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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劫》第10章 你帶走了我的心
  那漢子給自己抹一把臉,也給女娃抹一把臉,頓了頓:“再著嗎,你兄弟是老師,知道花兒聰明,一教就會,是塊好料,都上了半年學了,你可要讓她上學啊,耽誤了可惜了。咱莊稼人,如果不讀書,啥時候是個頭啊,一輩子也刨不出這個黃土坑啊……咱也知道,也受過那苦,咱總不想讓下輩人再繼續苦吧?上輩辛苦了,給孩子壘個山,孩子站上去就高人一頭;可如果上輩折騰了,給孩子掘了個井,可能孩子填一輩子的土還露不出個頭頂兒呢……咱都是窮人家,沒權沒勢的,咱就給她墊塊平地,也就是孩們的福了……”林宇梁動情的說道。  大可一直點著頭:“那是,那是……”

  “我知道,鄉下手頭都緊張,我把家裡能搬的動的東西都搬來了,你看著處理,能用就用,用不著就賣,包袱裡都是孩子的衣服,夠穿個一兩年的,櫃子裡都是書,這可別賣,不值錢不說,如果是賣了,想要的時候恐怕是哪裡都買不到,那都是我給攢了好多年的好書,一定要留著啊!”林宇梁默默孩子的頭髮,歎了口氣。

  大可趕緊回答:“不賣,咱都不賣,給花兒留點想頭,留點盼頭。”

  林宇梁繼續交代他不放心的事:“那匹馬是匹好馬,她媽是給電影廠的,地震後腿斷了,離開電影廠那會,那些同事朋友們湊錢買了廠子裡新生的一匹小馬駒兒,送給她娘作伴兒,――隻是它沒怎麽拉過重車,就那個花車棚子,拉著我們三口溜達兩年,現在正懷著駒呢。你可小心點,它雖然是匹良種馬,可性子比較烈,如果你們進不得前,牽不住,就讓花兒來,她熟識,從小一塊長大,在它身上爬來爬去的騎……”

  “那不會,不會的,孩子小,那大牲畜,又烈可不敢讓她碰,萬一……”大可站在他旁邊渾身不自在的搓著手。

  “看看吧,大牲畜,認主,欺生……是花兒個伴,能不賣就別賣,啊――”林宇梁幾乎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不賣,咱啥東西都不賣!花兒啊,爹都給你留著,隻要你樂意,你說了算,啊――”大可邊蹲下來去安慰孩子便說。

  花兒一直掙扎著往林宇梁的懷裡撲,可她娘死活是舍不得撒手,似乎這一松手,就永遠不得見了……

  “花兒啊,聽爸爸話,啊,好好在這待著,好好的和家人相處,好好的上學讀書,咱可要懂事,不要耍脾氣。記著,不管發生什麽事,咱都不要害怕,天塌不下來的,不管到什麽時候,爸爸都想著你,就是作了鬼,爸爸都會跟著你,保護你,啊,咱是黃花,見土都能生根的黃花,不怕移栽的……”林宇梁也蹲下來,給孩子抹了把眼淚。

  “大兄弟,咱不說這麽敗興,過個幾年,咱不就回來了?花兒還給你叫爸,你到啥時候都是花兒的爸爸……”“老哥――”,大可隻好安慰道。

  林宇梁搖搖頭,淒慘的笑了:“難了……都是條命……我認了……隻是放心不下花。”

  旁邊有個高個子男人抬起手腕看看表,看了林宇梁一眼,扭頭就往門外走,人群自動的閃開一條路。林宇梁緊緊的握了握大可的手,又摸摸花兒的額頭,用手指輕輕的摩挲著花兒眉心正中的那顆黃豆大小的紅痔,歎了口氣:“老嫂子,你可能不記得吧,這是孩子胎帶的,原來不紅,肉色,後來一哭就慢慢的紅起來了,哭極了還能鼓起來,紅豔豔的,娃長它也長,不能碰,一碰就破,一破就流好多血,不好止住,你多操心點……花兒脾氣被我慣壞了,

一生氣就急個大紅臉,那個豆兒就飽盈盈的,要破一般……”  他歎口氣,朝門口看看,那幾個人都站在門口了,來回踱著步子,似乎有點不耐煩了。“花兒,爸爸走了啊――”

  “大兄弟,你就放心吧……”大可似乎也巴不得他們離開。

  林宇梁說著就往外走,花兒在她娘懷裡是殺豬一般的嚎叫著,掙扎著,紅彤彤的臉上眉心處果然凸顯了那個紅豔豔的血印。林宇梁頭也不回,大步的往胡同口趕……人群發出一陣陣的唏噓聲,那些作了父母的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忽然,氣急了的花兒猛的一推老娘,大可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姐姐們是個措手不及,伸手要去扶娘,老娘卻推開了她們,自己邊往起來爬邊喊:“截住花兒!”著急的連聲音都變了。

