兒爹一面安慰八兒,一面用自己的手巾給馬擦血抹汗,八兒則撫摸著馬頭默默的牽到路邊,拴到樹樁上,仔細的檢查起了馬的傷口。一邊抽噎著,一面拿眼瞟她的爹爹。
八兒的哭聲,
街坊們的後怕唏噓聲,讓他心驚又心酸…… 八兒娘得到了消息差點嚇掉了魂兒。她把花兒摟在懷裡“八兒,以後咱可不能這麽著——這萬一要是白馬停不下來,那不就把你踩底下了?你嚇死娘了,知道不?你要是有個好歹,娘會傷心死的。”
“我知道娘心疼我。可是我怕——我怕萬一白馬把哥哥拖死了,娘會更傷心。而且,子衡他們三個都沒有爸爸了。我都沒有爸爸了,我不想讓他們也沒有爸爸。”八兒低聲說道。在外間給白馬喂料的大可聽到了八兒的話,忍不住別過頭去,他不想讓三疙瘩看到自己流淚。
一連幾天,八兒幾乎天天不離白馬半步,喂草、加料、飲泔水,八兒一定要親自來,不讓別人動手。特別是大哥,就乾脆不讓他近前。大哥可能是勞累加上驚嚇過度,第二天都沒起床,後來起來了也不來看它——不就一牲口嗎。
八兒他爹因為怕掉了駒,動了胎氣,還專門找來獸醫看看,幸好無大礙。可是生人就靠不得前去,傷口一碰,馬就全身哆嗦,亂動。馬圈小,後面轉不下人,隻好讓八兒牽了韁繩把它牽到亮堂處,扶好馬頭,那馬才真正老實起來,方用酒精把那傷口擦拭一遍。
馬疼得慌,抖動著皮毛,搖擺著腦袋,八兒把臉抵在它的脖子上,那馬也就忍著沒有胡踢亂跳,總算是消了毒,又抹了些藥膏。八兒爹、三疙瘩輪流守夜守了好幾天,見沒有什麽動靜,才算作罷。
這天永力沒有下地乾活,老早去十幾裡地外的集上買了兩隻燒雞和一瓶好酒,外帶兩包老廟的牛肉回來。燒雞這東西可是他老丈人的最愛,別看他老人家自己是廚師,會燒,可是平常時候,燒燒雞可不比燒小菜,個把小時弄一道上來。
要褪、撐、炸、煮不說,那是費不了的工夫。單說這煮燒雞要下的大料就幾十味啊, 每種都的根據生雞的斤數按分量配好,哪一味料如果放多了一錢,那味道可就不對了,這一鍋的雞就別想當燒雞賣出去了。
在這個地方,他們隻認那個味兒。色正、味對,味醇,肉爛、骨酥、皮完好,那就好賣。如果不對,那你就當作煮雞便宜處理吧,正經事上,那樣的雞是不敢露頭的。
大事小事,大節大禮,小節小禮,沒有燒雞是不成禮的。連新女婿第一次去丈母娘那燒雞也是第一禮品,姑娘們除了比誰家的女婿帥,誰家的彩禮多,下一個就是比誰家的女婿燒雞多,燒雞好。
這些年,連八月十五晚上,還有小愣頭青專門窩在拐角的黑影裡劫走新親戚回來的折剩的燒雞,只要把燒雞留下,給他們下酒,他們就既不動你車子也不動你人,專劫你燒雞。
所以他這作廚師的老丈人除了去給別人婚喪嫁娶作飯能燒個幾次,逢年過節的燒兩次外,平時,是雞貴,料更貴,想吃不敢做。也是讒的慌,那家夥好吃啊。
你聞聞味,就讒的能流口水;再看看那撐好的招牌架勢和那通體誘人的食色,哈哈,任憑你是吃齋的佛爺,恐怕也移不開眼睛了哦,嘗一嘗,那會三個月不知肉味,想起來,三年口齒尚噙香啊。
怎麽,誇張?也可能吧,只知道那曾是中南海國宴上的一道名菜,出了這個縣,對外都叫‘道口燒雞,’在這裡,就直接叫燒雞了。生在這裡的人就多了這個口福。那東西,吃過一次你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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