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章 張紫萱的疑問
王世貞這話可說的重了, 身為正三品應天府尹, 竟然以"人面獸心”四字品評正二品的左都禦史, 無論怎樣都匪夷所思。
舅老爺、侄少爺睜大了眼睛, 又氣又急的道:"王府尹, 您、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哼!王世貞拿著那"遺書”, 撿了其中一段念道:"深悔二十年前求名之心太甚, 為沽名賣直, 欺心冤殺汪直, 致令志士門g塵、胡帥含冤, 東南十年倭1uan, 沿海軍民百姓無辜死者以十萬計……二十年來痛徹骨髓, 每夜輾轉反側不能安枕, 耳畔似有無數冤魂嚎叫索命……”
念完之後, 王世貞把王本固的"遺書”收好, 這上面確實是王本固的字跡, 也就成了他這個應天府尹賴以擺脫責任的寶貝, 王都堂被冤魂索命而自盡身亡, 就和應天府沒有關系了嘛。
王家上下人等則聽得張口結舌, 舅老爺、侄少爺這些官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半天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只是看那藏起遺書的管家。
三角眼管家哭喪著臉:"的、的見老爺遺書上話頭不好, 想拿回去給主母和少爺……”
唉——官親們長長的歎了口氣, 暗道老爺如此作為, 豈不成秦檜了嗎?
幾個服shì老爺的貼身丫環廝也竊竊sī語:"怪不得前些天老爺半夜睡不著覺、做噩夢驚醒, 原來是冤魂索命啊!”
秦林站在旁邊一言不, 冷眼瞧著這一幕, 心頭大快:像王本固這種壞人, 光殺了不管事, 別人還拿他當清官看待;就得把他的罪惡暴1ù於全天下[ 遮天 ]人的眼前, 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hún帳王八蛋為了求名、為了升官, 做了什麽樣的壞事兒!
作惡之人身死名滅, 所犯之罪大白於天下[ 遮天 ], 正義得以伸張, 罪行受到懲罰, 叫那些和王本固居心相似的人想到前車之鑒就心頭有所畏懼, 秦林雖未能讓朝廷對王本固明正典刑, 但他秉持本心代天行罰, 效果實與明正典刑無異。
那舅老爺、侄少爺見秦林黑著臉站在旁邊, 隻道人家還在記恨剛才的事兒, 知道他老人家曾替死對頭劉一儒家封存財產, 乃是南京城裡有名的"以德報怨秦長官”, 便互相看了看, 上前彎腰行禮:
"剛才咱們狗咬呂ng賓不識好人心, 秦長官大人大量, 還請您海涵。我家老爺實是咎由自取, 但是您看, 府裡頭這些個下人奴仆……”
秦林笑笑, 先問王世貞:"應天府這邊?”
王世貞搖了搖頭, 他只要置身事外, 可管不了後面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秦林就叫白浩帶的衙役先把闔府上下人等看住, 再讓人去叫自己的錦衣衛弟兄過來。
達官顯貴犯了事兒, 管家奴仆們往往卷堂大散, 席卷了錢財悄悄跑路, 家生奴才還好一點, 那些自投為奴的幾乎必跑無疑, 主家既已失勢, 哪裡禁止得了?
王家就有不少奴仆準備偷了錢財再腳底板抹油, 聽到秦林這麽說, 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張紫萱從秦林府邸回到住處, 就怔怔的坐在g上呆, 清淚從凝脂般細膩的臉蛋兒上滑過, 心中實是委屈得不行:秦林, 你幹嘛這麽執拗?簡直和爹爹一個樣兒, 又臭又硬!你就不能暫時放王本固一馬, 咱們今後慢慢想辦法對付他嗎?
想到爹爹在給秦林信上的暗示, 和三哥張懋修幾乎是直接提親的點明, 依然遭到了的秦林拒絕, 張紫萱就更是柔腸寸斷。
她是相府千金, 從就沒有受過這麽大委屈, 心中已把秦林翻過來覆過去的埋怨了百十遍:呆子啊呆子, 便是你必要置王本固於死地, 豈不聞疏不間親, 要是咱們成親, 夫妻同心來對付他, 難道爹爹不幫自己女兒女婿, 偏要助一個外人?
"呀, 怎麽還想和他成親的事情?”張紫萱臉蛋兒就紅了, 暗罵自己不爭氣, 本想誓永遠不和秦林見面, 可回憶月夜泛舟、燕子磯詩會、甘1ù寺焚香拜天地的林林種種, 卻又硬不下心腸, 一時癡了。
兩位兄長見妹妹一會兒咬牙切齒, 一會兒又紅著臉如癡如醉, 兩個都白愣著眼睛不知所措。
這個妹妹向來聰明多智, 父親都評價她不輸男兒, 焉知這次竟會鬧到如此田地?
"三弟, 你也忒心急了, 哪有兄長替妹妹提親的?”張敬修埋怨弟弟, 女方提親而被男方拒絕, 天底下的女子還沒幾個能坦然承受的。
張懋修愁眉苦臉的:"我看秦兄弟對妹妹也很有點意思啊, 誰想到這家夥太過執拗……再說, 我也沒直說啊, 也就隱晦的點了下。”
張敬修把弟弟瞪了一眼, 心道你那還不叫直說, 難道非得像媒婆那樣說"舍妹芳齡二八體貌端方貞靜賢淑願擇君為佳婿”才叫提親?
