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子?半夜都跑了，那怎麽現在才來啊?一個小閨女家，看你們吧——哎，這能去哪呢?”這下老人家顯得著急了。“她會不會回家啊?”大可趕緊問道。　　“回家?啊，那趕快啊，可別真出啥事，哎，要知道你們帶不了孩子，就不還給你們了，如果不是我們兩口子一把年紀，才不舍得送回去哩。”老人家把菜筐往屋裡一擱，拿起鑰匙鎖了門:“還不快走啊，我領你們去——這孩子，可沒有受過這洋罪，多好的閨女啊，十幾裡的路，可別出啥事兒。”

　　老太太似乎比他爺倆還著急，坐在永力的車子後面，一路上都在埋怨他們家。還說什麽林宇梁原來是清華的高才生啊，就是因為成分不好，那會和她娘一起被批鬥，他娘挨不過上吊了。他家兄弟幾個就去找那個帶頭的批鬥的人理論，誰知道氣急了打了起來，不知道是那個兄弟抄了家夥失手打死了人。

　　哎，別打死的那人還是個教授。他後來就孤單單的到了這個地方教書，教授的子女也搞不清真相，就告他說是他殺了人，連證人都找了，都是這林宇梁善良，也說不清楚，這不說進去就進去了……聽的大可爺倆幾乎忘記了正事，不由的跟著老人家歎息起來。

　　東拐西拐的在小鎮的大街小巷穿著，把本來對小鎮還算熟悉的永力都給拐暈乎。“我說大娘，你知道吧?”“知道，知道，你盡管往前騎就是，馬上就到了。”果然，小車騎進一個布袋胡同裡，前面就沒有路了，大可緊張起來，這胡同裡靜悄悄的，連隻雞鴨的叫聲都沒有，哪裡象住人的地方啊。

　　“那是馬糞吧，爹，你看啊！”老太太下了車，也湊過去看，可不是嗎:“看來孩子確實是來過這裡，噫?這門怎麽還鎖著哩?”老太太開了鎖，院子裡面到處都是九月菊和雜草，一個沒有關緊的水龍頭還在滴滴答答的滴著水，幾個房門都還是鎖著，沒有一點人氣的樣子，一隻受了驚嚇的老鼠從草叢鑽到牆洞裡，霎時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花兒——花兒?”老太太叫了兩聲:“她沒拿鑰匙?那還能去哪呢?”大可蒙蒙的立在院子裡，茫然的看著這荒蕪的一切，似乎對這一切又都視而不見。

　　“那還能去哪呢?”老太太自言自語的半天:“老嫂子，恁再想想，八兒、花兒還有別的地方可去沒?”“別的?她會去哪裡?也許，那咱趕快去看看吧，要是這裡再沒有，你就生別的法子吧，那我可就去找他爸爸說實話了！走，快走啊！”

　　兩輛洋車子在鎮外的田野裡顛簸來顛簸去，除了偶爾一塊春玉米有一人來高，滿眼都是麥田。小麥都快滿灌了，那小半腰高的麥子想把花兒藏起來容易，可是如果想把那匹高頭大馬給藏起來，可就難了。

　　“年輕人，你眼好使，往兩邊看著點，找墳頭，就兩個墳頭，她媽媽和姥爺埋在這附近呢，我記不確切，大概就這塊兒。”老太太四處瞅著，不時的出口長氣，再埋怨上一兩句。

　　天已經是小晌午了，永力肚子裡是咕嚕嚕直叫:“大娘啊，咱這麽找著，要是那墳地正好種了這春玉蜀黍地裡，那可是看不著啊，你還記得地方不?”“哎呀，我也就來過幾次，不是跟我們家老頭子就是跟花兒他爸，你說這地塊吧，看起來都差不多，我哪裡能記得那麽清楚?”

