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朝會之期, 文武百官齊聚皇極門, 。m, 彩虹文學網)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宏本應陪著陛下, 卻早早的站到了丹陛上, 極目眺望五門方向走來的文武百官, 可惜讓他失望了, 裡面並沒有他期待的身影。
張宏把消息連夜通知了秦林, 希望這個智計百出的家夥能力挽狂瀾, 但是直到文武百官在清晨的曙光之中, 按照班次列隊站好, 秦林始終沒有出現, 。
秦林是錦衣衛都指揮使, 肩負緝拿奸黨惡逆的重任, 時常在外辦理欽案, 他來與不來都很正常, 其實他大部分時候都沒有上朝。
但是除了秦林之外, 另一位缺席的大臣就很反常了, 身為兵部尚書的曾省吾也沒來, 文臣班次的前列留出了缺口, 格外惹人注目。
"聽說三省賢弟突然告病, 這是怎麽回事?”王國光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低聲問張學顏。
"他年紀比咱們都輕, 身體又很好, 怎麽突然就一病不起呢?”戶部尚書張學顏也覺得匪夷所思, 前兩天看到曾省吾, 他還活蹦亂跳的。
即將入閣的吏部侍郎王篆, 就嘿嘿冷笑兩聲:"恐怕是不好意思和咱們相見吧!聽信秦林那小子胡說八道, 無端懷疑鳳磐兄, 雖然咱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但他自己心裡肯定負愧。”
"王侍郎噤聲!”張學顏把手指頭放在唇邊, 朝站在文臣班首的張四維努了努嘴巴。
江陵黨眾臣同舟共濟, 曾省吾親信秦林胡說, 無端的懷疑張四維, 為了江陵黨的團結, 大夥兒自然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否則張四維和曾省吾有了芥蒂, 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王篆果然閉嘴。只是臉上仍有不忿之色, 很替蒙受冤屈、被潑汙水的張四維抱不平。
鍾鼓齊鳴, 三聲淨鞭, 萬歷帝朱翊鈞在張鯨張誠陪伴下, 緩緩自皇極門後步出, 坐上了金漆龍鳳禦座。
"列位臣工有事早奏, 無事退朝!”張宏照舊吼了一嗓子, 心頭卻懸吊吊的。
各種各樣的事情, 一一奏複上來。工部侍郎潘季馴修治淮河, 已經開了大工, 請朝廷撥付後續款項, 秋高胡馬肥。兵部知會九邊防線要密切注意草原動向, 。尤其是薊遼三鎮……
連續奏複了幾件事, 萬歷突然笑道:"朕這裡, 有一份彈劾故太師張先生的奏章。委實拿不定主意, 隻好請列位愛卿議一議, 丘橓, 這奏章是你的吧?”
文武百官被這突然襲擊驚呆了, 江陵黨眾乾將更是面面相覷, 這種奏章從來都是留中不發。怎麽會交付廷議呢?內閣, 司禮監。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徐文璧、徐廷輔父子倆互相看了看, 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沉重。
嚴清、劉守有、顧憲成等朝臣卻變得眉飛色舞, 似乎對這道奏章期待已久。
丘橓神色肅然走出班次, 朝上行禮, 奏對道:"啟奏陛下, 微臣彈劾故太師、中極殿大學士張居正犯有十罪。一曰身為輔臣, 謀國不忠, 二曰勾連朋黨, 徇私舞弊, 三曰貪墨錢財, 損公肥己, 四曰把持朝政, 欺君罔上……”
丘橓的聲音清楚又響亮, 在皇極門外曠闊的廣場上回蕩, 在朝臣們心中激起了一陣陣狂風暴雨。
不, 不服, 這是謊言!王國光氣滿胸膛, 張學顏神色錯愕, 王篆目呲欲裂, 李幼滋渾身發抖, 申時行目瞪口呆……同一時刻, 他們心中不約而同的發出了呐喊。
的確, 張居正是專權, 甚至可以說專橫, 但他是為了推行新政大業, 並非一己之私, 他是把持權柄、甚至管束皇帝, 但他對大明朝忠心耿耿, 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那個夢中的太平盛世!