  人群似乎是有意的還保留著剛才的那條人縫,看著花兒飛快的擠過人縫,誰也沒有伸手去攔的意思,一個個半張著嘴巴愣在那裡看著。

  正走在前面的也往外送的三疙瘩聽到娘那淒厲的叫喊聲猛的一回頭,就看到花兒箭也似的向外衝來,他張開雙臂攔腰一抱,抱個正著。

  可是花兒哭喊著:“爸爸,等等我――我要爸爸――”於是上打下踢又擰又掐的,三疙瘩不得已把她的手纂在懷裡,任憑她哭喊,就是不讓她掙扎出來。看林宇梁他們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就趕快把花兒抱過去,任憑她怎麽掙扎,就是不松手。

  那個高個子回頭攔住三疙瘩和花兒說道:“孩子,聽話啊,回家,咱不鬧了,要不你娘要傷心了,啊――你這個娘要是傷心的很,也會像你媽媽一樣,也沒了,知道不?你就一個媽也沒了。”

  花兒哭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我不哭――黃叔叔――明年你一定――要讓我爸爸回來啊――不要把我爸爸弄丟了……嗚嗚――嗚嗚――”

  剛才那個高個子抿抿嘴,眼睛似乎也有點濕潤,用手摸摸花兒的頭:“黃叔叔答應你,明年就把你爸爸送回來,好吧,你要聽話,別鬧了,再鬧,你爸爸就回不來了……”

  這句話真有效,直接把花兒的哭聲噎到了肚子裡,只剩下無聲的抽噎和顫抖。孩子看著他們一個個道別後鑽進車子裡,轟隆隆的揚塵而去……

  花兒哇的一聲大哭出來“爸爸――”嚎啕的哭聲和眾人的議論唏噓聲此起彼伏,最終都淹沒在飛揚的黃土裡了。

  王敬海老兩口趕來時只看到了大街上這三三兩兩、或蹲或坐或站立的、成堆成簇的議論不休的街坊。他們瞟了眼大路邊這這車家什和白馬,湊過去看看三疙瘩懷裡摟著的這個哭成了淚人還在抽搭的小女孩――這個死而複生的小孫女,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不免歎了口氣說道“三兒,快抱回家去吧”。轉身對兄弟敬山說道“不回家坐坐?”

  王敬山望著奔馳而去的車子,心裡正無比的失落,聽見哥哥問他,也忍不住歎了口氣:“志偉賭氣走了,我回家去看看他娘還哭不。”他根本不知道,兒子差點跟老柳家的閨女私奔這事。他只知道自己兒子走了,走了。

  看別人家團聚了,自己家卻分開了,想起大可媳婦痛哭的樣子,忽然對志偉娘的牢騷多了分理解。不知道,他們志偉怎麽樣了?走到哪了?

  王志偉一個人走到哪了?當王志偉上了開往縣城的汽車後,他就失落起來了,本來是說好兩個人一起離開的,現在,剩他一個,不知道是該繼續往外走還是該回去。雖然骨子裡想回去,卻又怕回去落得嘲笑,讓街坊看扁了自己,再說了,如果回去,和六月的婚事還是不會有什麽突破,回去怎麽辦呢?

  他在車上無奈的打開六月托柳卿帶給他的包袱,裡面是一遝繡著鴛鴦的鞋墊子,這種墊子都是閨女們送給未婚夫的,如果是送給其他人,絕對不會繡鴛鴦戲水的圖案。鞋墊旁邊還包著他送給六月的那塊手表, 手表的滴答聲加快了王志偉的心跳,他翻來覆去的端詳那一雙雙鞋墊子,忽然從裡面滑落一張從作業本子上撕下來的紙,裡面用鉛筆寫著半頁字,字體生硬,顯然是出自一隻不經常寫字的手:

  “志偉哥:

  我走不了了,我爹娘都不敢讓我離開家,他們其實還是挺看中你的,就是想讓我哥先結婚。門口那麽多買的南方的媳婦,要一千多塊錢,如果我們以後能夠有錢了,能給哥哥說個或者買個好媳婦,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可是如果還是這樣子,估計我就隻好給我哥哥換個媳婦了。

  志偉哥,全指望你了,指望你發財了好快些回來,我等你兩年。那些鞋墊子和手表你收好,我在家裡用不著手表,你出門在外,自己小心――如果外面真的不好掙錢,就快些回來吧――我怕――六月。”

  王志偉看那字條看得是心潮澎湃,特別是六月那句“我怕”激起了他所有的雄心和抱負,六月就指望他了,他不能讓六月怕,六月是那麽好的一個姑娘。他忽然有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眼望著路邊一閃而過的村莊,想著六月那一句句‘志偉哥’,他發誓,不發財掙夠了結婚和買媳婦的錢絕不回來。

  他想起一個只在廣播裡聽過的地方――深圳,聽說那裡到處是工地,全國都在支援深圳的建設,那裡還是一個離香港很近的地方,據說,是遍地黃金,他王志偉摸摸內衣口袋裡縫起來的路費,“我王志偉壯志不酬誓不還!”他暗暗的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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