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人多,關系複雜。本來一家子,一個爹娘養的,即便是當奶奶的有時會拍一巴掌,罵一兩句,也是常有的事。你說,大孫子王子衡生下來一個月就沒了奶吃,孩他媽又從小沒娘,在教養孩子上是沒有一點招,吃的、穿的,感冒發熱的,裡裡外外還不都是她一個人應承。 俗話說啊:奶抱孫兒,為正根兒,她是親得,也罵得,兒媳婦在這方面也沒挑過啥子刺兒,一溜三年,生了仨,都沒有奶吃,每年都是糶過糧食,先給孫兒們批上一堆奶粉啊、白糖啊、麥乳精之類的,一家老小十幾口,沒一個人有啥意見。孫女自弟弟出生,就一直跟奶奶睡,這一睡就是四五年啊,白天黑夜的,步步跟腳,時時不離,那比親閨女還親呢!
可是現在八兒來了,就複雜了去了。
俗語都說啊:“這小姑大侄兒,不值一厘兒”,那小姑姑在大侄子面前,連一厘錢都不值啊。八兒是他們的五姑姑,那時高興了叫姑姑,不高興了就叫‘八兒、八多子――’姑姑不過七周歲多點兒,侄兒們卻是五、六、七,你說這好起來倒好,惱了就難弄,過一會娃們‘五姑姑――五姑姑的’追著叫,可大人們的臉色卻是半天都恢復不過來啊!
八兒不但喜歡她那盆菊花,也喜歡其他花花草草的,她今兒在麥田裡發現了一棵杏樹,明兒在路邊找到一棵桃樹,都會小心的把它移回家,種到牆角不礙事的地方。怕羊去啃,還用小樹枝扎成小籬笆,護起來。羊是進不來了,可麻煩還是少不了――那三個孩子還小,總是好奇的等著小樹開花結果。
八兒就告訴他們:早著呢,等你上學了就快了……於是他們今天背著姑姑把杏樹拔下來,看了看剛生了根,於是就又插到土裡。第二天一見太陽就蔫了,花兒奇怪,嚷嚷道:“誰動我杏樹了?”小侄子看姑姑生氣,剛才的興奮勁兒早沒了:它扎了根了,怎麽還會死了呢?“是你把它拔下來了?”八兒生氣的吼道。
於是幾個孩子嚷嚷成一團,大的生氣小的哭,讓八兒娘不知說誰好。
可是,不是今天杏樹斷了,就是明天桃樹折了,要麽是小籬笆不見了,矛盾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升級,嫂子的臉色也因為花兒的幾次告狀越來越黑了。三個孩子輪流著挑戰這個新來者,第一次可能是好奇,第二次可能就是故意,第三次就成了‘逗你玩’了。
八兒娘是免生嫌隙的,所以就勸自己閨女:“八兒啊,咱以後不種那桃的、杏的了。要吃上桃啊、杏啊的,少說也的四五年呢。再說了,輪到結了果,還不一定輪得到你吃呢。
這兒不是你一個丫頭的長久去處,你看你大姐姐、二姐姐都出嫁了,到婆家那才是她們自己的家,這隻是她們的娘家啊,這是你侄兒們的家。
你三姐姐趕明兒也會出嫁,到了婆婆家,有自己一片地兒,還會有自己的一個院兒,她那時侯想種個啥,隻要她男人不反對,那她就說了算,現在連婆婆都不會亂管閑事的。
你看你三姐、四姐,從來不在院子裡亂種東西,她們到時候有了自己的地方兒,那還不是想怎麽地就怎麽地?咱何必在這牆角旮旯裡爭呢?到時候咱要種就種在那亮堂地方兒,有雨露有日頭兒的,那才好長哩……”
花兒暈乎了:“這怎麽也不是俺的家呢?爸爸不是說這就是我的親爹娘嗎?那怎麽不是我的家呢?娘啊,那我啥時侯會有俺自己的家啊?會有我自己的床嗎?”
八兒娘怔了一怔:“會啊,
等你長大了,娘就給你找一個會疼你的男人,娘就把你嫁出去,還把你爸爸留給你的東西都給你陪嫁,娘再給你做一副好嫁妝和好多花的被子。那地方會有你自己的房子和你自己的大床呢,就象你去過的二姐姐家一樣……” “我爸爸說了,讓我長大了上大學呢,我不要嫁人啊――”八兒著急了。
“要上,學要上,人也要嫁。八兒隻有上了學,有了出息,才能真正的跳出這個窮坑呢。娘知道,等秋天了學校要人,娘就送你去,啊,隻要你願意上,上到哪娘供到哪兒。不論你也好,衡兒啊、玨兒啊,還是權兒啊,奶奶都一樣的供應啊,我巴不得一家出來四個大學生呢!”
八兒娘摸摸八兒的頭,慈祥的笑著:“娘還指望有一天能享俺八兒的福呢!”
“不嗎,我要奶奶享我的福――”“享我的!”“享我的!”“享我的!”幾個孩子掙著,嚷嚷著。
八兒娘笑了:“好啊,那你們就乖乖的,不吵架,不搶東西了啊,都出息了啊。趕明兒都上學去,奶奶啊就專職給你們作飯、縫衣服,每人都給作一個軍綠色的大書包,還能背到肩膀上呢!”
為了保障她那盆心愛的菊花不遭橫禍,她央求三哥哥把花盆放到柵欄口的影壁牆上,可是牆太高了,每次澆花她都要搬來兀桌,踩上去勉強能把水舉過盆邊。一不小心,水就會順著袖子往下淌,弄濕半截衣服,涼冰冰的十分難受。
看著菊花兒一天天長大,綠油油的葉子充滿了無限的生機。八兒每天都堅持給花兒澆水,盡管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是心滿意足的。
今天四個娃出去了一晌了,這大人都快下晌,還沒見娃兒們人影呢!八兒娘解了水裙,邊用衣襟擦著手邊往胡同口走:“他嬸,可吃晌午飯了?俺也做好了,這不,找娃們呢?八兒――”那婦女用筷子向西一指――“那不是嗎,幾個人都忙著作花呢……”
“八兒,你們幹啥呢?哎喲,你看這手,怎麽都染成這顏色了?”八兒娘看八兒不敢吱一聲,幾個娃都是一手的紅顏色,好不嚇人。看那旁邊石板上,到處都是揀來的洋煙頭,帶濾嘴兒的那種。在那時的鄉下,不是婚喪嫁娶,誰家舍得吸這種煙哪?都是什麽大金鍾,一毛五一盒,哪裡還會帶什麽嘴兒啊,這也不知是哪裡揀來得,弄了這麽大一堆。
“五姑姑給我做花呢――你看看――”玨兒掩飾不了自己的喜歡,急忙忙從背後把那枝藏起來的所謂的花伸出來――
“你這閨女手巧啊,你看看,這沒用的東西都能做這麽好看。”街門口的二爺答腔道。
這時八兒娘才真正看到玨兒手裡是什麽玩意兒――她們挑那種蓬松絲的煙嘴,兩個一簇,用一根細銅絲擰起來,擰緊了,兩端就會蓬松起來,形成一個大棗般大小的絨球球。由於煙熏的顏色深淺不一,於是就有了深黃、淺黃、玉白等顏色,一枝扭在一起,還真是好看呢。那些過於發白的都被娃們染成了粉紅色,翠綠色。可那些紅的、綠的哪來的?你們用什麽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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