心直口快的吏部侍郎王篆顧不得朝堂禮儀, 指著丘橓厲聲叱道:"一派胡言!故太師乃三朝元老, 先帝隆慶爺托孤之重臣, 輔佐陛下自十歲衝齡登基, 十余年兢兢業業, 政績有目共睹, 你竟敢血口噴人、造謠中傷, 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請陛下治丘橓汙蔑大臣、禍亂朝綱之罪!”
"治他的罪!”王國光也怒吼起來。
"治罪, !”
"附議!”
江陵黨眾大臣團結一心, 誓要將丘橓打入萬劫不複。
眾多的尚書、侍郎、副都禦史、僉都禦史、郎中、主事, 聲勢不可謂不浩大, 仿佛滔天巨浪, 霎那間就會把丘橓徹底淹沒。
可丘橓神情篤定, 將袍袖一揮, 裝出副公忠體國的樣子, 厲聲道:"忠臣死諫, 就算被千夫所指, 丘某也問心無愧!”
老國公徐文璧見狀就微哂著搖搖頭, 低聲告訴站到了身邊的兒子:這人演技不錯, 但趕秦姑爺還有差距。
徐廷輔哭笑不得, 都什麽時候了, 老爹還有心開玩笑。
徐文璧自嘲的笑笑, 我不是看得開, 豈會歷經嘉靖隆慶萬歷三朝, 多少權臣名臣忠臣奸臣接二連三的倒下去, 偏偏我還能站在這裡嗎?
刑部尚書嚴清終於越眾而出, 憤然作色:"還說張江陵沒有結黨營私, 今日丘禦史一道奏章, 立刻群情洶洶, 這還不是故張太師結的私黨?老臣附議丘禦史, 聯名彈劾故張太師及其黨羽!”
比起憤怒的江陵黨眾乾將, 早有預謀的嚴清要篤定得多。
終於等到了!顧憲成瞧出端倪, 朝同黨使個眼色, 緊跟著嚴清站出去, 大聲道:"張居正權臣誤國, 欺君罔上, 實在罪不容恕!王國光、張學顏等乃張居正招引之私黨, 同樣禍亂朝綱, 亦是一丘之貉, 所以才搖唇鼓舌替張居正辯護!”
"張居正負操、莽之心, 幸得皇天庇佑國朝, 一朝身死……請陛下明鑒, 親賢臣遠小人!”劉廷蘭也大聲附和。
魏允中、孟化鯉紛紛出言, 他們官職雖低, 聲音卻很大, 。而且沒有什麽顧忌, 說得更加不堪。仿佛前些天還是輔政名臣的張居正, 突然之間就變成了王莽、曹操。
文武百官也看出了門道, 這種彈劾奏章, 換做以前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朝議上, 現在竟然交付百官廷議, 這本身就代表著萬歷的某種態度, 而且, 非常明顯。
於是, 不斷有企圖投機的人。加入了丘橓、嚴清的隊伍, 同時傾向於江陵黨的很多朝臣, 就明智的閉上了嘴巴。
漸漸的, 原本聲勢浩大的江陵黨。就顯得有點勢單力孤了。
禦座上的萬歷。神色越來越得意, 越來越凌厲的目光, 掃視著猶在激辯的王國光、張學顏、李幼滋等大臣。
張居正雖然死了。可他一手締造的江陵黨仍然牢牢把持著朝政, 三名大學士全是江陵黨, 六部尚書裡頭佔了五個, 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也有很多他們的人, 這讓萬歷感覺到, 張居正即使死了。仍限制著自己的權力, 他的陰影。仍然無時無刻的壓在自己頭頂!
等待張居正死去, 扳倒馮保, 最終解決江陵黨, 萬歷皇帝朱翊鈞才能真正乾綱獨斷、以至高無上的姿態君臨天下[ 遮天 ]!
"列位愛卿, ”萬歷朗聲說道, 和以前張居正在的時候不同, 群臣立刻停下了爭吵, 就連氣憤憤的江陵黨重臣, 也眼巴巴的期盼著來自九五至尊的裁決。
萬歷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樣, 於是慢慢的道:"故太師張居正到底怎麽樣, 朕由他輔佐十年, 很多事情恐怕都被蒙在鼓裡, 不過, 東廠和錦衣衛有關於他的一些東西, 請廠臣張鯨和錦衣衛劉守有來說說吧!”
