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張紫萱, 始終不知道為什麽秦林臉上會露出那種又猥瑣的笑容, 但願她永遠不要知道。
秦林強忍住笑, 一本正經的走過了二十四橋, 對面不遠處就是漕幫了。
這漕幫並不是江湖幫會, 而是得到官方承認的由漕運從業人員組成的行會, 和醫界的惠民局、裁縫的螺祖堂、木匠的魯班會是一個意思。
本來明初在漕運總兵官之下設置十三把總, 由運河沿線各衛指揮使和千戶充任, 統帥十三余萬漕軍專司漕運。但隨著衛所制度的崩壞, 漕軍缺額越來越多, 而民間商業運輸越來越達, 民間力量便逐漸替代衛所兵船承擔了漕運。
隨著行業興盛, 漕幫便應運而生, 上層領是涉足漕運的大商人, 地方縉紳, 中下層則是掌拒、帳房、司客之類的人物, 最底層則由碼頭挑夫、運河纖夫和漕運船工組成。
漕幫一方面和官面上打道, 一方面也調解搶地盤、爭碼頭等和漕運有關的糾紛, 涉及江湖勾當, 甚至和沿途綠林道上也有聯系, 要打聽京杭大運河上的各項事情, 沒有比找漕幫更合適的了。
秦林三人就是做的這個打算, 不料離漕幫總舵還有老遠, 就聽見那邊人聲鼎沸。
漕幫總舵大mén口, 烏壓壓的一片人頭數也數不清, 不知有多少百姓, 老的滿臉皺紋, 的還抱在母親懷裡。
此時尚屬升平之世, 大明百姓還很過得去, 雖是窮苦百姓也穿著暖和的綿衣, 只不過十個有九個打著補丁。
除了不諳世事的嬰兒, 人人臉上都帶著惶恐、悲戚之sè, 爺們兒都眉頭緊鎖, nv人則披頭散, 在那裡呼天搶地的哭:"田七爺, 替咱們做主哇, 我男人快被官老爺打死啦!”
"天啊, 都曉得船上內艙從來不許船工進去一步, 老身的兒子只是個搖櫓的, 連手指頭都沾不到漕銀啊!”
"張嬸兒, 你兒子好歹還在船上, 我弟弟只是個拉纖的, 一直走在岸上, 連船都碰不到一下。”
秦林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便明白是漕運總督李肱、總兵官陳王謨把這次冬解的漕工, 也不管是船工還是纖夫挑夫, 但凡沾到邊的都押在軍營裡面審問, 一口氣兒關了好幾百號人, 每天輪流過堂打著問案, 所以這些漕工家屬著急, 到漕幫來求田七爺田總甲總甲:明代行會領)想辦法把人保出來。
漕幫總舵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只是兩個穿皂sè棉直裰的漢子把住大mén, 這些船工家屬鬧歸鬧, 卻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 更不曾試圖衝進mén去, 可見漕幫在百姓心目中還是挺有威信的。
看來田總甲的處境不大妙啊!秦林摸了摸下巴。
許多人堵住大mén, 怎麽進去呢。
當然難不倒賈富貴, 他和漕幫是混熟了的, 帶著眾人在巷子裡面三轉兩轉, 就找到了一處mén, 同樣有兩名皂衣漢子把守。
"田七爺病了, 不見外客。”兩名皂衣漢子左右各伸出一隻胳膊, 攔住了賈富貴。
"我是田七爺的老朋友, 金陵的老賈呀, 你們認認清楚好不好?”賈富貴沒面子了, 指著自己白白胖胖的臉讓皂衣漢子認。
皂衣漢子連話都不想和他說了, 嫌他鼓噪, 就要把mén關上。
秦林搶上一步, 在mén關上之前把腳別了進去, 那兩名漢子正待怒, 他笑嘻嘻額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我實有極大的一筆生意要和田七爺談, 你們把這封信送進去, 說是林先生來訪, 田七爺便會親自來迎接。”
見秦林說得篤定, 皂衣漢子便把信接了, 一個進去送信, 另一個仍然留下來把mén神情似信非信的 田七爺不僅是十余萬漕工的總甲, 還捐了監生資格, 加捐內閣中書職銜, 如果揚州知府來訪他老人家說不定會出來迎接, 要是江都縣揚州府城)的縣太爺來訪, 還不一定鳥他呢!
這人年紀輕輕, 能有多大道行叫田七爺親自出迎?
何況這些天為著漕銀失竊的事情, 田七爺焦頭爛額, 根本就無心見客。
沒想到田七爺爽朗豪邁的笑聲已從裡面傳出來了:"林先生這筆大買賣, 一定要照顧田某, 否則田某人睡覺都睡不安生, 哈哈哈哈”
田七爺身材魁梧, 國字臉, 穿著件福字團花的墨綠sè絲棉袍, 戴一頂浩然巾, 看上去頗有幾分威風。
"我道是誰, 原來是老賈照顧田某人, 請來了林先生這尊大佛, ”田七爺朝賈富貴打個哈哈, 又拉著秦林手臂, 格外親熱:"走走走, 林先生裡面請, 生絲和寧綢都是日進鬥金的大買賣, 咱們正該好生撮合撮合。”
守mén的皂衫漢子嘴巴一張、舌頭一吐, 暗道這林先生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竟能叫田七爺如此相待?難道他是沈萬三, 家裡有聚寶盆?