呼——長出一口氣, 張敬修苦笑道:"三弟, 看來父親大人和咱們都瞧了秦林啊。”
張懋修睜大了眼睛, 張紫萱也抬起頭, 頗為詫異的看著哥哥。
"你們畢竟年紀輕, 大哥是過來人, 有的事情比你們看得清楚, ”張敬修看了看妹妹, 又搖頭苦笑:"恐怕咱們直接提親, 不談別的事情, 秦林早已應承下來了!”
張紫萱臉蛋越紅了, 眼睛裡的mí惘卻消失了不少, 斜飛入鬢的修眉微微挑起:"大哥的意思是?”
"妹不覺得我們這樣做, 看起來像是拿婚事和他做易嗎?此人外圓內方, 心xìng非同凡俗, 自然不肯接受, 但你們快步走了, 愚兄稍慢了一步, 看見他望著妹的背影頗有不舍之色呢!”
無情未必真豪傑, 憐卿如何不丈夫, 張紫萱傷心而去時, 秦林何嘗不知道這位相府千金的情意?
聽大哥如是說, 張紫萱的氣色立刻好了不少, 靈動的眼睛裡閃著光暈。
"嗨、我真是個笨蛋!”張懋修扯著頭, 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實際上張居正本人並沒有拿女兒婚事和秦林做易的想法, 他身居輔帝師之位, 完全沒必要拿獨生女兒和一個錦衣衛副千戶做什麽易, 以他看來, 保下王本固為己所用根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而提拔秦林一則是酬功、二則是種補償。
而書信中隱晦提到親事, 則是張居正實有意替心愛的女兒擇婿, 前次有點中意的劉戡之竟如此不堪, 張居正也悶悶不樂, 因這次是女兒自己中意的, 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就順水推舟, 想把秦林調到京師任職, 親自考察考察此人到底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寶貝女兒。
哪知秦林拒絕了官職、一心要誅戮禍國殃民的王本固, 張懋修生怕他就此和父親鬧翻, 急切之下點明擇婿一事, 倒好像拿張紫萱的婚事來做易一樣, 反而ng巧成拙, jī得卻秦林當場回絕。
癟著嘴、皺著眉、低著頭, 張懋修賠笑道:"我有罪, 我悔過, 我對不起妹!”
"好了啦, 就三哥多嘴!”張紫萱破涕為笑, 抿著嘴兒雙眼彎彎, 臉龐雖掛著淚痕, 卻已回大地百hua盛開。
心情頓時暴雨轉晴, 相府千金恢復了自信, 雙眸重新變得深邃而明亮。
忽然她神色一滯, 以手加額:"糟糕, 咱們耽擱這麽久, 還沒把和秦林談崩的事情告訴王老賊!”
張懋修、張敬修兩弟兄頓時張大了嘴巴:從秦林家回來就隻想著怎麽勸傷心yù絕的妹回心轉意, 卻下意識的忘了王本固那茬事兒。
"哎喲不好, 秦林那家夥, 從來都是說乾就乾的xìng子啊!”張懋修一拍大tuǐ, 急匆匆的就往外走, 張敬修和張紫萱也緊隨其後。
他們乘著馬車走到王本固府邸所在的大街上, 老遠就看見大門口站著不少人, 街坊鄰居圍著議論紛紛, 立刻就知道不妙, 下車一問, 就知道王都堂已經自盡身亡了。
走進府內, 有人正抬著棺材往裡走, 王本固則陳屍大廳之上, 應天府尹王世貞和許多捕快衙役都在旁邊, 秦林則沒事人兒似的指揮校尉替王家封存財產。
兩兄弟瞪了秦林一眼, 情知和他脫不了關系, 先去問王世貞事情的緣由, 看明面上秦林有沒有牽扯其中。
麗質天成的張紫萱, 即便面若寒霜也美得眾人不敢仰視, 她走到秦林身邊, 也不搭話, 抓著他胳膊就拉到一旁。
惹得王世貞、白浩等人肚子裡好笑:秦長官不曉得欠了多少風流債, 徐大姐是不消說了, 連這位相府千金也和他不清不楚的。
張紫萱嬌嫩若凝脂的臉蛋兒上淚痕雖已擦掉, 雙眼尚留著紅腫的痕跡, 秦林見了心頭免不得一痛, 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惜之意。
張紫萱心頭一喜:哼, 原來你心中畢竟還是有我, 還以為……
她不動聲色, 仍然板著臉, 冷冰冰的道:"王老兒是你殺的?”
秦林點點頭:"沒錯。”
幸好你沒騙我!張紫萱瞥了他一眼, 倒是不介意秦林殺掉王本固, 她父親張居正身居輔帝師之位, 早知為政者無sī德, 很多時候朝堂之上一句話就能決定千千萬萬人的生死, 秦林殺個把人又算得什麽?
所以她只是沒好氣的問道:"手腳乾不乾淨?”
這話問得不像相府千金, 倒和綠林瓢把子差不多, 秦林壞笑著點點頭。
抿著嘴, 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張紫萱抬起頭, 目光mí離的瞧著秦林的眼睛, "不準撒謊, 老實告訴我, 剛才如果沒提王本固的事情, 隻提家父要‘考察, 你去不去京師?”
"求之不得。”秦林實話實說。
"傻子!”張紫萱撇了撇嘴, 眉宇間已有盈盈的笑意, 也不告辭, 回頭就走。
(www.. 朗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