張鯨立刻從禦座後面轉出來, 略為顫抖的尖利嗓音在皇極門上空回蕩:"萬歷元年三月初八, 張居正與司禮監馮保在家密謀, 欲趁陛下新立, 圖謀不軌之事, 後因天象異動作罷……萬歷五年九月, 張居正與王國光、李幼滋在家密謀, 第二天因丁憂奪情之事, 廷杖忠直之臣……”
劉守有也翻出錦衣衛的文牘, 朗聲道:"萬歷元年正月, 張居正授意錦衣衛, 以王大臣案羅織大獄, 陷害忠良……萬歷三年四月, 張居正私信錦衣武臣劉守有, 強逼提升馮保侄子馮邦寧為錦衣衛南鎮撫司掌印官……”
文武百官頓時嘩然, 這些事情大夥兒其實心裡有數, 無論誰在首輔位置上, 恐怕都會做類似的事情, 只是, 把本應藏在帷幕之中的東西, 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就完全不同了, 。
江陵黨眾臣面紅耳赤, 不曉得該怎麽反駁, 因為張鯨、劉守有說的都是事實, 可為什麽從他倆嘴裡說出來, 味道就變了呢?
王國光瞧著丘橓、嚴清的眼神, 寒芒一閃即逝, 拱手道:"陛下, 此事關系重大, 絕非群情洶洶之下所能決定, 請陛下谘詢內閣輔臣、六部九卿, 以作定奪!”
"請閣臣與六部九卿廷推!”張學顏也跟著叫道。
江陵黨在閣臣和六部九卿裡面佔據絕對優勢, 只要不是在皇極門朝會上七嘴八舌的亂說, 扳回局面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哦?”萬歷眯著眼睛, 嘴角微微一偏, 心頭冷笑兩聲, 緩緩啟口:"內閣輔臣和六部九卿都在這裡, 盡可暢所欲言, 何必單獨廷推?張鳳磐先生, 你是朕的首輔大學士, 你來說說吧!”
王國光、李幼滋等人幾乎被氣暈了頭, 到了這時候才稍稍松口氣, 張四維打頭陣先來個太極推手, 他們跟著打先手、搶中宮, 最後總要扳回一局。
張四維乾咳兩聲, 清了清嗓子, 朝上奏道:"啟奏陛下, 臣以為故太師張居正輔佐陛下衝齡繼位, 實有輔弼之功……然而, 張太師崖岸自高, 目中無人, 又專權擅行, 實有人臣不應為之事, 微臣實不忍言之, 懇請陛下念其昔日之微勞, 給予法外施恩!”
張四維的笑容分外愜意, 他忍了太久太久, 現在, 他不僅坐在了首付大學士的寶座上, 他還將配合陛下, 將江陵奸黨一掃而光, 既可得到陛下青目、擺脫江陵黨元老的束縛, 掌握更大的權力, 更可成就自己忠貞不二的美名, 千古流芳, 。
什麽?!
江陵黨所有大臣的心頭。好似一個霹靂從九天落下來, 打得他們暈頭轉向。就算是做夢, 也沒想到張居正一手提拔, 在內閣作為左膀右臂的張四維, 竟然會臨陣倒戈!
張學顏漲紅了臉, 像不認識似的瞧著張四維, 嘴裡喃喃的念叨著:"小人, 卑鄙小人……”
"叛徒!”李幼滋咬牙切齒, 恨不得把張四維咬下一塊肉來。
"大勢已去, 大勢已去啊!”王國光痛苦的捂著心口。嘴唇劇烈的哆嗦著, 似乎下一刻就要轟然倒地。
不過, 最痛苦的還是王篆, 悔恨像一把尖刀在胸膛裡戳刺:"悔不當初。怎麽沒信了秦林的忠言……”
看到江陵黨的慘狀。萬歷開心的笑了, 這些幫著張居正壓在他頭頂的家夥, 終於也有了今天!