秦林進了漕幫總舵, 才現這裡的守備外松內緊, 外面看著守mén的僅有兩名漢子, 其實裡頭三五成群的壯漢來回巡邏, 人人衣服裡面鼓鼓囊囊, 想必是藏著匕、鐵尺等物, 假山涼亭上還有漢子背著強弓, 更不是一般民間能夠擁有的武器。
田七爺一路上都大聲說著生絲、瓷器的生意經, 秦林不怎麽懂, 基本上是賈富貴和他敷衍, 總舵裡面的使nv、仆婦、壯丁, 都有些驚異的看著秦林等人, 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生意, 田七爺才會在焦頭爛額的當下親自接待。
田七爺沒有把他們帶到大廳上, 而是去了書房, 大聲吩咐丫環說有大生意要談, 然後心的關上了房mén。
"罪人叩見嘉長官!田七爺撲通一個頭磕下去, 雙手將一張紙舉過頭頂。”
秦林笑著收回那張紙——掌錦衣衛事左都督太子太傅劉守有親筆簽, 委他查辦漕銀失竊一案的劄子, 剛才秦林就是把它套在信封裡面, 讓皂衣漢子送進去給田七爺看的。
田七爺一番配合秘密偵查的舉動, 已證明他是個聰明人, 秦林很喜歡和這種人打道, 因為他們總是格外知趣。
賈富貴在旁邊看得眼饞, 像田七爺已是商場上了不得的大人物, 資本、影響都是他望塵莫及的, 但見到秦林就得立刨屈膝下跪, 這官場上的威風, 果真了不起。
泰林好整以暇的將田七爺扶起來, 寬慰他幾句說只要盡快破案, 那此被囚的漕工就能及早放回, 所以還請他配合調查, 盡量提供有用的線索。
"線索?我也不知道啊…… ”田七爺眨巴眨巴眼睛, 十分無奈的將雙手一攤:"那白蓮教一向和咱們漕幫井水不犯河水, 哪曉得他們這次了失心瘋, 竟然把手伸到了運河裡頭, 唉~想我這漕幫裡面良莠不齊, 真被妖言盅感一兩個, 這我也說不準:可官府連纖夫都抓起來, 未免也太那個了點。”
秦林笑笑, 知道田七爺的說辭頗有不盡不實之處, 指指賈富貴和張紫萱:"這兩位都是本官心腹, 你完全可以暢所yù言, 既然本官秘密查訪, 你說的就絕不會泄漏半個字出去。
再者, 早日破案, 不就能早日洗脫漕幫的嫌疑, 令運河恢復正常航運嗎?本官估計, 被抓的那些漕工田總甲倒不一定放在心上, 但運河阻塞, 偌大一個漕幫, 每天的損失恐怕都以千兩白銀計算吧。”
整個京杭大運河民間漕運都由漕幫把持, 擁有十五萬漕工幫眾, 運河阻塞一天, 這此人的生計就一天沒有著落, 對於漕幫來說這才是迫在眉睫的壓力。
果然, 田七爺聞言面sè變了幾變, 終於無奈的苦笑起來: "田某這個總甲位置, 真正是風箱裡的耗子——幾頭受氣, 方方面面都來催bī, 若不是這些個幫眾強留, 連一天我也不想再做下去了。 ”
隨後田七爺提供了幾條有用的情況, 不過因為參與冬解的幫眾稍微沾到漕銀船的邊就被抓了起來, 他也是從此次冬解的外圍幫眾。中得知, 因為種種算盤, 此前並沒有向官府提及。
其一, 是在三灣停泊的那一夜, 有個失眠的舵工偶然聽見密艙裡面有人咳嗽, 他把這件事告訴給一位拉纖的朋友, 然後現漕銀失竊, 就被關了起來, 而他的朋友是拉另外一條船的, 就沒有被抓, 漕幫內部調查的時候他就說子出來。
因為不知道官場風向如何, 文武兩名漕運大臣如何承擔責任, 區區一個漕幫總甲卷進去恐怕連渣都不剩, 再者咳嗽似乎和盜銀沒有聯系, 田七爺便將此事隱瞞下來。
其二, 則是在鎮江府將該府漕銀裝船的時候, 有負責漕銀船的船工覺得似乎庫丁花費的時間略多了點, 和別的夥伴說起過這件事。
因為漕軍把總的設置是江北兩個、江南兩個, 正在為失竊案件互相推諉, 地方官府也涉及到揚州和鎮江兩地, 畢竟銀子是在揚州三灣丟的, 田七爺害怕卷入政爭, 沒敢把鎮江府的事情報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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