　　“花兒——”永力喊道。“別，你別喊，花聽到你喊，說不定還藏起來呢，我喊吧——花兒——林琳——”

　　“爹，那裡有人澆地，

我過去問問。”老太太遠遠的看著永力在和那人說著什麽，還不時比畫比畫，忽然，永力跑了過來，邊喘邊說:“爹，他說剛才還在這裡——飲馬呢，八也趴水溝裡喝水了，那人問她話，她還不答應呢，往那邊走了。”　　“天哪——老天有眼啊——”轉過兩塊玉米地，那是一個乾枯的河溝:“爹，你看啊！”在那道乾枯的河溝邊上，那匹白馬在慢悠悠的吃草，旁邊不遠處是兩個低小的墳頭，八兒就背向著他們，跪在一個墳頭的前面，看樣子是在哭。

　　如果不是那匹馬受驚的嘶鳴聲，八兒估計不會看到他們，當八把目光從白馬身上轉向他們時，她怔了一下“奶奶——”她哭喊著向這邊撲過來，大可一邊叫著“八兒——”八兒閃過父親，撲倒在老太太的懷裡。

　　“我的孩子啊——”老太太哭了，用手抹去八兒哭紅腫了的臉上的淚水，又抹去孩子嘴角沾者的野菜渣子:“你讓我好擔心哪！傻孩子，你能到哪去呢?除了跟你爹回去，沒別的地方去。奶娘老了，怕熬不大你我就死了，還不是沒人管?啊，咱聽話，回家去，可不能在跑出來了……”

　　“不，我找爸爸去，你帶我找爸爸去！”八兒哭著。“孩子，你爸爸在哪我都不知道啊！再說，那地方是誰都能隨便進的嗎?等你長大，長大了有了本事就能找你爸爸了，啊——”

　　老太太在水溝邊把孩子那被野菜染的烏青的嘴唇洗乾淨，把那小臉擦乾，才讓八兒坐在爹後座上，牽著白馬，永力馱著老太太，向小鎮騎去。

　　回家後，娘好言勸慰，再不敢提蘋果那件事，幾個姐姐們也好生看待著。可是這小姑娘卻又給大可兩口子出了一個更尷尬的問題。

　　她見不得村裡有那些玩把戲的、玩猴的，甚至是要飯的，。一見到那些人，她就會追著人家問:要不要小孩子，我很聽話，還會乾活，只要是要我，我給家裡說一聲就跟你們走。

　　大可媳婦好哄不聽就嚇唬她:“你沒聽說啊?說那些要飯的會把小孩的腿打折哩，胳膊扭斷，讓小孩裝可憐來要飯、要錢。好吃的他們大人吃，那些餿了、臭了的髒東西讓小孩吃。跟他們一起走的小孩不是偷的就是揀的的，小孩如果是不聽話，就把他們賣到出染料的地方，那紅色染料都是用小孩的血做出來的。你真要跟他們走，就再也見不到爹娘了啊！”

　　慌話是說了無數種，可是一點作用都沒有——也不能說全沒有，衡他們就怕，一說要飯的來了就往家裡藏。

　　可八兒照樣追。她說:“我不怕，我知道，我是別人的眼中疔、肉中刺，只要把我挑出來，你們大家都舒服多了，只要是我離開這裡，你就再也不用半夜偷偷的哭了……”

　　八兒娘說:你要是真的丟了，娘就是哭不死也會把眼睛哭瞎的。 可是八兒根本不信，她知道她自己是多余的。甚至有一次，她偷偷的跟一個要飯的跟到村外，那要飯的還和她答話呢。正好被一個鄰居看見，於是就把她給拖了回來，交給了八兒爹，還說，你們要是不想養她，就把她送一個好人家，哪怕是別人養大了做媳婦，也比這樣扔給要飯的強啊！

　　八兒爹娘一再重申:這個家是大家的，也是你的，沒有人會多你。你在長大之前也別想離開這個家，你要不信，我把家裡人包括你爺爺、奶奶和大哥、大嫂都叫過來，你問問，他們都喜歡你，不會多嫌你?

　　於是八兒就一個一個的問問:‘你們是不是多嫌我?’這種環境，沒有人敢回答‘是’，於是八兒答應娘以後再也不偷跑了。

　　八兒娘私下裡給老大說，如果因為八兒的事和不下來，那咱們就分家吧，如果不想分，那就容下她一個丫頭，好心會有好報的。聽鄰居說，他們家華榮因為分不分家的事還回娘家給孩他姥爺商量，最後決定:不分——

　　不就一個丫頭嗎，多個碗，都這麽大了，再大就會乾活了，即便是上學，估計也沒什麽大戲——這十裡八村的，聽說有幾個上了大學的?若果真能上了大學，那還不是給她嫂子長臉，那說不定還是積了造化了，現在分開，那是吃虧還不落好。

　　雖說八兒說是不跑了，可是為了預防萬一，八兒娘幾乎是讓三疙瘩寸步不離的跟著，單等入秋了學校收人，好送她去讀書，以便把她穩下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