如果說之前的局勢還沒有真正分出勝負。身為首輔大學士的張四維臨陣倒戈, 則給了江陵黨致命一擊, 朝臣們全都明白過來, 紛紛和江陵黨劃清界限。
有那心底正直的, 比如左都禦史陳炌、右都禦史吳兌, 就閉上嘴不肯出聲。但求問心無愧;但更多的朝臣是見風使舵, 對江陵黨落井下石。把種種無中生有的指責, 一股腦兒的扔到早已死去的張居正頭上。
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僅僅半個時辰, 張居正頭上的罪行簡直就罄竹難書, 不再是大明朝兩百年第一賢相, 而是古往今來頭號大奸臣。
內心稍有良知的人, 都為這個結果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禦座旁邊的張宏就低垂著頭, 嘴唇時不時的囁嚅一下, 神情十分頹敗, 。
"臣請陛下追奪張居正‘文忠諡號!”嚴清得意忘形的奏道。
萬歷故作姿態的道:"張居正畢竟曾是朕的老師……”
"張居正謀國不忠, 不配文忠諡號, 請陛下降旨追奪!”丘橓、顧憲成、魏允中等人齊聲奏道。
哈哈哈, 張老兒你也有今天!顧憲成心花怒放, 看到張四維和嚴清都向自己投來了嘉許的目光, 甚至陛下都注意到自己, 他隻覺飄飄欲仙, 臉上卻仍舊裝出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仿佛比任何忠臣都還要忠誠三分。
"既然群臣奏請, 朕也只能從善如流, 降旨追奪張居正的文忠諡號了, ”萬歷裝模做樣的歎口氣, 好像很不情願, 在群臣逼迫之下才勉為其難似的, 又故作寬宏大量的道:"不過, 張居正畢竟曾做了朕十年的老師, 很多事情, 讓朕再想想, 追奪官爵、治他所犯之罪的奏請, 就容後再議吧!”
拿太師首輔張居正開刀, 至此群臣震怖, 他們心中很清楚, 這位一直被束縛的皇帝, 從今往後將真正君臨天下[ 遮天 ], 為所欲為了。
在張宏有氣無力的退朝聲中, 文武百官前所未有的誠惶誠恐, 投向萬歷的目光帶著深深的敬畏, 這讓朱翊鈞的心中異乎尋常的舒服, 飄飄欲仙, 如飲醇酒。
張四維、嚴清、劉守有、顧憲成的等大小朝臣也喜笑開懷, 朝堂上一舉獲勝, 他們將取代江陵黨的地位, 得到更大的權位和更響亮的美名。
江陵黨眾位大臣則有氣無力, 腳步變得虛浮, 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堆上, 隻覺從來沒有今天這樣難堪, 從來沒有今天這麽痛苦。
萬歷暫時還沒有清算整個江陵黨, 只是追奪了張居正的諡號, 但這絕對不是全部, 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麽, 大家心中有數, 。
"秦林, 秦將軍, ”王國光老眼中淚光閃爍, 顫聲對張學顏道:"我們有眼無珠, 錯怪了秦將軍啊……”
王篆、李幼滋、潘晟同樣羞愧難言, 可惜到現在大錯鑄成, 悔之晚矣!
現在秦林又在哪裡呢?
秦府書房, 秦林與徐文長對酌, 燒刀子被紅泥小火爐煨得滾燙, 兩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 都喝得面紅耳赤。
"哈哈哈, 為秦將軍的江陵黨乾一杯!從今往後, 朝堂之上再無江陵黨!”徐文長的昏花的老眼裡, 有亮晶晶的淚花閃爍,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的遭遇, 胡宗憲、俞大猷, 還有更多的老朋友, 不都有這一天嗎?
秦林舉杯與徐文長相碰, 將杯中熱酒一飲而盡, 和平常所飲紹興女兒紅的醇厚綿長大不相同, 這燒刀子入口之後就像火焰燃燒, 從嘴唇一直辣到了胃裡。
"朝堂之上, 江陵黨已經完蛋了, 不過, 江陵黨的根基還在, 江陵黨的人還在!”秦林重重的一拍桌子, 大聲道:"我就是江陵黨, 江陵黨就是我!”
"好、好!”徐文長的眼睛突然就變亮了, 大聲讚道:"秦太保, 老頭子替張江陵高興, 他沒選錯人!江陵黨倒了, 但秦黨要站起來!”
"先生可願助我一臂之力?”秦林再次舉起了酒杯。
徐文長將杯子與他相碰, 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秦林將杯子重重的頓在桌子上:"下一步, 我們應該做什麽?”
"吃虧, 而且要吃得大, 吃個從來沒有吃過的大虧!”徐文長拈著花白的胡須, 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笑容可掬。